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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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組第一天開拍, 又是剛剛過完年,所有人都處于從狀态不佳,到逐漸進入狀态的适應過程。
好在各部門工作團隊基本都是這些年跟着畢景帆的老人,對于導演有什麽要求, 一個眼神, 一個手勢, 往往就能心領神會。
短短半天, 已經磨合得比較順暢。
除了女一號黃可欣。
不知道受了什麽刺激,像是成心,走位的時候明明定好了落點, 結果一到實拍就變,搞得跟焦員和話筒員無所适從。
卻又礙于她的咖位太高,不好說什麽,只能在心裏暗戳戳的罵。
坐在監視器後面的畢景帆也看出來了。
一個職業演員, 一次次犯這種低級錯誤,實在是不怕死地挑戰他的底線。
冬天日短,眼看着夕陽西斜, 馬上就要沒光了,日外的最後那場戲還是過不去。
畢景帆摘下耳機,往監視器的工作臺上重重一摔, 跨過地上的軌道,線纜,幾步走到黃可欣身邊,極力克制着怒意,沉聲說:“來, 再走一遍。”
黃可欣一看他是這态度, 眼前瞬間湧上一層薄霧, 低低叫了他一聲:“師哥……”
畢景帆不理,态度生硬:“再走一遍!”
黃可欣這才回到原來的位置,被他淩厲的眼神盯着,走到了正确的落點。
“記住了嗎?”他說。
黃可欣點頭:“嗯。”
“化妝,”畢景帆朝身後喊:“給她補補妝。”
說着他一邊往監視器那走,一邊鼓勵在場的所有人:“再堅持一下,這次争取一條過。”
終于,在日落之前,當天的七場戲全部拍完。
制片部門通知晚飯的時間地點.
照慣例,開拍第一天,導演要請主演和各部門老大聚餐。
因為晚上回去還要準備第二天的拍攝,飯店就定在了劇組入住酒店的二層包間裏。
畢景帆回房間簡單收拾了一下,進包間的時候,主創基本都已到齊。
給他留出了正中的主位。
左右分別坐着黃可欣和業內大師級的攝影指導阿莊。
見他進包間,原本坐在那閑聊着主創全都站起身,除了黃可欣,像是有意顯示自己的地位特殊,坐那沒動。
畢景帆走過去,在主位上坐下,呷了口熱茶,和衆人寒暄了幾句。
熱菜上桌,拍了一天,大家夥都餓了,畢景帆招呼大家趕緊吃菜。
他和阿莊有日子沒見了,兩人相談甚歡,自然冷落了坐他左手邊的黃可欣。
說着說着,黃可欣在幫他續茶時,指尖若不經意地擦過他正叼着香煙的右手,又看似無心地蹭過他的手背。
畢景帆應着阿莊的話,眼皮未掀,順勢抽開右手,将煙灰彈進了黃可欣剛續上的茶杯裏,然後将香煙送到唇邊,深吸了一口。
黃可欣知道這是他的警告,默不作聲地起身幫他換了個杯子,重又倒上熱茶。
結果一直到吃完飯,畢景帆都沒動那杯子一下。
聚餐結束後,一行人吃飽喝足,坐電梯上樓,黃可欣慢悠悠地走在後面,一直到所有人都陸續回房了,她才去敲畢景帆的房門。
門鈴短促地“叮咚”兩聲,畢景帆擰開門鎖,見是她,倒也沒怎麽驚訝,手搭在門把手上,門開着狹長的一條縫,他挑眉問她:“有事?”
黃可欣點頭:“進去說。”
畢景帆站那沒動:“不方便。”
黃可欣一雙勾人的大眼睛癡癡望着他,語氣酸澀:“你真的,有女朋友了?”
認識這麽多年,一起拍過那麽多部戲,對于黃可欣或明或暗的撩撥,畢景帆一直恪守着冷淡的疏離,其實已經是他最明确的态度了。
如今她既然跑來找他求證,他當然樂得給她個臺階下,于是不帶一絲猶豫地說:“對。”
黃可欣沒想到他會應得這麽痛快,不甘心道:“圈子裏的?”
畢景帆涼聲道:“不是。”
黃可欣嘴唇動了動,終究還是把“師哥我喜歡你”這幾個字咽了回去,只說了句:“知道了。”
畢景帆約好了一會要去剪輯那看今天拍攝的回放,還要準備明天拍攝的事,沒時間和她糾纏,轉身就要關門,黃可欣伸手将門一攔,不死心地又追問了一句:“認識多久了?”
她上大一就認識畢景帆了。确切地說,是在新生報道的時候,她第一眼就看見了正站在報到處,一邊抽着煙,一邊和身邊同學閑聊的畢景帆。
高大帥氣,帶着幾分玩世不恭的痞相,是即便站在表演系的男生中間,也異常出衆的存在。
說話的時候,眼神漫不經心地掃過來,像是看了她一眼,卻又接着掃向別處,并沒在她身上做任何停留。
黃可欣從小就被誇是美人胚,校花的光環頂在頭上就從沒摘下來過,無論走到哪裏,往那一站,總有男生的眼神追過來,停下,就再也拔不出來了。
那還是她生平第一次,主動注視一個人,卻被那個人漠然忽視。
入學不久,她便打聽到他是大三導演系的風雲人物,名叫畢景帆。
“天之驕子這四個字大概就是為他量身定做的,”寝室裏,安小小一邊啧舌,一邊說起她打聽到的畢景帆:“聽說他爸是宏景集團總裁,他自己還是個學霸,文化課踩着清大的分數線不上,純憑興趣要來學導演,關鍵還長那麽帥,每年女生節,學校裏有一半的女生許願要當他女朋友,可就沒見他看上過誰。”
安小小眉飛色舞說到這裏,嘆了一聲:“也是,能入他眼的女生,應該還沒出生吧......”
從那時起,黃可欣便暗暗下了決心,以後一定要拍他的戲,當他的女主角。
她便一直追着他的步伐,打磨,蛻變,成長,讓自己的名氣足夠與他并肩,到現在,已經十二年了。
一個女演員,能有多少個十二年呢。
如今要她當即止損,她又怎麽能夠甘心呢。
畢景帆顯然被她磨煩了,面色一沉,說出口的話冷淡又嚴厲:“有時間在這打聽導演情史,不如回去把明天的臺詞背熟了,後面的拍攝,別再犯今天這種低級錯誤!”
說完,沒理會黃可欣錯愕的神情,不留情面地關上了房門。
。。。
周末。
Davie和季阿姨還在東北沒回來,玖弎難得有時間約梁玟夕,出來逛吃看電影。
玖弎和畢景帆的關系進展,梁玟夕是從熱搜上看到的,別人認不出玖芊憶,梁玟夕一眼就認了出來,照片上兩人膩膩歪歪的勁,她簡直沒眼看。
一見面就調侃她:“呀,畢大導演的女朋友今天怎麽有時間,約我出來逛街!”
玖弎不甘示弱:“你算哪門子鐵粉,你家偶像進組拍戲了你不知道嗎?”
梁玟夕斜睨她:“嘁,就你們這如漆似膠的勁,他進組了,你放着大周末的沒事乾,怎麽不去探班!”
玖弎的氣焰一下子弱下來,眸色微黯,像個棄婦:“他不讓我去。”
梁玟夕不解:“為什麽?”
玖弎無奈地低嘆一聲:“他說我去了他沒時間陪我,只會分散他的精力。”
梁玟夕更不懂了:“他又不可能一天24小時都在拍戲,你等他拍完了再去找他也不行嗎?”
玖弎其實也是這麽想的,可畢景帆說他拍攝的時間說不好,有時候晚上拍大夜,一整晚都沒的休息,白天睡上三五個小時,就要繼續開拍了。如果拍白天的戲,他晚上回去還要看回放,做第二天拍攝的功課,沒個點。她去了,他顧不上,到時候冷落了她,又怕她不高興。
梁玟夕說:“不是說他們要去樂創拍嗎?怎麽還沒去?”
玖弎搖了搖頭:“他說要趕冬天的外景,把外景都拍完了,再來樂創拍室內。”
梁玟夕“啊”了聲,說:“那要等到什麽時候啊?”
玖弎嘆了口氣:“怎麽也要一個月以後了吧。”
梁玟夕表示理解地拍了拍玖弎:“想見又不讓見,可真夠你熬的,哎,你就當是,小別勝新婚吧!”
玖弎:“......”
她沒好告訴梁玟夕,畢景帆進組這一個多星期,他不讓自己去探班也就算了,兩人的電話聯系也越來越少,有時候,一天都沒有一條微信,一個電話,她怕影響他拍攝,不敢主動給他打電話,有時候忍不住給他發一條微信過去,他直到第二天才回。
她守着手機苦等,每次也就等來幾個字:“好”,“吃了”,“想你”,好像他總是很趕時間,除此以外就再沒別的了。
唯一一次,他主動給她打電話,還是在開機那天。
梁玟夕見她神色黯然,不禁鼓動道:“其實你真要去了,又能怎樣呢,說不定,他嘴上說不讓你去,心裏不知道有多希望你突然出現呢,你真那麽想見他,乾脆搞個突襲呗,直接去找他,給他個驚喜!”
玖弎聽她這麽一說,內心隐隐活動起來。
也是,想他就去見他,何必瞻前顧後想那麽多。
她就不信,畢景帆當真一點都不想她,見到她,會攆她走。
。。。
周一上班,一早的部門例會上。
Emily通知教育部門近期針對雙減組織了一次崗位培訓,培訓合格後會頒發首批講師證,含金量很高。
培訓安排在上海,為期一個月。
名額有限,Emily讓大家先自願報名,後續公司将進行統一調配,優中選優參培。
大家一聽,都表現出了相當的興趣。
楊晨問:“培訓什麽時候開始?”
Emily說:“一共有兩批,第一批下周一開始,第二批晚一周。你們報名的時候安排好自己時間,注明批次。”
趙巍問:“是免費培訓嗎?”
Emily:“全部費用由公司負擔。”
下面“哇”了一聲,表示發自內心的贊嘆。
Emily最後讓大家盡快報名,最晚明天下班前交表。
散會後,大家都在那填報名意願,玖弎也很想去,就是覺得培訓時間有點長,雖然他最近忙得顧不上自己,不過最好還是和他先說一聲。
她舉着電話,也不知道他這個時間是在拍攝還是在補覺,想了想,乾脆今天下班直接去找他一趟,當面和他說。
打定了這個主意之後,玖弎覺得這一天都過得特別漫長。
她不時地看手機時間,一分一秒都是煎熬。好想突然出現在他面前,看他會是什麽反應,哪怕他真的忙到沒時間和她說話,能見上他一面,也是好的。
好不容易捱到下班,她直接打了輛車去劇組入住的酒店,一問酒店前臺,服務員說劇組一大早就出去了,還沒回來。
她也沒地方可去,就坐在酒店大堂的沙發裏等着,守株待兔。
乾等了兩個多小時,從九點一直等到十一點,劇組還沒回來。
玖弎這時才真切的體會到,畢景帆和她說的一拍起來就沒點,是真的。
不由得又心疼起他來。
這樣沒日沒夜的出外景,熬大夜,對着監視器死腦細胞。
實在是,太辛苦了。
她等得無聊,掏出手機,點進和他聊天界面,輸入了一行:【我在酒店大堂等你,不着急】
又覺得這樣發感覺就是在催他快點回來,于是又一個字一個字地删掉。
等了一陣,她困得在沙發上眯眼打了會盹,再一睜眼,已經十二點半了。
空蕩蕩的酒店大堂,燈光關掉了大半,沒有客人投宿,前臺無所事事地乾坐着,處處昏暗而又慘淡。
早知道,她就提前和他說一聲了,或者問他在哪拍,她直接過去。
能看着他等,總比這樣無望乾坐着要強。
玖弎半睜着惺忪的睡眼,正在嘆氣間,只見酒店的旋轉門外突然亮起了一串車燈。
先是幾輛小車,緊跟着,是大巴車、面包車和廂式卡車,一下把酒店外面照得通亮。
車上的人大概都累慘了,一個個東倒西歪地下來,扛着設備,背着大包小包,一臉的倦容,拖着疲憊的步子往酒店裏走,相互間,都沒怎麽說話。
她一眼就在人群裏看到了鶴立雞群的畢景帆。
穿了一身黑色的沖鋒衣,口罩摘了下來,面無表情地走在最前面。
即便面容難掩疲憊,還是他那一貫的,驕矜又酷拽的樣子。
玖弎驀地站起身,剛要開口叫他。
就看見一個女人從他身後追了上去,叫了他一聲:“師哥!”
不等他回頭,那個女人舉起手裏的鴨舌帽,基本沒怎麽墊腳,直接就給他戴頭上了。
速度快的,當事人畢景帆和站在一邊的旁觀者玖弎都沒反應過來。
“你剛落車上了。”
她說。
畢景帆頭一偏,摘下那頂帽子,不發一言地邁步進了電梯。
那個女人緊随其後,也跟了進去。
玖弎愣在那,半天,才反應過來。
那個女人,是黃可欣。
而她剛剛給他戴上的鴨舌帽,是她曾經扣到畢景帆腦袋上的那一頂。
......
她有點不知所措地跟随劇組的工作人員走到電梯間,看見剛剛上去的那部電梯,樓層顯示的橙色數字,最終停在了19。
很快,旁邊一部電梯打開了門,她和其他幾個工作人員一起擠進去,等到他們在其他樓層都下空了,她還繼續往上,一直到電梯停在了19層,“叮”得一聲,叫了她一下。
她回了點神,邁着機械的步子走出電梯,腳步踩在厚實松軟的地毯上,幾乎聽不見聲音。
這樣分外安靜的環境裏,一個女人如泉水般淙淙流淌的聲音顯得格外刺耳。
玖弎站在應急通道旁,背抵着那扇冰冷的鐵門,不用再往右轉也能看見地上折過來的兩個人影。
聽那個女人說:“師哥,你知道嗎,今天晚上醉酒的那場戲,我喝的是真酒。演得是不是還挺真實的?”
“呵,師哥你別以為我在說醉話,我沒喝多,我說的每一句話都很清醒。”
“要我說,你呢,其實就是在這個圈子裏呆得太久了,想找個新鮮一點的,換換口味。”
“不過圈子外的調/教起來應該沒那麽容易吧,我就不信,她的床上功夫能比我強。”
......
玖弎呆站在那,面對如此荒誕的一幕,瞬間産生了一種錯覺。
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戲裏,還是在現實生活中。
她使勁掐着自己的手指,掐到指甲蓋完全失去了血色,好像有那麽一點點的。
疼。
胃裏,是一陣翻江倒海的惡心,仿佛再多呆下去半秒,就要忍不住吐出來。
她擡腳走回電梯間,腳步聲依然被地毯吸得乾淨,只是電梯上行到19層時,“叮”地一聲,開了門,她失魂落魄地走進去,按下1層,又“叮”地一聲,門關上了。
她的腦袋裏一片空白,像個孤魂野鬼似的飄出了酒店大堂,直到迎面春寒料峭的夜風一吹,激得她倏忽間還了魂。
驀地想起,除夕夜,她被他抱在身上看春晚的時候,曾和他說,黃可欣長得好看,還問他,有沒有見過黃可欣不化妝的樣子。
他當時怎麽說來着的?
好像說,比她差遠了?
如今再回想起這一幕,除了罵自己一聲“大傻逼”,她實在找不到更貼切的形容詞了。
她便這樣默默罵着自己,仰頭想讓眼淚倒流回去。
結果大概是最近被他寵壞了,竟然丢掉了這項技能,無論她怎麽仰頭,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淌。
淩晨一點的城市。
街道上空無一人。
灑水車閃爍着黃燈,從她身邊緩緩開過,把灰白的路面澆成一面黑鏡子。
映射着昏黃的路燈,和一個搖搖欲墜的女人。
單薄的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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