第97章 鬥蟲
關燈
小
中
大
在場五個蟲, 能看懂曲譜的只有兩個。
塞缪爾教了這麽多年,自家雌崽也都還只會跟唱,對皇子們也沒有過高期待。
他先從頭到尾唱了一遍, 再一句一句拆解,有了領頭羊, 羊崽子們好歹肯開口“咩咩”叫幾聲配合。
以賽亞在嘗試發出第一個破潰的音節後就緊緊閉着嘴, 又裝起了啞巴。
說話都不順溜的蟲, 哪裏能學會如此自如地控制整套發聲系統?一個總是被嘲笑呆滞愚笨的蟲崽不會畏懼出醜,只是不知為何,他不願在安其羅饒有興致的注視下顯露短板。
“哎呀, 我逮住了一個小逃兵。”
敏銳的助祭笑嘻嘻地哄勸:“殿下,想學會歌唱, 至少要張嘴對吧?我可帶了好東西來, 早點學完才能見到。”
他托着腮,眼裏調笑的意味溢了出來。完完全全哄騙蟲崽聽話的語氣,這樣的招數應對以賽亞這個年紀的蟲崽正合适。
以賽亞抿了抿唇,不是因為有多麽期待安其羅帶來的驚喜, 只是……不願永遠止步不前。
說話怪聲怪調、唱歌嘔啞嘲哳、個性古怪孤僻, 加上一個皇子的身份, 注定引蟲非議。
愚笨,愚笨是極好的保護色,在所有宮廷中的蟲看來,四皇子未必比低等的仆蟲幸運,至少蟲神沒有吝啬于賜給他們一個好用的腦袋。
穆恩那些自視甚高的憐憫目光樂見其成,不是因為他懂得藏鋒,只是小蟲物避禍的本能作用。他本平庸的出身使得他不會惱恨那些貶低同情,相比較之下, 剛被臨幸後首日接收到的數不清的豔羨忌恨更令他無所适從。
而以賽亞,他先天就适合長在陰暗的角落裏。任何走到陽光下、走到蟲前做與“表演”相關聯的事他都避之不及。
他一一掃過在場所有蟲的神情:塞缪爾主教帶着真誠的鼓勵,巴伯爾與克洛依帶着點看好戲的意思,只是掩藏得更加隐秘,而安其羅……這個雌蟲壞到了骨子裏,不僅促狹着催他快快張口,還在心裏遺憾這個時代沒有錄音設備。
以賽亞知道所有蟲都在等他開口,等他出醜。
庸碌的蟲們總是如此,總是期待能發生些趣事,就能樂此不疲地談論上好長一段日子,好像這樣就能消解自己寡淡、繁忙、低下的生活本質。
以賽亞還是唱了,用顫巍巍的聲調,比起歌唱,更像只是念誦了第一句頌詞:【萬蟲之祖,請祢垂眸。】
當一個事件發生後,最先表态的蟲将起到至關重要的領頭作用。若他開口嘲笑,那麽所有蟲都會随着哄笑出聲。普通蟲總是盲從又狡猾的,一旦內心滋生惡意,就會将自己隐藏在群體中盡情釋放。
安其羅率先鼓起了掌,用輕率的語氣誇贊:“多麽虔誠的唱腔,我從中聽出了對神明無盡的崇敬!殿下們,大家一起跟唱好麽?”
總是如此,這個雌蟲身上找不到一點禮儀規制馴化過的痕跡,只有純粹的野性自然。
以賽亞注意到巴伯爾的眼角抽動了一下,閃過一點微妙的嫌惡,但他很快将這種情緒壓下,端正坐姿,望着手上的曲譜唱出飽滿圓融的曲調。
緊接着,剩下的蟲全部參與進來:
【萬蟲之祖啊,請祢垂眸——
蟲肢擡山岳,複眼照星河,
繁育不息,集群不退,
觸角相接,翅翼相連,
咔嚓、咔嚓……
那是新生脫殼的脆響,
十只、百只、千萬只,
贊美!我們從祢的懷抱中誕生。
贊美!我們以祢的血肉為初乳。
無蟲迷惘,無蟲獨行。
生吧,創造吧,将空腔填滿。
爬吧,飛翔吧,将世界占有。
請祢垂首,請慈悲的祢垂眸,
注視虔誠的孩子們——
無數個“我們”組成的龐然大物。
是祢于凡世間的化身。】
學習一首歌曲需要反反複複地歌唱,許多蟲民自小在父親們的哼唱中學會曲調,誦念對他們而言過于複雜的詞句,直到每一個音節都浸入骨血。
由此,一個虔誠的信徒便自然而然地、再合理不過地被塑造完成。
就像安其羅,即使重生成為異族,只要蟲神沒有真真切切地降臨,他便能當作對方并不存在。
唱歌對他而言只是唱歌。
好不容易挨到課程結束,他還要利用年齡優勢,耍小蟲崽脾氣:“雌父,勞逸結合——”
也許是因為前世的自己沒有向父母撒嬌的機會,被迫快速成長為一個大人,這一次生養他的父親就在身邊,片刻不離,他抓緊了機會釋放天性。
塞缪爾是個雌父,亦是名副其實的慈父。
他生過那麽多蟲崽,大多一出殼就送回給他們的雄父手中。那些先天生育困難的雄蟲們向神殿祈禱擁有後代,塞缪爾主教便作為神明的代行者滿足信徒的願望。
那些雄蟲崽子生下就不屬于他,屬于他們雄父,以及雄父的雌君。
安其羅是唯一一個雌蟲,自他破殼,塞缪爾便稱其誕生宣告自己使命的結束,得以擁有屬于自己的蟲崽。
“好吧,你們在此處玩耍,我去向皇後回禀今日的授課進度。”
他站起身離去,不是因為要去執行刻板的流程,只是給孩子們相處的空間和時間。
“好啦,好啦,誰想看看我帶的小禮物?”
安其羅将帶來的那個小草籠子擺到石桌上,巴伯爾與克洛依都好奇地圍了上來。
“草葉子能編出這樣漂亮結實的小籠子麽?真稀奇!”三皇子探出手去摸摸那巴掌大的容器,第一個揣測,“裏頭裝的是不是果子?點心?安其羅,你也太小氣啦,這麽點我們怎麽夠分?”
二皇子好歹随父皇出過宮廷,見過一些鄉下蟲,知識見長:“我猜裏面是漂亮的石頭之類的小玩意兒,平民蟲崽們喜歡搜集這些。”
以賽亞的耳朵不甚明顯地動了動。極其細微的窸窸窣窣聲傳來,淹沒在幾個蟲崽熱情洋溢的讨論中。
是活物。
安其羅輕咳一聲:“四皇子殿下,我要向您道歉。原本我為了完成您的委托,跑到山林裏抓了一晚上的螢火蟲。但這玩意兒……這種生靈的求偶期只有幾天,我隔日再看,它們全都去見了蟲神,一個不落。所以,我從土裏刨出了幾只替代品,可能不怎麽漂亮開口也不怎麽稀奇,希望您別見怪。”
“噫……小蟲子。”克洛依最先坐回原位,毫無興致地扇扇扇子:“安其羅,你和鄉下蟲走得太近啦,容易染上些粗俗的愛好。再者說,蟲子有什麽稀奇的嘞?倒還不如獻出你的蟲形供我們品鑒品鑒。”
巴伯爾雖然沒有開口數落,但心中卻是認同弟弟的看法。
作為一名光榮且神聖的助祭,安其羅不該沉溺在這種低劣的愛好中,就算是娛樂,也該培養些更加高雅的愛好。
以賽亞伸出手取過來,卻沒找到開口,默不作聲地将小籠子又放回安其羅手上,示意對方打開。
“嘿,這籠子還是我自己編的哩!想不想學?”
雌蟲披着聖潔的助祭袍子,滿臉自得,擡手抽出其中一根草葉,完全密閉的籠子便聽話地張開“嘴”。
“喏,我一共抓了四只。”
以賽亞走過去,墊着腳尖,握住安其羅的手探頭去看。
草籠子裏被分隔成了四塊區域,各自裝了一只土黃色的蟲子——約莫指甲蓋的大小,身子不長不短,無翅翼, 頭部像一個鉗子,正活力十足地試圖越獄。
“叫什麽?”
“我也不清楚它們的名字,但是怎麽說呢,這是種不錯的玩具,您挑一只,我教您怎麽玩。”
以賽亞瞧了瞧,選擇四只裏縮在角落似乎半死不活的一只:“它。”
還沒來得及問清楚怎麽玩,他伸出去的那只手就被雌蟲拽住,向外拉扯。
“好嘞!咱們走!”由于另外兩名皇子不感興趣,安其□□脆帶着以賽亞跑到花壇邊上的碎石路邊。
四點左右的陽光不算烈,但同樣悶熱,花園裏更是少不了蚊蟲。
安其羅将被選中的幸運兒放在大理石路面上,又另外挑了一只活躍的,擺在蔫了吧唧的那只蟲子對面。
“這種蟲子放在泥地裏就會往下刨,三兩下的工夫就抓不回來了,所以得放這石頭路面上。而它們一旦有兩只撞在一起就會打架,非得分出個勝負不可。喏,您的這只才缺了條腿嘞,輸定了。”
以賽亞大概懂了這個游戲的玩法。
誰挑的蟲活到最後誰就贏,簡單粗暴,勝負基本在挑參賽選手的階段就定了。
地上的兩只蟲子一朝獲得自由,也沒有急着逃跑。安其羅挑選的那只明顯大一圈,擺動頭頂的大鉗子,試探着靠近沒有動靜的同類。
被拱來拱去的殘腿蟲毫無動靜,大咧咧順着同類的動作翻過身,露出脆弱的腹部。
“這就沒意思了,得打起來才行!”
安其羅對上以賽亞平靜無波的眼睛,急得只撓頭,恨不得自己變成蟲子上去打一場精彩的架。
好不容易安利一次,怎麽可以輸得這麽徹底?
場面一度十分尴尬之際,或許是聽見了安其羅的心聲,裝死的那只殘疾蟲忽然翻過身,猛地朝敵手進攻。
“好樣的布魯斯!氣氛火熱起來了!”安其羅拍掌喝彩。
以賽亞迷茫地歪了下腦袋:“布魯斯?”
“我剛給它取的名字。小強,小強加油,打敗布魯斯,你可以的!”
兩只雌蟲崽子就這樣頂着豔陽酷暑,蹲着路邊觀摩兩只不起眼的小蟲子争鬥。
布魯斯身材嬌小,一開始落于下風,經常被頂翻身體。但随着時間的推移,小強似乎耗盡了體力,靜靜趴伏在原地。
裝死的輸家忽地竄起來,以肉眼都看不清的速度飛快來到小強身邊,将自己的身軀覆蓋了上去。
小強也沒掙紮,任由它施為。
“呃……”
安其羅瞪大了雙眼:“這這這!我玩的時候不是這樣的!殿下別看,少蟲不宜!”
作者有話說:
安琪羅:啊啊啊啊怎麽會這樣,我的光輝形象……
依舊要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