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鹿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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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蟲帝下令, 懶懶散散的貴蟲們紛紛着急忙慌地整裝上馬,稀稀拉拉地跟上大部隊。
馬蹄聲雜亂無章地遠去,很快, 林中空地裏只剩下皇子以及各自的侍蟲。畢竟林中危險,不好讓半大的蟲崽闖進去, 就算沒遇到猛禽, 迷了路也夠危險的。
巴伯爾坐在安了軟墊的椅子上, 面色不渝。他也想騎馬進山林一展風采,但在諸多貴蟲面前,不好展現任性無度的一面, 只能壓着脾性等待。
至于三皇子,他壓根起不了這麽早, 此刻還在行宮中酣睡, 要他去帳篷裏受罪就是無稽之談,更遑論到什麽蛇蟲虎蟻都有的林子裏探險了。
淅淅瀝瀝的雨還在下,以賽亞聽着細碎、延綿不絕的聲響,緩緩打了個哈欠。
正昏昏欲睡之際, 一個蟲影從林子裏鑽了出來。外衣被打濕, 銀白發絲幾縷黏在臉頰, 面色唇色因受寒泛着不健康的白——正是安其羅。
他的手中握着個藤蔓編織的花環,十數朵拳頭大小的雪白重瓣花交疊怒放,淺紫色的小花點綴其間,雨水濕潤了花瓣,不減其素雅明麗。
“殿下,我給你做了個小禮物~”
雌蟲正護着花環走向前,而一旁的巴伯爾神色自若地站了起來,下巴微擡:“那便允你給我戴上吧。”
不久前他送了安其羅一盒子手帕, 自然覺得這是回禮。原本還覺得這個雌蟲粗俗了些,現在看來還算有些可取之處,好歹知道讨雄蟲歡心。
雖說是鄉下蟲的手段,但那花環編得不賴,配上他尊貴的頭。
安其羅臉上的笑意倏然一僵。
他看了眼自傲擡眸,但已然主動往這個方向走了幾步迎接的王儲,又瞥了眼角落裏,正朝這個方向投來冷冰冰眼神的四皇子。
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好比站上了斷頭臺,跑是死,不跑也是死。
原本他是覺得以賽亞待在營地裏應當會覺得無趣,所以特地整了個新鮮玩意兒來哄一哄。這麽想來,的确是有點厚此薄彼,偏愛最小的那個了。
“咳咳,殿下不嫌棄就好。”
都開口讨要了,他再說是給別人的,這不是當衆給他難堪麽?安其羅挂上不那麽自然的微笑,将帶水珠的花環親手戴在了巴伯爾的頭上。
此時,他看着微微低頭的王儲,心髒一顫,脊背發冷。手中拿的花環似乎變成了一個璀璨的冠冕。
不用回頭,他都能猜到那道寒冰似的目光出自哪裏。
巴伯爾可沒細看安其羅那不怎麽自然的表情,喚來侍蟲取了鏡子自照自賞了一會兒。
周圍的侍蟲妙語連珠地誇贊他的美貌可愛,王儲受用地跟着揚了揚唇角,但上面的水珠滲透進頭發裏的感覺難捱極了,他沒多久便失去興趣,摘了花環随手擱置在桌上。
若是他對旁蟲的目光敏感些,就會發現那個他向來不屑一顧的“弟弟”,朝這個方向窺伺了許久,目光直白得可怕。
好礙眼。
以賽亞靜靜地注視着被簇擁着的巴伯爾,嘴唇抿得平直。
明明這個畫面很常見,尊貴的雄蟲王儲如衆星捧月,所有蟲都忠誠地為其傾注愛與關注。無數奇珍異寶堆砌在他的腳邊,卻未必能博得他的幾個眼神。
而以賽亞最不能接受的,是安其羅那略帶讨好的笑意。
這讓他清楚地認識到,自己在那個雌蟲心裏似乎也沒什麽不同,或許優先級還要排在巴伯爾之後。
那個花環被擺在桌上,水珠很快浸透了底下雪白的餐布。
不過是一團死去植物被強行組合在一起的聚合物。以賽亞清楚地預見:藤蔓乾枯褪去綠意,鮮花頹敗萎縮,清香化作惡臭,滑落的水珠變成肮髒的腐敗的馊水……
醜陋、醜陋!
他垂下眼眸,壓抑住心中莫名升起的惡意,不再去看不遠處其樂融融的一幕。
距離蟲帝一行離去大約一小時,犬吠、鳥鳴、馬蹄聲、交談聲混雜在一起,越來越響亮。
狩獵隊回來了。
最前方的維克托,有違常理的是,他并沒有騎在馬背上,而是被神色緊張的穆恩攙扶着回到林中的空地。
其後的兩個貴蟲擡着一只壯碩的雄鹿,其灰棕色的毛發遍布血痕,一根長矛貫穿其髒腑,令它失去聲息。
巴伯爾站起身迎接,見蟲帝似乎無大礙後,便墊腳試圖看清獵物的模樣,那對粗壯宏偉的鹿角漂亮極了。
維克托重重咳嗽幾聲,為這場狩獵宣布:“今日的狩獵完美收官,經過大家共同的努力,我們成功獵得一匹足夠完美的戰利品,喝彩吧!”
貴蟲們熱烈地鼓起掌來,他們不少都在追逐過程中出過力,不管是不是在幫倒忙,總歸參與感十足。
“不愧是陛下,好生英武!”
“還得感謝穆恩閣下,那會兒陛下的馬滑倒,要是沒有他出手……”
“一點兒不錯,但他是陛下的雌侍,若是保護不力也得受責罰呀。”
“此行順利就好。”
他們讨論了幾句,很快将話題引到今日的這只雄鹿會如何分配上。
蟲帝推開雌侍攙扶的手,喊來他最得意的兒子:“巴伯爾,你已經是個大蟲崽了,今日就由你了結這只獵物。”
那只雄鹿被丢在地上,身受重傷但還沒有停止呼吸,兩條後腿不時抽動幾下,卻已經沒有力氣再站起來逃跑。
以賽亞坐姿都不曾變動一下,靜靜看着遠處被安排好的流程。
“噫……還有表演看。”
安其羅注意到那只雄鹿潤澤的大眼睛,以及還在汩汩流血的傷口,不自覺撫了撫自己的胸口,仿佛能親身體會到那份痛楚。
四皇子看了眼不知何時挨過來的雌蟲,沉默着不予回應,只是神色不那麽緊繃,呼吸都變得和緩許多。
不遠處,貴蟲們圍在周邊,準備親眼見證皇太子殿下手刃雄鹿的畫面。
在衆蟲期待的目光下,巴伯爾壓抑住狂跳的心髒從容地走到獵物跟前,取出那柄禦賜的獵刀。
應該是抹脖子吧?
他試探着握住刀柄伸出手,可那只雄鹿似乎嗅到了死神的氣息,忽地垂死掙紮起來,拼命晃動着脖子令他無法瞄準。
該死的畜生!
巴伯爾隐約聽見了幾聲竊竊私語,疑心是這些貴蟲在笑話自己,乾脆不管不顧地刺了上去。
鋒利的刀刃劃過雄鹿的喉管,劃出一道血痕,王儲被激起血性,避開鹿角的頂撞,一下又一下發狠地刺下去。
“呲——”
動脈的血液噴湧而出,濺了尊貴的皇子殿下滿頭滿臉,他擡手狼狽地抹去那些血跡,在面頰上帶出一片紅痕。
在場的雄蟲們不自覺地鼓起掌來,就連蟲帝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難得溫柔地摸了摸蟲崽的腦袋:“做得很好,我的孩子。”
“嘶……好殘忍。”角落裏,安其羅在巴伯爾動手的瞬間就移開了目光,不忍再看這樣血腥的場面。
以賽亞神色如常地觀看完王儲獻上的精彩演出,偏頭去看雌蟲的臉色,心想雌父說得果然不錯。
“那麽,”他問,“晚上的鹿肉宴,你會動餐刀嗎?”
安其羅睜開眼,咬着牙想了想,誠實回答:“會。”
沒過幾秒,他又皺起銀色的眉,神色糾結地反問:“我是不是好虛僞哦?”大約是昏了頭,他居然會在一個小孩子這裏尋求認同。
以賽亞搖搖頭。
安其羅不忍看見雄鹿死亡的感情是真切的,樂于享用烹煮好的鹿肉的心情同樣是懇切的,怎麽能算虛僞呢?
若是以屠殺為樂趣,還要為此歡呼雀躍,恨不得為其中的佼佼者送上最華麗的溢美之詞,那樣的場面才顯得可怕吧?
總之,獵物終于在漫長的折磨中咽了氣。
最先得到犒賞的是獵犬們,它們在追蹤鹿群蹤跡和圍獵時出了大力氣,得到了一整根前腿。蟲帝親手割下十二叉的鹿角,它會被制成漂亮的工藝品,擺在行宮的狩獵展廳中。
群蟲浩浩蕩蕩地回到營地。
無所事事了一整日的禦廚們終于等到大放光彩的時刻,他們将雄鹿開膛破肚,取出心肝脾髒,佐以香料美酒當場烤制。
鹿皮被完整地剝下,蟲帝聲稱要獎勵給救了他一命的雌侍。
穆恩表面千恩萬謝,心裏卻是惴惴不安。
所有随行的貴族都按等級高低以及受寵程度,分到應得的鹿肉,就連仆役和馬夫也分得了一些鹿血。
雨停了,傍晚時分,篝火升起,宴會正式開始。
蟲帝坐在折疊椅上,品嘗餐盤裏的烤鹿心,經過廚師的巧手腌制,烤肉毫無腥味,只有純粹的焦香,配上烤栗子和新鮮摘來的野果,再飲一口葡萄酒——美極了!
另一邊,以賽亞端走雌父親手烤好的鹿肉排,走到神職蟲員們身側。
幾個神甫對分到手的生肉束手無策,就連安其羅也愁得直撓腦袋。別的貴蟲們自有雜役動手,他倒是知道怎麽烤肉,但缺少熟悉的調料和工具,屬實是一籌莫展。
“嘗嘗。”
以賽亞無聲無息地靠近,将餐盤遞到助祭眼前,吓了後者一跳。
緊接着,穆恩也無奈地走過來,熟練切肉,撒調味料,架在火堆上烤制。
神甫們紛紛念叨:“感謝蟲神的恩賜,感謝穆恩閣下的幫助。”
安其羅也不客氣,略去飯前禱告的環節,接過皇子殿下親手遞來的餐刀,坐下一頓猛嚼,吃相窮兇極惡。
缺少現代那麽多精細的調味料,肉排吃起來沒有想象中美味,但這可是野生保護動物,純天然無污染,價格也十分美麗。思及此,他逼着自己吃了個乾淨。
坐在蟲帝身側的王儲殿下正在觀察所有貴蟲們的境況,不小心瞥見安其羅豪放的吃相,反感地皺了下眉。
衆蟲享用過晚餐,又飲了些佳釀,便趁着微醺繞着篝火載歌載舞。
行宮裏貯存的木材燒得畢剝作響,火光升騰躍動,似乎在跳一場熱辣且永不停息的舞蹈。
明豔的火驅散了夜晚的寒涼,以賽亞靜坐許久,忽然取出腰間的那把短刃,交到身側的雌蟲手中。
“什麽意思呀?”
“小禮物。”
作者有話說:
穆恩:借花獻佛這一招是不是使得太熟練了?
以賽亞:……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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