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狩獵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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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曦初露時分, 整個宮廷沸騰起來。
蟲帝穿着天鵝絨獵裝、白色馬褲以及棕色皮靴,頭戴深灰色寬檐氈帽。随行的貴族們同樣身着盛裝,帶着各自的侍蟲, 約莫八十蟲。
在他們身後的馬夫、雜役、訓犬師、廚子等合起來超過兩百個,外加運送桌椅、餐具、獵網、弓箭的馬車組成的浩浩蕩蕩的龐大隊伍。
這次出行, 皇後并未出席。雌蟲們不愛參加狩獵活動, 憑借他們的戰鬥力, 根本不需要輔助弓箭、獵刀、獵犬進行捕獵,只需蟲化,獵場裏的生物全都會化作他們利爪下待宰的羔羊。
千百年來, 這所皇家獵場更多是高位雄蟲們展示羸弱力量、廷臣們溜須拍馬的名利場。
和歌劇院裏出演的戲劇流程差不多,蟲帝是唯一的主角, 剩下的貴族們則扮演自己的角色, 每個流程都安排得清清楚楚。
三名皇子坐在同一輛鑲玻璃的豪華馬車上,若是貼在車窗前,能看到最前方蟲帝優哉游哉的身影。
距離獵場還有大半日的行程,這位中年雄蟲穿戴得好似一只雄赳赳氣昂昂的紅冠公雞, 但策馬的動作卻顯得不那麽潇灑。
天長日久耽于享樂沉迷美色, 使得他本就不算康健的身體如同被蟲蟻蛀空的朽木, 只剩表面的光鮮。
巴伯爾并不是頭一回随行狩獵,此刻正頗為得意地握着手中的獵刀。那是雄父賜給他的,刀刃來自諾歐斯最好的鋼鐵,刀柄由鹿角制成,還刻着他的名字縮寫。
克洛依倚着兄長的肩膀呼呼大睡,他根本不明白為何雄父這回莫名其妙地喊上所有的孩子參與此次狩獵。靠近車窗的一邊抖得厲害,好在他與巴伯爾又和好如初了,能征用對方的肩膀做蟲肉枕頭。
倆兄弟之間親密無間, 座位中間卻有一道鮮明的溝壑,隔着另一個雌蟲。
以賽亞縮在角落,眼睛一直觀測玻璃外的風景,瞪大了眼睛一刻都不願錯過。
四匹油光水滑的駿馬在前,鞍具上刻着鳶尾花紋章,缰繩鑲嵌銀質扣環,身後拖着的豪華座駕同樣換了新裝扮。
出了宮門便是大道,龐大的隊伍引來民衆夾道相迎。大蟲們、蟲崽們,在衛兵的阻隔之外歡呼雀躍、抛灑花瓣,喧嚣之聲震天。
他們的衣着有的鮮亮體面,有的只披着粗布麻衣,但臉上全是如出一轍的狂熱。好似這些貴蟲們是一個個救世主,有他們在,平民們就能過上光明日子。
有幾個蟲民擠到了車架前,将手中的新鮮花束抛灑過來,砸在車窗上又滑落在地,被車輪碾壓而過。
巴伯爾先是吓了一跳,緊接着面帶微笑朝他們揮手示意,滿腔的嫌惡被玻璃窗擋着,留在了車廂裏。
“吵死了……這些賤民。”他低喃了一聲,轉過頭時眉頭深深皺起。
克洛依也被驚醒,捂了捂耳朵,嚷着要讓侍蟲送甜點心來。
後頭的長隊伍裏,侍蟲備好了十來個餐籃,裝着面包、餡餅、冷切肉、各色水果以及陳釀。想要的甜點心不方便攜帶,克洛依也只能啃兩塊面包了事。
以賽亞靜靜坐着,他的雌父應當在後頭的某輛馬車裏,也許跟某位侯爵的雌君待在一塊。
短暫的與民衆的會面中,他窺見了這個世界代表“真實”的一角。
在洛蒂涅,在同一座城裏,皇宮距離平民不過幾個小時的路程,宮牆裏堆金砌玉,宮牆外呢?目前來看他們活得還不錯,可這裏是最繁華的王城,諾歐斯可不止洛蒂涅一個城市。
等出了城門,耳邊的喧嘩遠去,便只剩下廣闊的平原坦途。
巴伯爾正得意洋洋地炫耀自己上次親眼目睹雄父狩獵場景的經歷,克洛依說不上有多感興趣,只是路上着實無趣,偶爾跟着附和幾句。
他們都無視了車廂裏的另一個兄弟。
三皇子是因為懶得與啞巴似的雌蟲交流,王儲則是壓根沒把他當作弟弟,也就稱不上打壓排擠。
狩獵大隊緩緩渡過一片平原,終于抵達東部的皇家獵場。
遙遠的鹿苑裏,一座行宮立于其上,侍蟲們烏泱泱下了馬車,快速修整安頓。
蟲帝為顯威儀騎了大半日的馬,縱使是慢悠悠地踱步,也經不住日頭暴曬,這會兒正指揮着衛兵快速搭起帳篷以供休憩。
在行宮裏修整會更加方便,但來了獵場,哪有不親近自然的道理?
皇家獵場占地萬畝,包括東部的密林、灌木叢、林中濕地、溪澗,大型中型小型獵物都能在此栖息。
此地被精心維護了上百年,林間有寬闊的道路十字交錯,以供馬匹馳騁追逐。
貴蟲們在草坪上支使侍蟲布置桌椅、鋪上餐布、擺放茶點,不多時三三兩兩地圍聚在一塊,看着不遠處的密林閑談裏面有什麽獵物,猜測這回能瞧見幾個好手大放光彩。
以賽亞獨自在起伏的草地上閑逛,他在各自忙碌的蟲群中看見了雌父的身影,原本打算過去問候,卻見對方正與護衛隊中的雌蟲交談。
穆恩此刻的神情多麽自在放松啊,不必穿厚重的禮服,遵守繁複的禮節。他騎着馬,與曾經的夥伴并行,快活得像是好不容易熬到放風時刻的苦役犯。
啊,原來如此。
有那麽一瞬間,以賽亞覺得自己有些多餘。
大家互相簇擁着,似乎有說不完的話,聊不完的閑事。在熙熙攘攘的蟲群中,某個皇子從前刻意遠離蟲群,今日也是如此。
不遠處,一架格外樸素的馬車也終于抵達目的地,他們墜在隊伍的最末,但一路行來受到的矚目歡呼并不少。
幾個神甫從車廂裏走下,穿着各自的素色長袍。他們不參與狩獵,自然無需更換服裝,當蟲帝狩獵成功分享戰利品,聚在一起禱告時,才會有他們的戲份。
只有一個例外。
安其羅跳下馬車,随性伸展四肢,原地跳躍幾下,活動僵硬的筋骨。
他今日沒有披長袍,而是戎裝加身,長發編成緊實的長辮,一根寬皮帶圈出勁瘦的腰肢,配以奶油色的馬褲、高筒靴。
作為這個年紀的蟲崽,身量在雌蟲堆裏不明顯,卻已經比不少成年雄蟲更加纖細高挑。
塞缪爾沒有來。
當那份印着皇家紋章的邀請函送到神殿時,安其羅第一個不同意雌父應邀前往。
他說:“雌父,我不是傻子,能看得出來陛下的想法。在皇宮裏那麽多雙眼睛盯着,他尚且能知道分寸,若是在荒郊野嶺的地界,只怕更是無所顧忌,您怎麽抗拒來自蟲帝的命令?”
塞缪爾沉默許久,寫回信聲稱自己感染病症。
邀請函上還有安其羅的名字,也許只是為了掩蓋自己的目的,也許蟲帝沒有多想,總之,安其羅這個做蟲崽的還是伴駕。
維克托對半大的雌蟲不感興趣,接受神職蟲員們的行禮之後,便打發安其羅去跟皇子們一同耍樂。
安其羅正有此意,在草原上左右搜尋,終于找到了某個游離在蟲群之外的小倒黴蛋的身影。
傍晚時刻,遠處的山林起了霧,白日裏嫌悶熱的騎裝起到了極好的保暖作用,且有效地阻隔了蚊蟲。
以賽亞坐在一塊凸起裸-露的岩石上,撐着下巴颏眺望遠處的風景。
草木的氣息濃厚,呼吸間能嗅到泥土潮濕的氣味。不知名鳥雀叽叽喳喳,嘹亮的嗓音越過密林傳遞到他的耳邊,便只剩下溫柔的輕語。
“嘿,又落單了?”
以賽亞正望着躲在厚重雲彩後的殘陽發呆,思考距離天黑透還有多久,耳邊忽然響起一道清越的嗓音。
沒等他回眸,身邊坐下一個熟悉的身影。
“哎呀,我看了好幾圈,只有一個蟲崽渾身上下散發着孤單寂寞冷的氣息,所以來陪你了,感不感動?”
他沒有用敬辭,語氣也格外随意,用腳指頭想都知道會是哪位高蟲才敢這樣對皇子說話。
以賽亞偏過頭,眼中不自覺閃過一絲驚豔。
今天的安其羅格外不同,猩紅色獵裝利落乾淨,鬓邊垂落兩縷銀發,笑容燦爛真切,金瞳比天上的殘陽更加耀眼。
“嗯。”
個性古怪冷僻的皇子應了一聲,似乎被那個笑意刺傷了眼,又轉回腦袋直視前方。
的确,他在馬車上時也暗自期待過,安其羅會不會來?可當這個雌蟲真的出現在眼前,又顯得格外不真實。
“你就繼續高冷吧,”安其羅悻悻地拽起一株手邊的野草,剝去根部外層的葉片,将那白生生的根部叼在嘴裏,輕哼兩聲,“甜的哩,你要不要嘗嘗?”
以賽亞搖頭拒絕。
草地上不知多少蟲子爬過,又沾滿了塵土,縱使他平日裏會毫不介懷地将那些生靈捧在手心裏觀察,也不代表他會将未經清洗的草葉含在嘴裏。
安其羅打開随身的挎包,從中掏出一個木質的水壺,煞有介事地彎腰又拔了一株,這次不僅剝去含有塵土的外層葉片,還用清水沖洗過,才畢恭畢敬地呈上:“真是甜的。”
他的表情多麽真誠,他的語氣多麽懇切啊。
以賽亞受到了蠱惑,等反應過來時,他已經探過頭,咬住了那草根,與此同時,清苦酸澀的味道彌漫口腔。
他略一皺眉,松口,挪動身體背對着雌蟲不說話。
“哈哈哈哈上當了!”安其羅抽出嘴裏叼着的那根作惡多端的草葉,捂着肚子自顧自笑了半晌。
原本只是不怎麽道德的戲耍,配合上冷酷皇子怔愣糾結、又帶着點難以置信的神情,令他把持不住自己本就不高的笑點。
玩笑過後,還是得哄。安其羅太懂怎麽帶娃了,低頭找了一會兒,揪下一片寬大些的葉片:“別生氣啦,我教殿下怎麽用葉子吹曲,怎麽樣?”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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