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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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景帆說得不帶情緒, 無波無瀾。
玖弎的眼淚在眼眶裏打了好幾圈的轉,終于還是沒能忍住,失重滾落下來。
在她眼裏,他永遠都是那個不可一世的天之驕子。
那種折斷羽翼, 自縛手腳, 無法恣意揮灑人生的事, 永遠也不會和他沾上半點關系。
她想象不出, 他這樣的一個驕傲到從不向任何世俗低頭,清高到以拍小衆紀錄片為豪的人,是如何熬過那段時間, 不得不為五鬥米折腰,最終自我妥協到拍商業題材的電影,一步步走到今天的。
她更心疼他,因為走不出《玖弎》, 而曾經受的那些傷,連一個能訴說傾聽的人都沒有。
纜車早已到站,站在位于司戊山最高處的圓通塔旁, 望着天上人間的點點星火,玖弎緊緊抱着他,将臉埋進他的衣襟, 哭到停不下來。
畢景帆被她哭得眼窩一陣熱,輕輕拍了拍她的後背,柔聲安慰:“喂,小孩,都是過去的事了, 你哥現在也算抱得美人歸, 有情人終成眷屬了, 是不是?”
誰知玖弎一聽,哭得更兇了,嗚咽道:“美人已經遲暮了,有情人頭發都白了,畢景帆你為什麽不早點來找我......”
畢景帆:“......”
他找過她的。
即便她對他說出了那句再也不見。
他還是沒忍住,偷偷找過她的。
有時候,車開着開着,就開到了她學校門口。
看見那熟悉的校牌,學生們穿着校服魚貫而出,像是生怕被她看見自己那輛過分乍眼的車,他慌得猛踩一腳油門,馬達嚣張的轟鳴着,揚長而去。
有時候,明明要去的地方有更近的路線,他卻鬼使神差地從她家小區門外繞一圈,也不知自己希望看到什麽,好像單看一眼那幢樓房,想到她就住在那間房子裏,都是一種慰藉。
甚至有一次,他在她家樓下的籃球場呆坐了整整一夜,抽完了一整包煙,看着天幕一點點由暗轉明,北極星,上弦月和初升起的太陽一齊挂在天上,樓道裏,有上學的孩子跑了出來,他才拖着無力的步伐離開,走得頭也不敢回一下。
在她不知道的時候。
他是真的,做過好多事。
他擡起她挂着淚珠的小臉,看向她的漆黑眼眸裏,有長長的銀河。
那些事,她不會知道的。
也,再也不用知道了。
。。。
如果要問玖弎第一次來黃龍溪玩有什麽感想。
她的回答只有八個字:縱欲無度,醉生夢死。
客廳,浴缸,書桌,酒櫃,還有那張大到怎麽滾,也滾不掉不下去的床......
在将酒店房間裏所有能想象到的地方都充分利用了之後,玖弎抱着再也沒臉進這房間的心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江南會。
如此結束了她的首次黃龍溪之旅,春節假期也到了尾聲。
回到天暢園當晚,兩人簡單吃過晚飯,玖弎正在收拾整理換洗衣服,畢景帆接到了時雨的電話。
一聽時雨的語氣,冷靜中透着焦灼,畢景帆就知道,大概發生了什麽比較棘手的事。
“怎麽了?”他走到陽臺上,點了支煙,深吸了一口。
“你這兩天是不是和玖弎去了黃龍溪?”
聽時雨将一個問句問成了肯定句,畢景帆已經大概猜到是什麽事:“被拍了?”
對比畢景帆的吊兒郎當,時雨口吻嚴肅:“嗯,上了熱搜。”
畢景帆輕嗤一聲:“大過年的,就沒什麽瓜可吃了嗎,這也能上熱搜?”
時雨實在對自己老板還沒能意識到事态的嚴重表示深深遺憾,頗為無奈地說:“被拍到了不少照片,還有打碼的視頻,我這邊已經聯系删除原圖了,但有娛樂媒體,還有網民還是第一時間截存了底圖,現在一搜都能看到,你要不,自己先去看看?”
畢景帆一聽“打碼的視頻”,立馬聯想到他和玖弎這兩天在露天私湯裏颠鸾倒鳳的香豔畫面,不等時雨說完,“啪”地挂了電話,開始刷手機搜索。
手裏叼着的香煙兀自燃着,他蹙眉偶爾深吸一口,亮起一抹猩紅。
搜索欄裏,導演畢景帆,神秘女子,黃龍溪,三天兩晚,這幾個關鍵詞來回來去變換位置,随便一輸,就是鋪天蓋地的狗仔偷拍照。
他們這兩天沒怎麽拍照,但在第三者的視角下,留下的旅游紀念照還真不少。
有他們牽手進江南會的,有兩人互喂蘿蔔絲餅和羊肉串的,有她給他系紅繩的,有他們兩人在冰場上相擁的,有他們進農家樂吃飯的。
這些照片裏,他大多數時候戴着口罩,因為沒戴鴨舌帽,基本能認出并且确定就是他本人。
倒是玖弎,基本都帶着帽子口罩,包裹嚴實,很難看出是誰。
最最萬幸的,是沒有任何一張他們在溫泉私湯的照片,或者視頻。
時雨所說的打碼視頻,是在這麽多照片和視頻裏,唯一有一次玖弎在吃東西,沒戴口罩被拍到了臉,偷拍者還算有良心,給她的臉打了碼。
當然,也不排除想以此要挾,讓他們拿錢買版權。
他又點進自己的微博,最後發的那一條還停留在半年前,是一張《返場》的電影海報。現在下面已經又多了上千條留言,大多都在猜測那個神秘女子是誰,有的說看氣質身材,像是黃可欣,有的說肯定不是黃可欣,大概率是孟冉冉,還有的說不像是圈子裏的女演員,有可能是圈外的,比如他的中學同學。
估摸着他看得差不多了,時雨的電話又打了過來,開始商量對策:“曝光是遲早的事,就看您下一步是想讓她直接面對公衆,借此機會承認關系,還是盡量保持低調,最大限度減少曝光率。”
畢景帆不假思索:“這次是個意外,是我大意了。你處理吧,能删盡删,需要出錢擺平的,不用通過我,你直接辦就行。”
時雨:“好,底線?”
畢景帆掐滅了手裏的煙,語氣決絕:“不計代價。”
時雨:“.…..,好。”
忽然很怕,老板談個對象,自己的工資沒錢發了......
起風了。
畢景帆堅硬的後背挺得筆直,一回頭,看見了站在陽臺門邊的玖弎。
陽臺開着門,寒風冷勁,吹過她披肩的黑發,揚起發尾掃過她半邊側臉,深沉的夜色下,她的臉色晦暗不明。
不知道她在這裏站多久了。
他趕緊進屋,合上陽臺的推拉門。伸手拉她,發現她的指尖冰涼。
不由得一陣嗓子發緊,他開口:“你......”
玖弎倒比他想象的淡然,唇角微彎:“把我拍的好看嗎?”
見她還有心思開玩笑,畢景帆懸着的心稍稍一定:“看不出來,你包得太嚴實了。”
玖弎撇嘴:“那,還挺遺憾的。”
畢景帆的眼眸緊鎖她臉上細微的變化,看到的只有淡然自若。
他的眼裏閃過一絲不确定,伸手将她緊緊抱住,像是想以此求證,她沒有絲毫的動搖。
“久久,你放心,”他一字一頓地說:“有我。”
她被他緊箍着,鼻尖充斥着他身上的煙草柑橘香,讓人上瘾的氣味。
她即便想戒,也已經戒不掉了。
“嗯,”他勒得太緊,堅硬的胸膛硌得她鼻頭發酸:“我沒事,和個大名人談戀愛,這不都是,很正常的嗎。”
話是這樣說。
夜深人靜,關了燈,兩人默默相擁而眠,鼻息均勻。
其實,誰也沒睡着。
畢景帆自從忤逆了老爺子讓他繼承家業的意志,選擇乾導演這一行,就知道自己将不可避免地直面公衆。
在明處或暗處的鏡頭前,他的一言一行都将被放大,被消遣。
這是他自己選的,因而,他沒的選擇。
是以這些年,他專心拍紀錄片,拍電影,零緋聞,零炒作,盡量減少在幕前的出鏡率,即便曾經傳出一些關于他和女演員的傳言,他也從不出面澄清或者說明,以致那些傳聞最終都成為狗仔徒勞的捕風捉影,很快便淹沒在娛樂圈層出不窮的猛料大瓜裏,掀不起一絲波瀾。
不過這一次,确是他從業這麽多年來,被曝光的最徹底的一次。
對于自己被偷拍,他有充分的職業認知,尚能接受。
而讓他最不能接受的,是這次被一起被曝光的,還有她。
他看着眼前這個睡在自己懷裏的女人,想起那晚她對自己說起為什麽要改名,心裏就像被一根細線一道道勒過去,透不上氣。
說到底,她是不願意活在公衆的視線之下。
不願意自己的一舉一動都成為別人的談資消遣。
不願意讓別人把她和那部名叫《玖弎》的紀錄片對上號。
才去改的名字。
說到底,都是因為他。
如今,因為他,她将再一次被迫站在公衆面前,聚光燈下,她原本平靜的生活将再一次被攪亂。
想到這裏,他不禁又把她抱緊了些,心裏竟是從未有過的患得患失。
玖弎感覺到他難言的情緒,閉着眼睛,輕聲道:“我真的沒事。我唯一擔心的,是孫美鳳。我怕她知道咱倆的關系後,會來找你。”
這還是兩人在一起以來,畢景帆第一次從玖弎口中聽到“孫美鳳”這三個字,他的心中閃過一絲寬慰,緩緩睜開眼,低頭在她額角上吻了一下,語氣淡然又不屑:“找我乾嘛?要錢?”
夜深靜谧,是容易讓人卸下防備,直面不堪的時間。
玖弎的頭深埋在他胸前,半閉着酸澀的眼,平靜而又坦然地說:“嗯。她還有個十歲的兒子,是和別的男人生的,那孩子得了尿毒症。她現在很缺錢。上次跑去警察局尋死覓活地找我,其實就是為了和我要錢。”
直到全都說出來,玖弎才發現,原來并沒有她以為的那麽難。
心裏反倒莫名的一陣輕松。
像是卸下了一塊長久以來一直壓在她心口的大石頭。
一下子如釋重負。
無所謂了,反正畢景帆早晚都會知道的,她的家庭,她的家人,就是這樣一個令人無語的狀況,與其等到孫美鳳自己跳出來刷存在感,還不如早點将這一切都告訴他。
畢景帆仿佛深受觸動,在她的頭頂上一下接一下的吻着,半晌,才黯啞着嗓子問她:“所以這段時間,你一直在給她錢?”
玖弎輕輕點了點頭:“嗯。我不怕她找我,但我怕她找你,所以,我答應按月給她打錢。”
畢景帆低頭看了她一眼,才又憐惜地把她往懷裏緊了緊:“小傻子,”他說:“為什麽不早點和老公說?”
玖弎:“.…..”
因為她不願意時隔十年,再讓他為自己家裏的事出錢。
她不想兩人的關系從一開始,就牽扯進金錢的糾葛。
畢景帆把她的小臉從懷裏擡到與他正視的高度,看着她的眼睛,定定地說:“你實話告訴我,從你心裏,那個孩子的事,你想不想管?”
玖弎眼皮一垂:“.…..,我不想管。那孩子和我沒關系。”
畢景帆:“真心話?”
玖弎:“……,真心話。”
畢景帆追問:“不想管你還按月給她打錢?”
玖弎強調:“那是我怕,如果我不給她錢,她就會來找你……”
說完,屋裏一瞬安靜下來。
默了半晌。
才聽見畢景帆慢條斯理地說:“久久,即便她不來找我,我也會去找她的。”
玖弎擡眼,不可置信地看着他,暗夜裏,他漆黑的眼眸閃爍着細碎的光,滿是堅定的神色:“畢竟,我要娶她女兒,于情于理,怎麽也要知會她一聲。”
。。。
春節假期結束後,畢景帆正式進組。
大年初八,《江海長情》劇組開機。
開機儀式擺在第一場戲的外景拍攝地靈山音樂臺。
大紅橫幅挂在音樂臺前,演員們一字排開,導演站在正中,一番固定儀式之後,宣布劇組開機。
大小媒體□□短炮,對着女一黃可欣,男一詹可凡,更多的,則是對着最近剛剛曝光了神秘女友的導演畢景帆。
畢竟畢大導演此次不鳴則已,一鳴驚人,又趕上電影導演第一次接拍的電視劇開機,幾重因素疊加,話題度連續升溫,《江海長清》還沒開拍,就已經成了爆款。就連制片方都覺得請他當導演,超值回票價。
開機儀式結束後,有媒體采訪環節,制片方有言在先,只允許問和電視劇相關的問題,其餘問題一概不回答。
畢景帆難得耐着性子配合提問,最後一個問題問完,畢景帆正要離開,還是有一個娛記大喊了一聲:“畢導,最近被拍到和您同游黃龍溪的女子,和您是什麽關系?”
問題一喊完,鬧哄哄的現場立馬安靜下來,現場幾十家媒體都在等他的反應,究竟是會發飙回怼,還是敷衍應付。
畢景帆的腳步略有一頓,回頭看了眼那個提問的女記者,出乎所有人意料的笑了笑,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給答案的時候,他卻一本不正經地說了四個字:“你覺得呢?”
說完他調頭就走,媒體記者在他身後一瞬間炸了鍋:“是女朋友吧?!”
“畢導,畢導!!”
。。。
玖弎中午在食堂吃飯的時候,刷手機看到了這條短視頻,看到他在鏡頭前桃花眼一彎,笑得勾人,整個人一下就被他勾走了魂,小心髒咚咚狂跳。
想起開機儀式前一晚,她陪他回了趟南山別墅,一起把進組要帶的東西收拾好,然後他以剛開機會很忙,拍攝的時候又不能看手機,近一階段都見不到她為由,在那幢大別墅裏床上床下的折騰,一直把她磨到天亮的情景。
玖弎不自覺地又把脖頸上的小絲巾正了正位置。
她反複看着這段小視頻,看得唇角微微上揚而不自知。
見不到他才知道,她有多想他。
原來,想一個人是這種感覺啊。
是那種,走着路,吃着飯,上着班,做着任何一件事,這個人都會不打招呼地突然在你眼前出現,你看着他,不自覺地就愣了神,像個傻子一樣,放下手頭的所有事,反反複複想着他對你說的話,抱着你吻的感覺,心口一陣陣悸動,恨不能,現在就能飛奔到他身邊,哪怕只是遠遠看着他,也無比滿足的感覺。
是一種,不分時間地點場合的躁動和沖動。
正在發着愣,手機屏幕倏然一亮。
顯示有一條新信息。
老公:【吃飯了嗎】
玖弎唇角的笑意不覺又加深了些,迅速回複:【在吃,你呢】
屏幕上顯示對方正在輸入,玖弎盯着手機等他的回複,結果那邊輸入突然停下來,緊跟着,電話打了進來。
玖弎看着屏幕上來電顯,已經從B改成的“老公”兩個字,心跳一緊,清清了嗓子,按下接聽。
對比她在食堂裏鬧哄哄的,他那邊倒很安靜,上來就直截了當地說:“想你了老婆。”
玖弎看着餐盤裏的飯,笑着說:“我也想你。”
畢景帆聲音閑散,帶着痞氣:“我想吻你,你想我什麽?”
玖弎:“.…..”
愣了一下,她說:“我想去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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