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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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玖弎順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一眼就認出了那輛高頭方臉的黑車——

岔路口兩道剎車痕的始作俑者。

想不到,她和及時雨先生已經有過一面之緣了。

只是。

能夠用來形容這一面之緣的詞都不太妙。

比如她現在能夠想到的:

冤家路窄。

狹路相逢。

又開始暗自慶幸自己昨天所表現出的克制。

不至于讓彼此間的第一印象變得更遭。

這時候。

季阿姨推門進來。

在她面前放下一杯玫瑰花茶:“玖老師,喝茶。”

玖弎道謝。

季阿姨笑容滿面地說:“那我就不打攪您上課了。”

說着,出去帶上了門。

依然留着一道縫。

玖弎收回心神,和Davie說,我們開始上課吧。

先複習昨天學的古詩。

玖弎:“鵝鵝鵝。”

Davie:“鵝不鵝。”

玖弎:“曲項向天歌。”

Davie:“曲項不向天歌。”

玖弎:“白毛浮綠水。”

Davie:“白毛不浮綠水。”

玖弎:“紅掌撥清波。”

Davie:“紅掌不撥清波。”

玖弎:“......Davie,你為什麽每句都要加個‘不’字?”

Davie:“因為B說我們畫的是鹌鹑,不是鵝。”

玖弎:“......”

上完第一節 課,Davie讓玖弎陪他去活動室玩。

反正陪聊,在活動室邊玩邊學,更容易加深記憶。

玖弎便答應了。

活動室也在一層,和書房是個大對角,走過去,需要橫穿整個客廳,走到長廊的另一頭。

幽長的冗道,靜悄悄的,只看見一位擦地板的保潔阿姨。

将腳下深棕色的實木地板擦得锃亮。

Davie蹦跳着把她拉進活動室。

一推門。

貧窮又一次限制了她的現象。

一整面牆的玩具架,裏面陳列着讓人眼花缭亂的機器戰士,機甲,變形金剛。

活動室中間是一個十幾平米的遙控車拉力賽賽道,可以多輛賽車同時比賽,複雜程度堪比商場裏按分鐘計費的專業賽道。

Davie的興趣卻在那些機甲上。

他興奮地向玖弎一一展示介紹不同年份,不同型號的機器戰士,說裏面有很多款都是限量款和絕版。

玖弎問:“這些都是你從美國帶來的?”

Davie說:“從美國只帶了小部分,大部分都是我來了以後新買的。”

他給一個機甲更換手裏的武器,嘴裏喃喃地說:“我剛來的時候,因為很想媽媽,晚上睡覺前總哭,每次一哭,B就會說,只要我不哭,明天早上一睜眼,就能看到一個新的機甲。”

“一開始我不相信,後來,有一次,我忍住了沒哭,果然,第二天早上一睜眼,床頭就有一個新的機甲。”

“後來,為了得到新機甲,我就不哭了。你看,這些都是我表現好,B叫他們來陪我玩的。”

玖弎若有所思地問:“Davie,這個B,是你的什麽人啊?”

Davie脫口道:“He’s my uncle.”

竟被梁玟夕猜對了。

倒是一個既有錢,有又愛的舅舅。

Davie拿出幾個機甲,要和玖弎編故事。

玖弎說好。

兩人合編了一個關于未來世界,機甲拯救外星人入侵地球的故事。

最後,正義戰勝邪惡。

機甲保護了人類,取得了戰鬥的勝利。

故事編完,玖弎也要走了。

Davie的依依不舍完全是真情流露,不好意思說,就用眼神挽留她再多呆一會,但也知道留不住。

這樣大的房子,這樣小的孩子。

每天都和一個上了年紀,沒什麽共同話題的阿姨呆在一起。

再有多少玩具玩。

孤單,也是真的孤單。

這種感覺。

身為窮人的玖弎也曾深有體會。

她安慰他說:“周四晚上的科學課,你就又可以見到橙子老師啦。然後,過了禮拜五,周六周日,橙子老師都會來陪Davie玩,好不好?”

Davie勉強點了點頭。

她輕輕拍了拍他的小腦袋說,“那,再見啦”。

從活動室出來,玖弎沒看見季阿姨。

空蕩蕩的客廳,燈已經亮了,一個人也沒有。

估計保潔阿姨也已經下班了。

她戴上口罩,掏出手機,原本想告訴及時雨自己要走了。

才發現。

今天的課時勞務費,及時雨早在兩個小時前就已經轉給她了。

她于是點擊回複:【收到,謝謝】

再一擡眼,差點撞到一個人。

高個子,寬肩膀。

不知從哪個方向來,帶着巨大的壓迫感。

突然擋在她面前。

遮住了屋頂水晶燈折射出的绮麗光線。

就連空氣都一瞬變稀薄。

玖弎下意識擡頭。

視線撞進那雙桃花眼裏。

四目相對的一瞬。

她眼神裏的驚訝瞬時轉為驚恐。

差點驚叫出聲。

操!

竟然!

竟然是!!

他!!!

所有此前從Davie那裏得到的片段信息。

在這一瞬終于完全憑湊完整。

對上了號。

畢景、鹂。

B。

Davie's B。

畢、景、帆。

她早該想到的。

潛意識裏,也曾經這樣想到過的。

卻圖一時輕省,被她完全忽略掉了。

終于鑄就成了此刻的。

冤家路窄。

狹路相逢。

有生之年,終不能幸免。

此時此刻。

光線和角度都十分完美。

讓她得以,被迫的,近距離看到他臉上的毛孔。

簡直和百度高清照片裏一樣的細膩、光滑。

就連下巴上泛青的胡渣。

都是精致的。

他看過來的眼神,透着一種陌生的打量。

淺淺的一掃而過。

刮的人面疼。

而後。

他唇角上翹,似笑非笑地說:“玖......芊憶?”

一副完全不認識她的樣子。

玖弎:“是......我。您是......?”

既然他沒認出自己,她也只好硬着頭皮,順着他起了個頭的劇本往下演,佯裝辨別了一下,而後又認真地脫口而出:“及先生?”

叫出來覺得奇怪,她應該連名帶姓叫的——

及時雨先生?

他不答。

時間便像是凝固住了。

氣氛僵持在那。

玖弎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裝作不認識他。

好像自己帶了口罩,便可以明火執仗的撒謊。

又或者,是他表現出的疏離感太過強烈。

作為對比,如果,她第一眼就認出他來。

那感覺。

簡直就像鄉下來的窮親戚,猴急地想攀這門富賈權貴的高枝。

也,太賤了。

他眼裏的灼光略有一黯,深不見底的眼裏,帶上一層深深的玩味。

就連語氣都是玩味的:“及,先生?”

玖弎将錯就錯,用全然陌生人的口吻:“及,時雨?不是您的,微信名?”

一個“您”字,說得倒順口。

卻讓對方聽不出絲毫尊敬之意。

他又盯着她看了一陣。

恍若才明白過來。

“啊。”他拖腔帶吊,唇角扯出絲玩世不恭的笑意:“那是我助理。我的微信名叫景帆。畢景帆的,景帆。”

傲慢的口吻,就像畢景帆是個多麽了不起的,她必須要認識的名人。

玖弎:“......”

乾脆破罐子破摔:“哦,很抱歉,因為之前,一直是及時雨先生在和我聯系,我認錯人了。”

他的面色似有一僵。

眨眼的功夫,已換上一貫的纨绔不羁。

口吻也冷下來。

“沒事兒。占用芊、憶老師幾分鐘時間?”

玖弎:“......好。”

。。。

跟着他上樓。

那個熟悉的,雙手抄兜,流裏流氣,恨不能上個樓梯也要耍帥的大少爺畢景帆。

就在她眼前。

又他媽的。

出現了。

她亦步亦趨地跟着。

大腦顯然已經從最初那一眼的震驚與慌亂中适應過來。

事已至此。

她想了想。

自己也沒什麽一定要認出他不可的理由。

估計以他的脾氣秉性,也不想将兩人簡單的雇傭關系複雜化。

就像十年前。

和他說完了那句再見。

她又補了一句,我的再見,是再也不見的意思。

兩個世界裏的人。

不過萍水相逢。

誰都不要揪扯不清。

最好是輕裝上路。

不得已再見時,不過陌生人。

況且今時今日他所表現出來的,不也是這個意思麽。

上了樓,她跟他走進書房。

他自己在書桌前坐下,下颔朝沙發上一點,乾脆地說:“坐。”

玖弎坐下。

正對着他身後那一整面牆的書脊。

還有。

被射燈照着,晃得人根本睜不開眼的大小獎杯。

在知識和榮譽面前。

玖弎深感自己渺小。

坐下來的姿勢,也不覺緊繃了些。

他不說話,兀自點了一根煙。

也不抽。

隔着袅袅升起的白煙,定定看着她。

直看得她呼吸不暢。

他居高臨下地開口了:“屋裏帶什麽口罩啊,不悶嗎?”

玖弎:“是協議裏......”

“那條我劃掉了。”

他這才吸了口煙,眉心被煙灰嗆得一皺,說:“把口罩摘了。”

表情和口氣都很不善。

玖弎竟被震懾住了。

乖乖摘下口罩。

這下。

他臉色稍顯緩和了些。

桃花眼氣定神閑地在她臉上逡巡一圈。

然後。

甚是滿意地,整個人用力靠上椅背,吐出一個煙圈。

開口,還是對待陌生人的淡漠語氣:“Davie是我姐的孩子。”

玖弎:“?”

她知道的啊。

何以還讓畢少爺特意解釋?

她不會誤會的呀。

“所以,你是她選的老師。”

玖弎:“......”

“協議也是她拟的。不過,委托我簽。”

說着,他把手裏的協議往書桌邊沿一推,意思是,讓她自己過來取。

“我已經簽好了。這份,你留着。”

玖弎起身,走過去,從桌邊取走協議。

匆匆翻了兩眼,發現裏面涉及需要每兩周做核算檢測,上課全程戴口罩,不許看手機,請假需提前48小時的條款,已經都被他大筆一揮。

劃掉了。

最後一頁。

落款。

甲方:畢景帆。

乙方:玖芊憶。

兩個人的名字,一個龍飛鳳舞,一個規規矩矩,也都簽好了。

她收起協議。

說:“謝謝。畢先生。”

見他叼着煙的手指觸額,像在思考什麽。

她又說:“我會按照協議約定,認真履行乙方義務。也希望,甲方能夠保障乙方應有的權利。”

聽她咬文嚼字地說完。

畢景帆竟噗嗤一聲笑了。

桃花眼彎彎的,簡直欠揍:“乙方權利?不就是每次課3000塊嗎?”

玖弎:“......”

玖弎:“是。不過那是我接受這份工作的唯一理由。”

下一秒。

他唇角的弧度漸漸拉直。

手裏的煙狠狠按進煙缸裏,掐滅。

面若寒霜地,說出的每一個字都像上了凍。

“行。”他說:“如你所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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