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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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賽亞站起身, 冷着臉打開房門,正對上門外某個鬼鬼祟祟的路過的身影。
“雌父,”他問, “從哪裏來?”
漆黑中潛行的身影猛地頓住,幾秒後才不尴不尬地站定。
借着卧房內透出的燭光, 穆恩低着頭, 搓了搓手指頭上乾透的泥土, 嗓音輕飄飄的:“那什麽……我回去料理了一下田地……”
“您又出宮了?”以賽亞皺了下眉,卻也不意外。
這些年來,雌父越來越不能忍受被囿于宮牆內的生活。
幾年前, 他繼承了血親在城郊的一套平房外加幾畝田地,請蟲看顧還不夠, 不論晴天下雨, 隔三差五都要去觀察莊稼的長勢。
能如此暢通無阻,也是因為蟲帝的身體越發虛弱,皇後一黨逐漸把握實權,對穆恩這個幾十年如一日本本分分的雌蟲幾乎沒有警惕心, 放松了監管。
“您這一趟有何收獲?”
“哎呀, 我的麥苗被蝗蟲啃食了好多, 從前雌父——也就是你的爺爺,也不讓摻和田地裏的事,只有收割時才會喊上我,如今還是請了兩個老把式才算是勉強讓莊稼長出點綠意,回頭還得再請個專門捉害蟲的……”
說起這個,穆恩滔滔不絕起來,直到把秧苗具體長了多高都細細講了一遍,口乾舌燥時才發現蟲崽已經好久都沒有出聲附和過。
“……咳咳, 我也不是光顧着自己的事!回來的時候,我特意繞到教堂去偷瞄了一眼,沒瞧見你的小夥伴,不過倒是看見了塞缪爾主教。不愧是被神明賜福過的蟲,這麽多年過去,看起來還是那麽年輕漂亮。”
以賽亞走過去,找到打火匣,将照明的枝形燭臺一一點亮。
這座寝殿每到夜晚不留侍蟲伺候,此刻廳堂內只有兩個雌蟲。
“雌父,”以賽亞坐在沙發上,難得語氣帶上了幾分迷茫,“您對現狀滿意麽?”
穆恩一怔,轉而彎起唇角,燭光照亮了他專門用來勞作與掩蓋身份的粗布外衣。
“成為蟲帝的雌侍,吃穿用度都有侍蟲伺候,不必為生活奔波勞碌不停,不該不知足。”
按照常理來說的确如此,但以賽亞不是傻子,他能看得出來雌父真正想過的是什麽日子。不是那些富蟲們高高在上、自憐自艾般的感嘆:“我多麽羨慕那些普通蟲,只需要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其他什麽都不必思考。”
穆恩從不享受做蟲帝雌侍的優待,绫羅綢緞穿不慣,金銀珠寶從不上身,生活起居亦會屏退侍蟲。白日裏在城郊外耕作出一身汗,這個耿直憨厚的中年雌蟲反倒是能露出真切的笑意。
“可我想有所改變,雌父。”
十五歲的少年雌蟲看向他的至親,某種恐慌的情緒正在不斷啃噬他的理智。
得過且過,完全退出權力的角逐中心自然能夠得一夕安寝,但然後呢?
從前的以賽亞對那些利益不感興趣,所以早早離開了牌桌,直到現在他才發現,什麽都不做,就失去了選擇的權力,失去了保護自己珍寶的權力。
穆恩的臉上開始浮現出複雜的情緒,但是很快,他領會到了蟲崽的意思。
“決定好了麽?我們起步太遲,且沒有任何家族背景,不會有一個貴蟲無條件支持我們。”
穆恩一直以為自己的孩子沒有那種野心,兩蟲平平靜靜地過自己的日子,安寧自在,而這份安寧取決于皇後與王儲永遠不會起殺心,一旦蟲帝過世,誰也不知道巴伯爾會如何處理同雄異雌的弟弟。
若是決定拼上一拼,帝位足夠誘蟲,失敗的後果同樣可以預見。
以賽亞沉思幾秒:“您說得對。不會有支持我們的貴蟲,但會有反對皇後及巴伯爾的貴蟲,我們只需要讓他們靠過來,就能夠在短時間內積攢到足夠的籌碼,至少能有上桌的資格。”
“這麽多年很少聽見你說這麽多話,”穆恩輕嘆一口氣,将手置于燈罩上揮舞幾下,看着牆上的巨大投影,“你是我唯一的雌崽,想做什麽,雌父自然都會奉陪。”
“謝謝雌父。”以賽亞起身回房,卻沒有早早休息,而是坐在桌前不斷思索。
從前不曾考慮過争權奪利的事,對廷臣的了解極度匮乏。現在,他需要在短時間內通過對過往記憶的檢索,從那些被随意忽略掉的只言片語中重新整合出一份關系網,辨別出哪些蟲可以拉攏、哪些蟲必須着重對付,哪些蟲可以擱置不動……
來得及麽?
假設蟲帝指婚而無蟲異議,那麽為王儲準備結婚的儀式不會超過三年,若是安其羅欣然應允,這個時間還會縮短。
不對,若是安其羅同意,他哪裏還有反對的理由呢?不是應該讓他幸福快樂地奔向心儀的蟲嗎?
以賽亞輕輕磨了磨牙,某種難以具體描繪的邪惡念頭正在他的頭腦裏如野草瘋長,他甚至不敢看清那團黑影的模樣。
一旦看清,便回不去了。他的直覺如此訴說,像是對未來的預示。
桌前的鏡面裏照出一張蒼白陰郁的臉,若是有惡魔路過,恐怕會與鏡子的主蟲熱切相認,擁抱同類。
*
“我主啊,請祢掃除一切陰謀詭計,讓世界充滿光明吧!”
塞缪爾對着小型神像哀嘆一聲,看着自己的蟲崽,目露哀愁:“你說得是真的?二皇子欲求娶一個神殿司铎?他怎麽可以!”
他面前的安其羅還在輕撫胸口,免得嘔出來:“雖說我平日裏不着調了些,但也不會開這種玩笑呀。雌父,在跳舞時,巴伯爾還趁機貼着我的耳朵,要我準備好嫁入皇室哩!沒等到宴會結束,我就溜了回來,深夜來到您的卧房告知此事。”
風華正茂的雌蟲面色泛着紅,氣喘籲籲,顯然是一刻不停地跑回了最熟悉的安身之所。
“帝後也容他胡鬧?”
“他們要主動勸我和他跳舞!”
“可你,我的孩子,你屬于神殿,不可能以司铎的身份改為皇家姓氏。”
“誰要改姓?我才不會嫁給雄蟲,過那樣的日子還不如早死早超生!”
即使是這種時刻,塞缪爾也沒忍住反駁:“要更好地為神明服務,你不嫁蟲,但在需要時,還是應該找合适的雄蟲信徒纾解一二……這在我主的容許範圍內。”
“算了吧雌父,我現在不想與您争論這個,”安其羅往塞缪爾的床上一坐,被硬邦邦的床板硌得屁股疼,頓時龇牙咧嘴,“您的床墊子薄到幾乎沒有,神殿是破産了麽?居然讓堂堂主教過得像個苦行僧。”
塞缪爾無奈搖頭,将思路跳脫的蟲崽拉到椅子上安置好,才道:“我習慣了。現在回到正題,王儲的确到了遴選王妃的年紀,不少貴雌都盯着這個幾乎注定是未來皇後的位置。”
“是啊是啊,那個小兔崽子有那麽多的美蟲可以挑,乾嘛非要選我呢,再者我也沒覺得他有這份真心。”安其羅跨坐在木椅上,面朝着椅背,毫無坐像,雙手抓住自己的辮子,煩躁地扯了幾根銀絲下來。
他是看着王儲長大的,就算這幾年不進皇宮,也能在各種節日祭祀時看到巴伯爾 随蟲帝出席的身影。
有沒有感情,一眼就能看個分明。
“不可僭越!”塞缪爾先是習慣性地規訓雌崽放肆的稱呼,緊接着心頭一凜。
要說為何非安其羅不可……
他家蟲崽生得比雄蟲還漂亮,但這種樣貌只在上層蟲中會被吹捧,放到平民雄蟲眼裏,空有美貌身體纖弱的雌蟲簡直一文不值。
而對于王儲,完全可以選擇強大又美麗的雌蟲作他的伴侶,還能獲得不少助力。非安其羅不可,且能得到精明皇後支持的理由只有那一個。
“寶貝,”塞缪爾的臉在那一瞬間被抽去血色,變得蒼白脆弱,“我想我大概知道那個原因。”
外界的傳聞他一直清楚,那些作為終究還是報應到了他的蟲崽身上,果真是逃不掉的懲戒報償。
“啊?”
安其羅渾然不覺,只是聽着雌父的語氣,隐隐約約感到不安:“您說什麽?”
塞缪爾的身形顫了顫,雙手交握做出祈禱的手勢:“假如,假如讓你為皇室誕下蟲蛋……”
“怎麽都扯到蟲蛋去了?”安其羅臉色一黑,從椅子上跳了下來,好險沒被長袍尾給絆倒。
見鬼,一個藍星雄性人物根本不會有這個功能!
“但是其他蟲不會這麽認為,”塞缪爾無奈地搖搖頭,“寶貝,你其實有許多雄蟲哥哥,但他們的雄父只會将其當作蟲神的恩賜。我以祂的名義行此‘善舉’,因而受到不少擁戴。
“大多數雌蟲一生只能誕育一枚蟲蛋,能有生下兩個的雌蟲都算少數,而我……你不會想知道那些年我産下的蟲蛋數量,但這個數字足以讓民衆将我推上神壇。
“在生下唯一的雌蟲蛋後,我便借口使命結束不再與任何雄蟲接觸,這在其他蟲眼中,那種‘神力’自然而然傳承到了你的身上。”
安其羅難以置信地瞪大雙眼,張口欲言,又因為不能罵髒話,保持了足足三分鐘的靜默狀态,終于消化完這個信息。
怪不得,怪不得自己成蟲後,隔三差五就有雄蟲來神殿裏不顧場合地示愛,他還以為在不知情的時候被套上了“萬蟲迷”光環。
原來只是被當成了超級無敵高效版生育機器。
哈哈。
所以一個直男為什麽會有這種設定?
“可那些只是猜測,我能不能生還是另一回事。”安其羅絕望地抹了一把臉,“所以在得到驗證前,只怕蟲帝蟲後不會善罷甘休吧?”
塞缪爾沉着面色點點頭。
皇室自然認為他們的後裔多多益善,将安其羅謀奪到手,幾乎百利無一害。
作者有話說:
以賽亞:(開智中)
安其羅:成年後,世界對我不再溫柔……求求你們補藥欺負直男啊……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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