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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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子翔一愣。
還以為這事在畢大少爺這裏已經翻篇了。
沒想到少爺還一直惦記着呢。
趕緊将他知道的一五一十告訴他——
在哪上的大學, 如何品學兼優,在校拿了多少次獎學金,畢業後去哪找的工作。大部分內容,都與她的簡歷相重合。
有效的信息并不多。
畢景帆懶得再聽他絮叨, 打斷道:“行了不用再說了。”
“嗯?”
周子翔一頭霧水。
他才剛說完學習工作篇, 正準備說家庭篇, 少爺就不聽了?
哎。
就不能多給點時間和耐心嗎。
搞得他只能戛然而止。
“我這邊還有事, 你先去聯系六子吧。”
“哦。”
電話挂了沒多久。
畢景帆收到周子翔的微信:【已經和六子哥約好,我明天下午接他一起過來,大約四點到】
畢景帆回了個【好】, 旋即按滅了手機。
書房裏。
他沒開燈。
只有手裏香煙明滅的一點紅光。
忽而亮,忽而暗。
如他起伏難抑的心緒。
又飄回到了十年前的那個春天。
。。。
成人禮結束之後不久。
玖弎高考一模的成績也出來了。
考得并不理想。
拿回試卷的那天,她把自己在房間裏關了一整天。
誰去敲門都不開。
那天回去後,畢景帆直接去了剪輯室。
看拍攝到現在的素材, 還有沒有需要補充的地方,是否已經足夠撐起一整部紀錄片。
考慮到距離高考倒計時連100天都不到了。
為讓玖弎專心致志地複習備考,不再因為拍攝的事情而分心。
他打算提前結束拍攝。
看了三天三夜的素材, 以及粗減的一些畫面,畢景帆基本還比較滿意,雖然不少地方留有遺憾, 但作為他的首部作品,能拍到這個程度,他已經盡全力了。
不過還有幾處地方有硬傷,需要再補拍不多的幾個鏡頭。
學校,小區, 包括玖弎家裏, 也要再拍幾個空鏡, 作為過場。
他仔細盤算着時間,認真地在場記本上核算場次,計劃最多在一周內結束全部拍攝。
如此決定之後。
他打算第二天先和玖弎說一聲,讓她有個心理準備。
其實她也沒什麽需要提前做心理準備的。
大概天天扒着日子,求他趕緊拍完,最好連人帶劇組,從她的生活裏徹底消失。
這樣一想。
畢景帆覺得還真挺失落的。
就算不是拍攝關系認識的。
在一起工作了這麽久。
融入了她的生活這麽久。
他有心幫她的事又豈止一件兩件。
可到她那裏,全部都變成了他身為導演為了讨好她配合拍攝,采用的收買籠絡手段。
還真是個。
小白眼狼。
第二天去到學校。
畢景帆在教室裏沒見到玖弎,便直接去到老郭辦公室,和他說了說本周的拍攝計劃,告訴他劇組大概會在學校和班裏再拍幾場戲,之後就會結束在學校裏的所有拍攝任務。
老郭知道這次拍攝是市委宣傳部壓下來的,導演盡管年齡不大,但來頭不小,而且學校也想借此機會做宣傳,所以盡管心裏十分不情願高三畢業班參加拍攝,但拍到現在,他一直還是比較配合的。
現在聽導演說就快拍完了,自然十分高興。對着畢景帆說了些客套話。
之後,支支吾吾的,好像有些話想說,又開不了口。
畢景帆看出他的異常,以為他是有什麽事想托自己辦,于是說:“您是不是還有其他事要和我說?”
老郭呷了口濃茶,頓了一下,才吞吞吐吐地說:“按說這事,是學生間的事,您不知道也行。”
“況且,您馬上就要拍完了,後面應該也不會再來學校了。”
“不過,這事畢竟和您有關,而且,玖弎還要繼續在校學習,所以,我想,還是得和您說一聲。”
“您跟拍了玖弎這麽長時間,應該也知道,她是個好孩子,規規矩矩的。”
畢景帆聽到這裏,實在聽不下去了。
老郭絮絮叨叨的繞圈子,繞到現在都沒說到重點。
一會說和他有關,一會又說玖弎是個好孩子,真把他急夠嗆。
他于是輕嗽了一聲,打斷道:“郭老師,實在不好意思打斷您,您就直說了吧,到底是什麽事?”
老郭一愣。
又喝了一大口濃茶。
才繃着臉說:“這些天,年級裏同學之間有一些關于您和玖弎不太好的傳聞。”
畢景帆微微皺起了眉,低聲問:“什麽傳聞?”
老郭為難地撓了一下頭:“說,玖弎和導演好上了,在談對象,還有的,說......”
畢景帆眉頭一擰,急道:“說什麽?”
老郭:“說玖弎因為家裏需要錢,被導演潛規則,還,還一起出去開過房。”
畢景帆的臉色沉得能滴水:“......”
老郭:“當然,我們身為老師,一聽到有這個傳聞,已經找同學來談話了解情況了,現在基本找出來是誰傳的,也找那個學生談了,他承認說看到過你們去賓館開房,還有你們在談戀愛的事,都是瞎編的。”
畢景帆的雙拳已在不知不覺間攥得緊緊,低啞着嗓子問:“玖弎呢?”
老郭:“我們也找了她談了,問了她有關情況,讓她不要受流言蜚語的影響,清者自清。”
畢景帆:“......”
難怪。
她這次一模考砸了。
才18歲的女孩子。
爸爸沒了,媽媽又長年不在身邊。
遇到這樣的事,連個能訴說,能告狀的人都沒有。
怎麽可能不受流言蜚語的影響。
怎麽可能,那麽容易就做到。
清者自清。
尤其聯想到這傷害的施加方雖不是他畢景帆。
但多少和他總在學校裏粘着她,一起吃飯,一起放學,還介入別的男生向她告白。
脫不了乾系。
學生的眼睛都是雪亮雪亮的。
尤其是青春期十七八的年齡。
看男生女生間這些事,最敏感。
一個眼神,一個動作,一句話,都能解讀出無窮無盡的含義來。
是他的疏忽大意,甚至是有意為之。
給她帶來了傷害。
想到這裏,畢景帆陰着臉對老郭說:“謝謝您,告訴我這些。就像您說的,玖弎是個好孩子,我相信學校能夠保護好她,希望她不再遭受這樣的冷暴力。還有,您是他的班主任,您也知道她家裏的情況,有些事,可能還需要您多開導開導她。”
老郭連連點頭:“好的好的,您就放心吧!哎,現在的孩子,也真是......”大概也是氣不過,他終于忿忿地說出了自認為最過分的一句話:“說什麽,玖弎參加完成人禮之後的第一件事,就是拿着身份證去和導演開房......”
畢景帆站在那,一直垂下的兩個拳頭不受控制地微微抖着,像是随時都能猛揮出去。
他極力壓制着憤怒,說出口的聲音像刀尖般冰冷鋒利:“是不是,3班的孫紹涵說得?”
老郭一怔:“您怎麽知道的?”
畢景帆低低道:“那孩子追玖弎,被我攪黃了。”
老郭若有所思:“難怪......”
從老郭辦公室出來,畢景帆心事重重地走到學校科技樓頂,發現鎖着門。
腦子裏亂得很,也不知道這破學校還有什麽別的什麽地方可去,乾脆就在科技樓頂樓的臺階上坐下了。
這實在是片子拍到現在,他遇到的最難邁過的一道坎。
最嚴重的一次危機。
他現在已經顧不上去想,如果這件事處理不好,會對片子的發行和播出帶來什麽負面影響。
他現在滿腦子想的,都是下一步要怎樣做,才能将這件事對玖弎的影響和傷害降到最小。
如果現在就結束在學校裏的拍攝,片子裏缺的素材倒是次要,關鍵是,這邊剛有謠言,那邊就結束了拍攝。
更容易讓師生們浮想聯翩。
他們一定會想——
你看,果然無風不起浪麽,他們兩人之間一定有什麽,不然為什麽拍得好好的,突然就半途結束了?
明顯就是做賊心虛麽。
可如果他硬着頭皮繼續把這個禮拜拍完。
期間勢必還是會有當衆和玖弎見面的時候,兩個人如何說話,交談,一言一行一舉一動,都會被身邊人放大觀察,偷偷在背後分析解讀。
而這對玖弎而言,将又會是新一輪次的傷害。
思來想去,他實在沒了主意,猶豫了一會,給六子哥打了個電話。
這幾天沒有拍攝任務,六子另接了一個拍廣告的小活。正在等待拍攝的間隙,看見是畢景帆的電話,趕緊接起來:“喂。”
“六子哥,”畢景帆搓了搓眉心,為難道:“有個事,想跟你商量下,聽聽你的意見。”
六子聽出了他情緒的低落和糾結,點了跟煙,說:“啥事啊兄弟?”
畢景帆商量着說:“咱們現在拍的片子,我這兩天看了一下,素材基本也夠了,再拍大概一周的量,我就想把前期給結了。”
六子痛快說:“我沒意見啊,導演說了算。”
畢景帆:“本來已經定了,但現在碰到一件事,倒讓我拿不定主意了。”
六子笑着問:“什麽事,會讓我們畢大導演撓頭?”
畢景帆十分無奈地嘆了口氣:“唉!我今天去找老郭,本來想和他說一下拍攝計劃,結果他告訴我,現在整個高三,都在傳我和玖弎談對象,還說我把她給潛了......”
六子聽聞,明顯在電話那頭也十分驚訝和氣憤,大叫道:“什嘛?!誰他媽瞎傳的!這不是造謠诽謗嗎!!”
畢景帆:“......”
六子氣不過,直飙髒話:“操他媽的,現在小孩怎麽能這樣呢,這幾把嘴也太損了!知道是誰嗎?你不方便出手,老子去揍他丫挺的!”
畢景帆急着勸道:“哥,哥,咱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我和你說這事,主要是想聽聽你的意見,後面這一個禮拜,咱還拍不拍了。”
六子一聽,更急眼了:“拍啊!為什麽不拍了!又他媽沒拍完,你這虎頭蛇尾算怎麽回事啊?!就因為小孩瞎幾把亂說了幾句,咱就慫了?就跑了?他媽的咱又沒理虧,怕什麽呀!”
六子這幾句話,簡直說到了畢景帆心坎裏去了。
他甚至想,越是有人說閑話,他越是要接着拍,用實際行動證明給所有人看,他和玖弎沒什麽。
他熱血上湧,鼻子一酸,差點要哭出來。
克制住了所有情緒翻江倒海的湧動,他沉聲對六子說:“好,聽哥的,那咱就接着拍完。”
挂了電話。
他聽見上課鈴響。
緊接着,是樓道裏響起一陣急匆匆的腳步聲。
畢景帆一皺眉。
也跟着往樓下跑。
這個樓道離科技樓所有的教室都很遠,如果不是上樓頂農場,平時很少有人走。
空蕩蕩的樓道,聲音傳得遠,混響聲也很重,如果剛才有人,那他打電話的聲音一定都被聽見了。
這樣一想,畢景帆越發着急,大長腿三步并兩步地往下跨着跑,終于在二層的樓梯轉角追上了那個人影。
謝天謝地,是一個穿校服的女生。
跑得還挺快,此時已經跑到了一層,眼看就要沖出科技樓。
畢景帆幾乎已經追上去的腳步,卻在看清了那個轉身而出的身影時,立時頓住了。
頓了那麽短暫的一秒。
猶豫着要不要繼續追出去。
嘴裏就要叫出她的名字。
卻最終,嘴唇嗫嚅着“玖弎”兩個字,沒能發出聲。
腳步也只停駐在了原地。
讓那個女孩單薄的身影。
獨自跑進了晚春的日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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