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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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日子沒下廚, 難免生疏,加上自我要求過高,玖弎從沒做過這樣忙亂的一頓飯。
四菜一湯做完,整個廚房就像剛經過了轟炸的戰場。
她自己忙得紅頭脹腦, 就像是剛下戰場的戰士。
畢景帆說他大概六點半到。
結果玖弎一直等到六點三十五, 飯菜都上桌了, 畢景帆也沒出現。
人不來, 電話短信也沒一通。
搞得她不得不主動給他打電話,問:“你到哪了?”
畢景帆秒接:“樓下。怎麽,等着急了?”
玖弎懶的和他多廢話, 直接挂了電話,跑去開門。
果然。
沒過兩分鐘,畢景帆就推門進來了。
玄關處的燈一亮。
玖弎才發現,自己忙了半天, 只顧着買廚房裏用的東西,卻忘了一樣同樣十分重要的東西。
男士拖鞋。
原來莎莎的男朋友曾經有一雙專用的。
莎莎搬家時,并沒将那雙拖鞋帶走。
是她嫌棄, 給扔了。
大門關上。
眼看着畢景帆進屋後站在鞋櫃那準備換鞋。
玖弎頭上默默拉出三道黑線。
怎麽忙叨叨的,把這事給忘了。
去超市的時候,應該給他買一雙男士拖鞋的。
不過相較于她的局促不安, 畢景帆瞄了眼鞋櫃上下清一色的女鞋,倒是一副沒所謂的樣子。
脫了鞋,就要往裏走。
“稍等一下。”
被玖弎揮手一攔。
然後。
只見她半蹲着打開鞋櫃門,翻了一會,拿了雙賓館裏的一次性拖鞋出來。
撕開塑料包裝, 放到他腳邊:“你就穿這個将就一下吧。”
畢景帆看着那雙白色拖鞋上印着的“黃龍溪”三個字, 一邊穿, 一邊意有所指地說:“喲,什麽時候去的?”
玖弎一下沒反應過來:“嗯?”
畢景帆指了指腳下的拖鞋:“黃龍溪。”
玖弎:“哦,我沒去過,是我的前室友和她男朋友去玩,走的時候留下來的。”
畢景帆走在前面,低低地嗯了一聲:“下次我帶你去。”
玖弎對于泡露天溫泉并沒有什麽興趣,加上也沒把畢景帆的随口一說當回事,便沒吭聲。
從玄關往裏,繞過一堵牆,整潔乾淨的一間小屋,整個毫無保留地,一下子全部呈現在了畢景帆眼前。
純白色的家具,淺米色布藝沙發。
還有沙發上碩大的香蕉抱枕。
畢景帆的眼神在大抱枕上停留了兩秒,嘴角不留痕跡的朝上一彎。
“洗手,吃飯?”
玖弎跟在後面說。
說完,不覺一怔。
想起這是那時候,每次他跟着她回家蹭飯吃時,她習慣性對他說的話。
像是一種肌肉記憶,不假思索地脫口而出。
不同于那時她慣用命令的口吻,“洗手吃飯”都是連着說。
這次,明顯是一種商量詢問的口氣。
畢景帆大概也察覺到了,看過來的眼神裏像是有什麽情緒一閃而過,點頭說:“好。”
然後徑直走進開放式廚房,洗了手,走到餐桌邊,看了眼那一桌子的菜,拉開了一把椅子,對她說:“坐”。
玖弎看着他那副悠然自得的樣子,實在搞不懂,他是如何這麽自然地做到反客為主的。
那感覺,好像這裏是他的家。
她才是訪客。
不期然想起十年前。
他每次跟着她回家蹭飯時的樣子。
也壓根沒把自己當過外人。
臉皮還真是,十年如一日的厚。
她走過去,在他拉開的椅子上坐下。
畢景帆走到她對面,也坐下了。
兩人落座的位置,也還是以前面對面吃飯時習慣性坐的老位置。
畢景帆坐外側,玖弎坐靠近廚房的裏側。
不大的一張餐桌,暖黃色的燈光亮着,桌上冒着熱氣的飯菜,兩人對面對坐着。
那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一瞬間又回來了——
在那張棗紅色的小方桌上,他總是先一步坐下,一邊吵吵着餓死了,一邊真就像餓死鬼投胎似的,吃得狼吞虎咽。
玖弎從廚房出來後在他對面坐下,一頓飯,她可以吃得頭都不擡一下,自動屏蔽他發出的一切聲音。
作為對比。
可想畢景帆此刻看着桌上的糖醋小排,紅燒獅子頭,小炒回鍋肉,素炒蘆蒿,還有一碗西紅柿蛋湯時。
心中是何等的竊喜。
只見他眼角帶笑對玖弎說:“看起來很不錯啊!”
玖弎倒顯得不太自信:“好久沒做了,不知道味道怎麽樣。”
畢景帆夾了一筷子小排,嘗了一口,毫不掩飾誇贊:“嗯,是這個味道。”
看了她一眼,又補充:“一點都沒變。”
飯菜的味道,和對面坐着的人。
一點都沒變。
玖弎的心思都在這幾道菜上,聽他這麽說,這才松了口氣似的,唇角微微上揚,又用筷子指了指獅子頭:“你再嘗嘗這個。”
畢景帆乖乖夾了一個獅子頭,吃了一口,擡眸問她:“你怎麽不吃?”
說着,徑自給她碗裏夾了一塊排骨,又夾了一個獅子頭。
一下子把她的碗裏堆得滿滿。
玖弎看着自己面前的碗,想起當年往事,笑說:“還記得你那時候來我們學校食堂蹭飯,每次都要把我的餐盤堆滿,我不吃,那個打飯的阿姨就站一旁看着,一直到我吃了她才走。”
她這樣說着的時候,已經完全釋然,是當一個笑話來講的。
可聽在畢景帆耳朵裏,卻一點也不覺得好笑。
他的桃花眼猶如一潭深泓,直直看着她,十年前的那個玖弎重疊上面前的這個女人,此刻就坐在他的對面。
還是停留在他記憶裏的,那時候的樣子。
做什麽事都超級認真。
一緊張,耳根就會微微泛紅。
依舊是。
他求着她,給他做飯吃。
依舊是。
他喜歡的樣子。
區別是,這樣一桌豐盛的飯菜。
全部都是他最愛吃的。
是她專門、用心為他做的。
想到這裏,他抑下心中波瀾,似若無其事地問:“你平時,自己不做飯?”
玖弎搖頭:“基本不做。”
畢景帆挑眉:“吃外賣?”
玖弎:“上大學吃食堂,工作之後,公司也有食堂。”
畢景帆其實是想問她,這些年,自己一個人,是怎麽過來的。
不做飯,都是去哪裏有一頓沒一頓的将就吃的。
又覺得,她所經歷的這一切,大概不會告訴他。
至少現在不會。
于是換了個輕松點的話題。
“我的簽名照,開賣了嗎?”
玖弎想起來,趕緊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自言自語道:“呀,今天都給忙忘了。”
畢景帆看她一臉認真相,有些好笑,拿筷子敲了敲她碗邊:“我就這麽一問,趕緊先吃飯。”
玖弎卻十分專注于鹹魚上又有幾筆新訂單,把手機屏幕在畢景帆眼前一晃,說:“又有好幾筆下單的。”
畢景帆頗為得意道:“哎,本來還想低調一點,奈何實力不允許啊。”
玖弎不屑地“嘁”了一聲:“拉倒吧,一開始根本就沒人買,還是我專門跑去電影《返場》官微,還有,黃可欣和秦京的超話下面留言,打了廣告,才逐漸打開了銷路。”
還以為可以稍稍打擊一下他的謎之自信,誰知畢景帆眉頭一擡:“哦?你怎麽不來我的微博下面留言打廣告呢?怎麽,好意思去別人家樓下蓋樓,來我家蓋樓就不好意思了?”
玖弎:“......”
不等她反擊,畢景帆又成心戳她軟肋:“上次去看《返場》首映式,還故意和我買在一排,怎麽也沒見你不好意思?”
見她的小臉紅一陣白一陣,畢景帆繼續補刀:“我會坐在臺下觀影的消息,事先也沒對外放啊,不會又是你在哪個超話的留言裏看到的吧?”
玖弎咬着後槽牙,忽而覺得自己真心多餘給他做這一頓飯。
簡直是,給自己找不痛快。
于是眼梢一挑,也學他的口吻,調侃道:“敢情畢大導演那時候就已經認出我了,那為什麽後來再見到我,還跟陌生人似的,還叫我,玖芊憶?嘁!”
畢景帆半眯着眼看她:“這不是你自己改了名字,寫簡歷上的麽。”
說着乾脆放下筷子,斂起散漫神色,沉聲問:“為什麽要改名字?上次我就問過你。”
玖弎淡淡道:“不為什麽。”
畢景帆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猜想着。
奶奶突然去世,她後來又去改了名字,這之間,一定有什麽他不知道的。
一道她曾經被狠狠傷過,如今傷口愈合後,不願提及的疤。
他眉間抽動了一下,沒再繼續這個話題,吃了兩筷排骨,又看了眼她的新手機,轉而問:“手機好用麽?”
手機是他送的,作為用戶反饋,玖弎實話實說:“好用。”
畢景帆:“嗯,鳥槍換炮了,下次再拍出來的照片,效果應該能好一些。”
玖弎:“......”
大概是她給的陽光太多了些。
讓他燦爛地忘記了自己是怎麽向她求來的這一頓飯。
玖弎決定不再搭理他了。
就和以前一樣,當他是空氣。
看不見也聽不見。
見她不說話。
畢景帆也默了一陣,屋子裏一下靜得只有碗筷敲擊的聲音。
一下如此安靜,又讓玖弎有點無所适從起來。
因為她發現,自己已經根本無法做到十年前那樣,當對面這個人不存在了。
特別是,他一邊吃着飯,一邊就像看電視裏一場精彩的賽事直播一樣,目不轉睛地看着她吃播,讓她每一個細微的小動作都變得艱難。
這情況,以前也不是沒有過。
哪天如果她在學校裏遇到了什麽不開心的事,回來以後他就會像現在這樣,吃飯的時候一直盯着她看。
真是不知道,那時候她是怎麽能做到,随他怎麽看,她都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被他看得實在忍無可忍了,她說:“有那麽好看?”
畢景帆賤兮兮的:“嗯。你都不說話,我就只能看你了,不然,我好無聊......”
玖弎:“......”
叫他适可而止的眼神瞪過去。
畢景帆卻沒當回事,十分不要臉地說:“久久,新年的第一餐晚飯,有我陪你一起吃,是不是感覺,特親切?”
玖弎不屑:“這話難道不是我問你?”
畢景帆眼裏帶光,唇稍帶笑,認真道:“嗯,我感覺特別親切。就像六子哥說得,咱倆這緣分實在是,太不一般了。”
玖弎:“......”
畢景帆:“說實話,其實拍片的那段時間,你還挺願意我在你家吃飯的,是不是?”
玖弎不知他是如何得出這個結論的,誠實地搖了搖頭:“不是。”
畢景帆大概也知道她說不出什麽好話來,輕“啧”了一聲,話帶埋怨:“你這個小......”
瞥見她的眼神,“孩”字沒說出口。
埋頭吃了兩口飯,再次擡頭時,他又是那張童叟無欺的臉,笑眯眯地問:“久久,後來我們都走了,突然不用拍了,你是不是,還挺不習慣,挺想我的?”
玖弎被他過度良好的自我感覺深深折服,依舊面無表情:“沒有。”
她想,如果他知道劇組走後不久,在她身上都發生過什麽,應該就不會問這種弱智問題了。
就會知道,她根本無暇去想和他有關的一切。
甚至就連曾經拍過紀錄片的事,都很快被她遺忘在了腦後。
畢景帆又不滿地“啧”了一聲,看似漫不經心地問她:“那你有看過《玖弎》的成片嗎”
玖弎沒好氣:“我上哪看去,再說,也沒那個時間。”
畢景帆:“......”
這一連串的精準打擊,對畢景帆來說實在紮心,他緩了好一會,才幽幽地說:“其實,拍得挺好看的。下次,我陪你看一遍吧。”
玖弎發自內心地不願回顧那段過往,想象着電視裏播放着真實記錄後又經過藝術加工的,那些她的不堪回首的過去,連看一個鏡頭的勇氣都沒有。
剛要開口拒絕。
眼皮一掀,正對上他哀怨懇切的神色。
想想自己剛才大實話說得有點多,把他傷得有點狠。
只好咽了回去,淡淡敷衍道:“再說吧。”
又吃了兩口飯。
大概是想找回點自信心,畢景帆突然開口問她:“你會請別的男人來家裏吃飯麽?”
這什麽問題?
當她是什麽人了!
“不會!”
玖弎瞥了他一眼,回得斬釘截鐵。
這一次的回答終于甚得畢景帆的心,只見他眼角一彎,毫不掩飾欣喜:“那我實在是太榮幸了!”
玖弎:“你也不是我請的。”
畢景帆唇角淺淺勾起,回得雅痞又無賴:“嗯,是我求你,請我的。”
玖弎:“......”
見她噎在那裏不說話,畢景帆自覺氣氛到位,身體微微朝前傾了些,有意拉近和她的距離,直直看着她,又醞釀了一下情緒,才緩緩開口:“久久,你真的都沒有想過我?”
說出口的時候,自以為足夠鎮定的畢景帆才發現,自己的手指竟在止不住地微微顫抖。
就連聲音,也帶着情緒波瀾,上下起伏着。
玖弎一愣,手裏夾菜的動作,連同臉上的表情,不自然地僵在那裏。
默了兩秒,她說:“有。”
聲音極輕微,然而在這安靜的小屋裏,卻是異常的清晰。
“什麽時候?”
畢景帆緊繃的臉部線條,還有尾音裏微微的抖動,都無情出賣了他的緊張。
相較而言,玖弎倒是很平靜:“看到有你的新電影上映的時候。”
畢景帆還在等她繼續往下說,結果見她停在這裏,不像是個逗號,而是句號,不禁皺眉道:“沒了?”
玖弎:“嗯,沒了。”
畢景帆:“......”
漆黑的眸子驀地一黯,他嘆了口氣,很快又換上了那副玩世不恭相,像是在自嘲:“唉,你不知道,我......”
話音未落,手機響。
他看了眼電話,本想要按挂斷,結果看見是極少給他打電話的季阿姨,蹙眉接起。
季阿姨在電話那頭明顯很着急,嗓門大的,玖弎坐對面都能聽到個大概。
“畢先生,實在不好意思打擾你,Davie今天從同學家回來以後就吐了,我看他精神狀态不對,一摸額頭,滾燙的,這一會功夫已經燒到39度了,家裏沒有小孩子的退燒藥,你看,要不要趕緊帶他去醫院啊!”
畢景帆聽完,先安撫季阿姨道:“您別着急,在家裏準備一下,我馬上讓時雨過去,帶Davie去醫院。”
季阿姨連連應聲:“好,好。”
挂了電話,他又打給時雨,簡單說了下情況,讓他盡快去家裏接上季阿姨和Davie,一起去兒童醫院國際部。
“我一會直接去醫院”,他說。
放下電話。
玖弎一臉緊張地問他:“Davie病了?”
畢景帆的臉色不太好看:“嗯。”
玖弎放下手裏的碗筷:“要不要我和你一起去醫院?”
畢景帆看了她一眼,臉色柔和下來:“你病剛好點,這時候就別跑醫院了,免得交叉感染。”
說完,他又看了眼桌上剩下來的飯菜,說:“先吃飯。”
玖弎:“......”
她哪裏還有什麽胃口,看他很快把自己碗裏的飯菜都吃了,起身時,還很認真地問她:“沒吃完的菜可以打包嗎?”
真是,都什麽時候了,還有心思開玩笑,玖弎斜睨了他一眼:“不行。”
他卻根本就沒在開玩笑,斥她:“小氣鬼!”
玖弎見他慢吞吞地往門口走,一點也不想走,也不着急的樣子,乾脆上手推着他走:“想吃下次我再給你做。”
畢景帆腳步一頓:“真的?”
玖弎繼續推眼前的這堵山牆:“嗯,真的。”
把他送到門口,她不放心地說:“有什麽事,你随時給我打電話。”
畢景帆換了鞋,慢條斯理地說:“能有什麽事,放心吧。”
臨走前,他已經跨出門檻的腳步又停下來,回身看着她緊張兮兮的小臉,心頭軟得一塌糊塗,忍不住擡手輕輕揉了揉她的腦瓜頂,“謝謝你,久久。”
謝謝你,不止這一頓飯。
還有,所有的所有。
謝謝你。
沒說出口的話,全部經由他那雙深不見底的桃花眼,朝她猛放了三秒鐘的電。
才不情不願地轉身下樓。
剩下玖弎怔怔地站在大門邊,從頭到腳,都有電流酥酥麻麻竄流過。
心跳跟着他下樓的腳步聲,一聲一聲的,飛遠了。
回到屋裏。
玖弎收拾完殘羹剩炙,一直到臨睡前,畢景帆都沒有聯系。
玖弎不放心,給他發了條信息:【Davie怎麽樣了?】
沒多久,畢景帆回了條語音過來:“還在醫院等化驗結果,看是不是輪狀病毒感染。”
玖弎:【要住院嗎?】
畢景帆:“不用。”
玖弎:【哦】
畢景帆:“你怎麽還不睡?”
玖弎:【準備睡,不放心Davie】
畢景帆:“沒什麽事,估計就是小孩子約會太興奮了,吃壞了肚子。”
玖弎:......
趕緊仔細回想了一下自己做飯的食材都是很新鮮的,每一步操作都是十分安全衛生的。
舅舅吃壞肚子的可能性應該微乎其微。
嗯,這才稍稍放心。
畢景帆:“快睡吧。”
夜深如水。
玖弎剛要回複晚安,只聽他站在空曠的醫院大廳裏,有些暗啞的聲音低低傳來:“芊憶,我還是更喜歡你原來的名字,玖弎。”
因為。
那是我的處女作。
我的初戀。
我走在大街上,看到有人穿的衣服上印了個大大的93,神經兮兮地跑去問他在哪裏買的衣服,然後自己也買回來,一穿十年的。
我的姓名牌。
玖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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