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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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鎮氣溫低, 景區裏專門辟出區域,建了個冰雪大世界,冰場內有一臺造雪機,呼呼往外噴着雪花, 老遠就能聽見造雪機的轟鳴, 還有孩子們嘻笑玩鬧的聲音。
從月老祠出來, 畢景帆問玖弎接下來想去哪, 玖弎指了指冰場的方向,那裏除了傳出的笑聲,遠遠還能看見一座人工冰滑梯, 在陽光下猶如水晶城堡,高高矗在半空。
畢景帆也看見了那邊的熱鬧,一時起了玩心,領着玖弎很快來到冰場, 在門口買了通票,沿着木棧道走進去。
雪花漫天飛舞,孩子們在冰場上溜冰車, 推輪胎,轉充氣滾輪,笑鬧成一團。也有不少年輕男女, 玩冰雪碰碰車,雙人雪橇,一邊尖叫着撞上,一邊仰天大笑。
畢景帆問玖弎:“你想玩什麽?”
玖弎指了指身後那座高塔:“我想玩......冰滑梯。”
記得小時候,每年遠在北國哈市舉辦的冰雪大世界都會上新聞, 冰雪城堡純潔而又神秘, 每當玖弎睜大眼睛, 對着電視上那猶如童話世界裏的畫面時,曾在哈市駐防過的爸爸都會拉着她的小手說:“等爸爸有時間了,一定帶我們久久去玩,零下四十度,吃着糖葫蘆,啃着冰棍,從十幾層樓高的冰滑梯上滑下來,那叫一個爽!”
只可惜,爸爸一直沒時間,別說北國冰雪大世界的冰滑梯,就連家門口小公園裏的石滑梯,爸爸一次沒帶她去玩過。
也,永遠沒有機會了。
她如今大了,可還是很想體驗一下爸爸口中那種從十幾層樓高的冰滑梯上滑下來的感覺,到底有多爽。
這裏的冰滑梯到不了十幾層樓的高度,不過想要爬上去,還是要繞到後面走幾十級臺階。
想玩冰滑梯的人很多,大家井然有序地排着隊,排在玖弎前面的一個小女孩,約莫十五六歲的年紀,也沒家長帶,回頭得意地對玖弎說,這已經是她今天滑得第十二次了。
“這麽好玩?”玖弎笑着說。
“嗯,超刺激,特好玩!”
小女孩的由衷贊嘆,進一步加深了玖弎的期待。
她回頭對畢景帆說:“要是好玩,我也要玩十二次!”
畢景帆語氣散漫又寵溺:“嗯,要是好玩,回南山給我家久久造一個。”
玖弎:“......”
聯想起他和Davie說追女孩子要舍得花錢,花到讓她被感動的地步,她有理由相信,畢景帆乾得出這種事。
好不容易排到他們,玖弎站在滑梯頂端,一看那幾乎半垂直的角度,以及至少七八層樓的高度,立馬有些腿軟發暈。
她把畢景帆推到了前面:“你先來。”
畢景帆看她那副又想玩,又害怕的樣子,忍住笑,走到她前面,兩條大長腿屈坐下後,回頭對她說:“你要怕,就抱着我一起滑。”
笑話!前後比她小十來歲的孩子都敢玩,她玖弎怎麽可能害怕!
“不用,你滑你的。”
她說着,輕推了畢景帆一把,自己也彎身坐了下去。
再往前看,畢景帆已經張開雙臂,滑成了一個小黑點。
恣意潇灑的樣子,好像一下回到了十年前。
那個開着超跑,穿着限量版球鞋,驕矜自傲到不可一世的畢景帆。
又回來了。
玖弎盯着那個黑點,仿佛那就是她的目标,她的終點,只要能看見他,就沒什麽可擔心的。
就無比的,安全。
她于是也學他的樣子,張開了雙臂,用力朝下滑去。
光滑的冰面幾乎沒有阻力,下滑的速度遠遠快過她坐過的所有滑梯,耳邊風聲呼呼,冷冽清新的空氣不斷灌進她的鼻腔,那感覺,好像自己真的已經飛起來一樣。
玖弎不禁張嘴長長叫出了聲:“啊!”
畢景帆滑到盡頭,腳蹬在麻沙袋上,沒有立時起身,就聽見身後那聲“啊”的尖叫聲越來越近。
他稍稍向前,給她留出了緩沖的位置,一回頭,見她圓睜的眼睛緊張地看着他,嘴裏喊着“畢景帆畢景帆畢景帆救命!”,然後腳蹬上沙袋,身體因為巨大的慣性往前傾,被他順勢拉住了胳膊一把接住,她就這麽直直地撲到了他身上。
連帶着,把他撲倒在地,整個人壓到了他身上。
他睡倒在冰面上,一擡頭,隔着口罩,吻了她一下。
語氣帶笑:“你這是要,謀殺親夫麽!”
玖弎心跳的厲害,呼哧帶喘地說:“你怎麽也不躲開!”
畢景帆眼皮一掀,被她氣笑:“不是你叫我救命?”
玖弎掙紮着要從他身上起來,畢景帆卻沒忪勁:“再抱會。這邊太冷了,攢能量棒。”
玖弎對着周圍聚過來的眼神,漲紅了臉,不自在地說:“你也不怕被認出來。”
畢景帆“嗤”了一聲,一副毫無所謂的樣子:“我抱我老婆,又沒抱別人老婆,被認出來怎麽了?”
玖弎說不過他,半天才推開他坐到冰面上,掙紮着起不來,畢景帆剛要伸手去拉她,忽然,不知從那個方向,飛過來一個雪球。
不偏不倚,正正地砸到了玖弎的前額上。
雪球松松散散,一下全部變成了雪沫,沾了她一頭一臉。
玖弎還沒來得及說話,只見畢景帆眉頭一擰,隐着怒意的視線朝後看去,脫口道:“誰乾的?”
不遠處,幾個約莫十來歲的男孩子站在橋洞下,有的手裏還攥着雪球,聽到聲音往這邊看了看,然後又跟沒看見似的,繼續互相追逐打鬧起來。
玖弎用手拍着頭發上,眉毛上,臉上殘留的雪渣,拉了拉畢景帆說:“算了,應該不是故意的。”
誰知畢景帆壓根不理會,放開她就朝那群孩子走過去。
玖弎慌忙跟在後面,冰面太滑,她平衡感不好,很怕摔,即便心裏着急,步子也走不快。只能眼睜睜地看着他人高馬大地走到那群孩子中間,不知說了什麽,小孩一下都不敢玩了,互相用手指了指。
還不等她走到橋洞下,畢景帆已經領着一個男孩朝她走了過來。
“道歉。”他陰沉着臉說。
男孩沒戴口罩,鼻頭和臉蛋凍的通紅,看都不敢看玖弎,垂耷着腦袋,嗫嚅着說了聲:“對,對不起。”
玖弎連連擺手:“沒關系,沒關系的,快去玩吧。”
男孩轉身要走,又被畢景帆拉住:“小子,是不是爺們兒?”
男孩怯怯地擡眼看他,點了點頭。
畢景帆拍了拍他的肩:“是爺們兒就要敢做敢當,記住沒?”
男孩又點了點頭。
畢景帆這才放開了他。
橋洞下,孩子們很快追逐着跑遠了。玖弎看着畢景帆氣鼓鼓的樣子,埋怨道:“大過年的,你乾嘛呀,看把人家孩子吓的。”
畢景帆不吭聲,大手帶着力道拉她,只顧往前走。
一直到,走上了木棧道,站在那臺造雪機的旁邊,他突然停下腳步,轉過身,盯着她,足足看了兩秒。
深不見底的漆黑眼眸裏,好像有話要對她講。
玖弎察覺出他古怪又別扭,輕聲問:“怎麽了?”
“對不起。”
他忽然啞着嗓子,一字一頓說道。
玖弎:“?......”
這又是演的哪一出??
此前暫停工作的造雪機突然開始發動。
轟鳴聲裏,白雪從巨大的圓洞裏朝天空噴灑出來,瞬間揚起漫天雪粒。
畢景帆站在雪裏,看着玖弎的頭發上,睫毛上沾着雪片,晶亮的小鹿眼懵登而又茫然地看着他,眼前驀地浮現起那年拍攝雪景時,他指使兩個男生用雪球砸她,她被砸後憤怒失望的神情。
那時候的他。
就是個混蛋。
一個徹頭徹尾的,混蛋。
他輕嘆了一聲,滿是憐惜地将她輕輕抱進了懷裏,覆在她耳畔,鄭重其事地,聲音幾乎是帶着顫抖地對她說:“久久,對不起。欠你的道歉,還給你。”
。。。
黃龍溪背靠司戊山,可以坐纜車上山,遠眺古鎮全貌。
山上有座圓通塔,相傳是明朝遺跡。從冰場出來,玖弎想坐纜車上山看看,畢景帆說晚上去。
夜景更好看。
兩人吃了頓農家土菜,又逛了會,看出玖弎有點累了,畢景帆說:“回酒店歇會?”
玖弎說好,和他一起回到酒店。
一進房間,暖氣撲面,脫了厚重的外套,換了拖鞋,玖弎立馬覺得整個人都跟散架了似的。
剛才玩的時候不覺得。
瘋狠了,現在就想賴那張舒服的大床上不起來。
畢景帆給她沖了杯熱茶放床頭櫃上,然後坐在沙發上刷手機,大概是工作上積了不少事要處理,玖弎睡着前,隐約聽見他走到陽臺上打電話,說電視劇年後開機的事。
狠狠補了一大覺。
半夢半醒間,她是被某人磨醒的。
先是熟悉的煙草柑橘味一點點逼近,繼而是他溫熱的手掌擦過她的鎖骨,托起她的下颌,緊跟着,落下一個溫柔而又輕緩的吻。
她困得睜不開眼,他似乎一點也不着急,含着她的唇瓣,一下,一下,極有耐心地,撩撥着。
直到聽見她從嗓子眼裏輕輕“嗯”了一聲,他的舌尖這才靈巧地探入,依然是輕柔的,滑過她的舌尖,慢慢地交纏着,吮吸着,像是在享用一道極珍貴的佳肴,細細品味,不舍下咽。
玖弎的呼吸已經明顯急促起來,迷迷糊糊間,醒了,卻又舒服地不想動。
想要弄醒她,他有的是本事。
這一次,他就是要她舒服的躺着,什麽都不用乾,由他俯首稱臣,來伺候他的女王,一點一點地,在他的唇舌間醒來。
......
兩人在大床上來回折騰,一直賴到玖弎的肚子餓得咕咕叫喚了,才動身出門。
吃了晚飯,畢景帆帶玖弎去坐纜車。
兩人往山上走着,玖弎問他:“你那時候在這寫裏劇本,是不是把這些地方都玩了個遍?”
不然,他怎麽這麽熟門熟路的,哪有好吃的,哪有好玩的,門清。
山上夜涼,畢景帆幫她把圍巾緊了緊,淡淡道:“寫劇本是很磨人的事,寫累了,我最多也就去泡泡溫泉,其它地方都沒去過。”
玖弎不信:“那你怎麽知道纜車晚上好看,橋頭糕在哪買,哪家農家菜好吃?”
畢景帆買好纜車票,牽着她往纜車站走,閑散道:“那是後來,周子翔聽說我來黃龍溪一趟什麽都沒玩,專門又組了個局,好多人一起來玩的。”
玖弎:“......”
原來,他來過不止一次啊。
周子翔那麽愛玩,後來一起來玩的人裏面,是不是,也有女生啊。
他們是不是,也一起泡了溫泉,吃了橋頭糕,坐了纜車,夜游古鎮啊......
所以他才對這裏的一切都那麽熟悉。
因為之前他已經和別的女生一起來玩過了啊......
想到這裏,玖弎高漲的玩興就像被當頭潑了盆冷水,立馬涼了下來。
纜車四四方方,上下前後亮着八盞明燈,一輛輛從黑黢黢的山上緩緩開下來,工作人員引導他們站在指定區域裏,轉到他們面前的,是一輛藍色的28號車,畢景帆先把玖弎塞進車廂,然後自己跟着坐進車裏。
工作人員幫他們關好車廂門,纜車勻速向山上駛去。
夜間山上氣溫低,纜車的車座貼心的安裝了電加熱,坐在裏面并不覺得冷。
玖弎坐進纜車後一直情緒不高,畢景帆指了指她身後:“看,天上人間。”
玖弎機械地回過頭,看見燈火輝煌的古鎮夜景,一整個印在了纜車車廂玻璃上。
明月廣場正在上演音樂噴泉表演,隐約能聽見恢弘的交響樂在山谷裏回響。射燈打出的幽藍色光線一束束投向夜空,山腰上,是巨幕投影投出的古鎮全貌,金色點光源亮遍古鎮的每一條街巷,每一處建築,勾勒出溪水蜿蜒的輪廓。
整個古鎮亮如白晝,猶如一顆璀璨奪目的夜明珠。
纜車懸在半空,向上可見藏藍色絲絨幕布明月高懸,向下,是人間燈火,盛世長明。
按說,玖弎看到這番景象,應是驚嘆不已才對。
可她卻反應平平。
畢景帆起身從對面坐到她旁邊,扳着她的小臉問:“怎麽了?”
玖弎悶悶地:“你第一次坐這纜車,是和誰一起?”
畢景帆漆黑的眼眸一黯:“我自己。”
玖弎不可置信:“你不說和周子翔他們一起來玩的?”
畢景帆:“嗯,但坐纜車,就我自己。”
見玖弎還是一副不怎麽相信的樣子,畢景帆輕輕攬住她,看似雲淡風輕地,說起了自己的那一段人生低谷期。
那段時間,《玖弎》上映後票房遇冷,自我感覺還沒能走出失戀陰影的畢景帆,又遇到了事業上的當頭一擊。
當初老爺子同意投錢讓他拍紀錄片,是和他有約在先,如果賺了錢,就讓他繼續乾他的導演,如果賠了,就老老實實回家族企業上班。
那個年頭,紀錄片還是小衆審美,哪是那麽好乾的,老爺子知道他穩賠,不過是砸點小錢給兒子下了個套,為的就是讓他心服口服地回來繼承家業。
這一下,被老爺子抓住了把柄,天天親自電話轟炸,讓他要麽賠錢,要麽滾回公司上班。
畢景帆逆反心作祟,乾脆把自己關在家裏,大門不出,二門不邁。
關鍵時刻,還是遠在美國的畢景鹂托人把他的片子四處送去參賽參展,結果雖然錢沒賺回本,但大小獎項拿了不少。
老爺子好面子,每次一吃飯就被人說起他兒子如何出息,年紀輕輕,才拍了第一部 片子就拿了那麽多獎,前途無量雲雲。
被吹捧的多了,畢岩烨也不逼他還錢了,甚至還主動提出,再給他一次機會,讓他把之前賠的一起賺回來。
不過老爺子也放話,這次如果還是賺不回本,以後當導演的事,提都別想提。
只要他畢岩烨不松口,即便他以後還想拍戲,也不會有人再敢給他投資。
畢景帆只得畢其功于一役,把自己關進黃龍溪,電話關機,切斷與外界的一切聯系,專心致志籌備起第二部 片子的劇本。
有時候晚上寫得實在太累了,他就從酒店出來,一個人走去泡會溫泉。
浸在熱泉裏,他擡頭看着迢漢星河,不期然地想起玖弎,也不知是因為那個人,那是那部讓他賠到吐血的片子,總之只要這兩個字不期然地蹦出來,他的心裏就會一陣陣的抽痛,好像只有把整個人都泡進熱水裏,才能一點點撫慰心中的意難平。
認識周子翔,已經是第二部 片子打了個翻身仗,票房大賣以後的事了。
一次在酒吧裏,畢景帆喝高了,說起三年前自己關在黃龍溪改本子的事,周子翔聽後,當場就說要陪畢導去黃龍溪故地重游。
第二天,周子翔呼朋引伴,一共招呼了六個人,後來又來了三個女生,是其中三個男生的女朋友。
一行人編了個豪車車隊,浩浩蕩蕩地開到黃龍溪。
白天,他們在鎮子上逛,畢景帆就窩在房間裏睡覺,晚上,才和他們出去看看夜景,泡泡酒吧。
坐纜車時,單落下畢景帆,周子翔要陪他坐,被他踢了出去,最後,周子翔和另外三個沒女朋友的單身狗擠一車,畢景帆自己單獨坐了一個車廂。
纜車緩緩上山,當他回眸車外的古鎮夜景,一瞬間,車廂的玻璃窗上疊上了玖弎的臉,好像她就坐在他的對面,穿着那身寬大的校服,目不轉睛地看着窗外,呈給他一張精致完美的側顏,将古鎮夜色剪裁成一個女孩的剪影。
那時,他的身邊久已沒人再提“玖弎”這兩個字了,而他,要不是在纜車裏突然想起她的那張側臉,似乎也已經把她忘記了......
當天晚上看完夜景,畢景帆和他們去泡吧,酒吧裏,他一杯一杯地烈酒下肚,一直醉吐到不省人事。
那也是周子翔唯一一次,見畢景帆喝到酩酊大醉。
後面兩天,畢景帆都把自己關在房間裏醒酒,周子翔叫他去泡溫泉,他也沒去,一直到離開黃龍溪,周子翔還在那調侃,畢景帆你丫是在黃龍溪失戀了嗎,敢情你丫之前不是來這裏改劇本,是來療情傷的吧,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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