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05章 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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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和好

當沉浸在放肆玩樂的氣氛中, 時間就會過得格外難以察覺。以賽亞想起自己第一次參加舞會時的經歷,悄悄扯了下安琪羅衣角:“我們先走?”

這個提議正與安琪羅不謀而合。現在場上的年輕雌蟲都在有意無意投來輕蔑敵視的目光,且心有靈犀用身體将他擋住, 以免又引起王儲的注意。

安琪羅沒打算争搶什麽,對巴伯爾唯恐避之不及的态度落在其他貴蟲眼裏可就成了裝腔作勢、故作清高。

“溜溜溜……”

兩蟲沒有做出鬼祟的姿态, 而是一前一後, 目不斜視地走出大門, 期間未受到任何阻攔。

今夜無月,烏雲密布,星光黯淡。不知不覺, 他們一同走到了初遇時的噴泉旁。

安其羅已經保持靜默許久,這與他慣常的個性不符, 也許是今夜發生的意外過多, 導致他現在還有些頭腦發昏。

而像一條瘦高長影般墜在他身後的以賽亞同樣沒有多言。

很久以前他就願意跟在安其羅哥哥的身後,聽他說些稀奇古怪的言論,把玩他随手能做出的精巧小玩意兒。

若是惡作劇成功,安其羅會先沒心沒肺地哈哈大笑, 再想方設法補償。以賽亞從沒真正生過氣, 甚至有時會為了看到雌蟲不加掩飾的笑顏, 故意裝傻上當受騙。

是因為裝傻過頭,所以令他感到無趣了麽?

以賽亞微微垂下眼眸,在心中計算此處距離宮門還有多少步,自己與安其羅還能獨處多久。

想得太過入迷,以至于他沒有發現前方的雌蟲倏然頓住了腳步。

“砰!”

其實沒有那麽誇張,只是以賽亞的下巴撞到了雌蟲的後腦勺,身體相撞時發出的聲響微乎其微。

比起疼痛,最先傳來的雌蟲身上的氣味。

強烈、甜美的芬芳。

在大教堂裏, 幾乎所有的神職蟲員身上都有這種熏香殘留的味道,縱使安其羅在噴灑各色香水的貴蟲身邊走過,在複雜的宴會廳裏待了幾個鐘頭,清風拂過時,身上漾開的還是那股甜香。

沒什麽不一樣。

大主教那個皮肉皺縮的老雌蟲身上同樣浸透了這種舉行儀式時通用的熏香氣味。

以賽亞的理智這麽訴說着,卻在安其羅反應過來往旁邊退開一大步時,不自覺地伸出手試圖挽留。

一縷沁涼的銀發從他的指尖滑過,像貍貓的尾巴不小心蹭到他的掌心,又飛快溜得不見蹤影。

“好吧,好吧,是我不對!”安其羅不是為這場意外的相撞道歉,過去的幾十分鐘,他一直在思索是不是自己的判斷出了誤差。

在雌父說明頻繁與皇子們——尤其是二皇子交往,會産生不必要的誤會時,他毫不猶豫地斬斷了自己與蟲崽們的友誼。

安其羅自認是個不錯的玩伴,卻也沒有自視甚高到認為自己無可替代,或是因為穿越者的身份便認為有資格與皇子稱兄道弟、呼風喚雨。

玩伴只是玩伴,随時可以替換。

對于年紀尚小的孩子而言,幼時的好友的确能讓他惦記一段時間,但很快,這種新奇體驗的記憶便會被取代、淡忘。

安其羅有過這樣的經歷:在他留守期間,曾有一對城裏務工的小夫妻回鄉暫住,還順帶分給他幾塊包裝絢麗的糖果。

之後的兩個月,他帶着那對夫妻的孩子在村裏瘋玩,那個男孩小他幾歲,全身心在實踐“跟屁蟲”這個綽號,不僅白日來亦步亦趨地黏着,晚上睡覺都在喊“小安哥哥”。

每當那個穿着時髦阿姨扶着額頭來敲門,略帶歉意地請他去幫忙帶孩子時,安其羅都會在心中暗自得意。

兩個月相處下來,他幾乎将那個白白胖胖、性格乖巧的男孩當作弟弟在寵,在對方假期告罄回城裏上學時,他還悄悄在離別的夜晚毫不男子氣概地掉了兩滴眼淚。

半年過後,小夫妻回來了,緊跟着的小胖墩長高了些,還是那張讨喜的面孔。安其羅驚喜地走上前,得到的卻是一個陌生且戒備的眼神。

男孩的母親将他抱起來,語調輕柔地問:“這是小安哥哥呀?你不記得啦。”

在安其羅近乎質問的眼神下,男孩畏懼地搖搖頭。

好吧好吧,那是十五歲的安其羅第一次感受到什麽是自作多情。半年多以來,他新學會做什麽玩具,或是撿到什麽稀奇物件,都會想着給隔壁的弟弟留一份,零零碎碎攢了一大盒子。可是小孩子那雙清澈稚嫩的眼裏裝不下那麽多,記憶也極容易模糊消逝。

或者,安其羅心想,是他自己在乎,卻自顧自地将這種感情投射到別人身上。

自那以後,他就不再高估自己在任何人心中的地位。可在方才的宴會廳裏,安其羅與好幾年沒見面的以賽亞對上視線時,便反應過來:不一樣。

那雙墨綠的瞳孔平靜無波,可視線卻一刻也不曾偏移,是種明明白白、不容置疑的控訴。

“對不起,你身為皇子不便離開皇宮,我不該不告而別。”

安其羅輕輕擡起雙手,那是個認罪認罰的手勢,可是以賽亞看不懂。在近乎于無的月色下,他僅能憑借身後遠處燈火輝煌的王宮透出的光線,隐約看清雌蟲低頭舉手的動作。

“我原諒你。”以賽亞握住安其羅的左手,遞到唇邊吻了吻,若無其事地放開。

“就像您說的,我總不能要求您随時出入皇宮,這兒畢竟不是我做主。”

對異世的禮儀早已脫敏的安其羅沒有急于抽回手,任由四皇子将這個流程走完,這才如釋重負地長舒一口氣,沉重的心很快重新變得雀躍,語氣也帶着與好友久別重逢的喜悅:“不錯呀,小磕巴什麽時候這麽會說話了?前面在那麽多蟲面前我不好意思誇贊,你現在可是個英俊的小夥了,配上這高貴的出身,不得把王都的雄蟲迷倒一大片?”

雖然他至今也不理解,這些與男性外觀幾乎別無二致的蟲們怎麽會搞到一起,但是入鄉随俗地誇贊一番,對改善關系一定不會起負面效果。

安其羅這樣想着,熟練地搭上皇子殿下的肩膀,一副“哥倆好”的模樣,“你也快到早戀的年紀了,若是有看得上眼的雄蟲,我可以幫你悄悄打聽。”

如今作為司铎的他常駐告解室,每天都有不重樣的蟲在他面前忏悔罪過。有些只是雞毛蒜皮的小過錯,有些東西簡直不是蟲,訴說的罪簡直只有魔鬼才能犯下。

迫于規定,安其羅不可告發,亦缺乏證據,但記錄那些蟲秘密的本子已經累積了一整個抽屜,且運用的是他曾經的語言,無蟲能夠破譯。

總之,神殿裏的每個神職蟲員,哪怕只是一個助祭,知曉的秘密都比常蟲想象的要多得多。而這些秘密的獲取不需要神明的力量,全靠那些蟲自己、或是他們的家蟲、朋友、仇敵洩露。

以賽亞感受着雌蟲貼得極近的面頰,耳根還能體會到對方靠近說悄悄話時噴塗而出的熱氣,不由渾身一僵。

意識大約中斷了兩三秒,他才捕捉到話題的重點。

……感興趣的雄蟲?

以賽亞搖搖頭:“沒有。”

安其羅情不自禁地豎起大拇指:“不錯,事業型蟲才。悄悄告訴你,每天都有許多雌蟲信徒向我傾訴自己因為愛上雄蟲為他做了多少付出,卻得不到善待。

“那些雌蟲又因為那個勞什子信息素狠不下心徹底斷開聯系,只能忍受那些雄蟲的行為。要我說,咱們做雌蟲的,還是得遠離雄蟲才能過得舒心自在。”

安其羅對自己的雌蟲身份其實并無認同感。第一次照鏡子時,他只是以為自己的瞳色發色改變是因為白化病還是別的什麽罕見病。

後來得知自己身處蟲族,可是生活中,很少有蟲會展露蟲形,至多将翅翼放出來呼吸呼吸新鮮空氣,他還能将這個世界看作一場大型漫展,大家都在cos非人生物。

因此,他稱“我們雌蟲”,是為了增強代入感,勸蟲上進更有說服力。

對于這種與尋常雌蟲背道而馳的理論,以賽亞順從地點頭:“您說得對,應當遠離雄蟲。”

事實上,以賽亞一直踐行這套行事标準,他遠離的不單是雄蟲,而是除了雌父與安其羅之外的所有蟲。

“你這麽說我就放心了,就怕叛逆期非要愛上黃毛。”安其羅老懷甚慰地拍拍自己的胸口,又道:“今天到這吧,我可得馬不停蹄地回到雌父身邊。您也瞧見了方才的形勢,再不跑路,我距離被打包裝盒送到二皇子寝殿的日子可就不遠了。”

“不是我不願跟殿下重塑友誼,着實是情況特殊。不過呢,等您成蟲了,哪天搬到宮外住,我們就能毫無顧忌地重新聚會。”

以賽亞沒有阻止這場注定的分離,而是坦然地朝安其羅揮手告別。等到雌蟲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視野裏,他在宮門口多待了一小時,這才慢悠悠地回到翼樓的套房。

門口貼着一個方形紙片,中央是一個神秘字符,安其羅至今沒有告訴他這個字的含義。

以賽亞推門而入,一陣熟悉且悅耳的鈴铛聲響起,眼前垂着幾十只彩紙折成的鶴——每只都擁有一對寬大的翅膀、僵硬的脖頸、尖尖的鳥喙,用彩線穿過中部穿成幾串,尾段綴着密集的銀紙鈴铛。

窗臺邊上挂着圓滾滾的紅紙球,安其羅稱那為“燈籠”,可以賽亞從未見過那玩意兒亮起。

他坐到小桌前,角落裏擺着一只綠色紙折青蛙,若是輕輕按住尾端再松開,它會向前跳躍一小步,簡直像是魔法。

以賽亞靜靜注視着面前的一個小蟲偶:陶瓷質地,掌心大小,灰發綠眼,嘴巴的部位是平平的“—”,明明面頰可愛得圓鼓鼓,神情卻極其淡漠。

他擡手毫不留情地拍在小蟲偶的腦袋上,神奇的一幕發生了:那脆弱的陶偶身子歪斜,眼見要倒在桌上嗑出傷口,卻又在最後一刻重新擺正身體,顫動幾秒後立得板板正正。

安其羅總有古靈精怪的想法,能夠通過那雙巧手實現。他制作出的玩具若是換個精通包裝的商蟲進行售賣,一定能引起上層貴蟲們的瘋搶。

只要是那個雌蟲贈送的禮物,以賽亞都保存得格外完好,可是他已經長大了,早就過了還會收到玩具的年紀。

真糟糕。

以賽亞沉着臉,與安其羅重逢的暗自歡喜倏然被澆滅。

正在此時,他聽到門外響起一陣細微的動靜。放在平日裏不夠明顯,但他沉默着在黑暗中坐了許久,足夠捕捉到異樣。

作者有話說:

好像沒趕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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