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2 章
關燈
小
中
大
長公主說完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極好的暮光從小窗裏照了進來,給窗外的松樹披上一層金光,也給桌前三人勾勒出了溫暖的金邊。
“也就是說,”傅瞻很殘忍地打破靜谧場面,“喪屍最早可以追溯到十幾年前的烏爾骨,至于那個神秘的‘周先生’之前還在哪裏、有沒有制造過其他喪屍,暫時無法考證。”
長公主點點頭,“雖然舊居鄉裏,你為什麽離京,還是聽說了一耳朵的。婆子說話沒人愛聽,十餘年間只能緘口不言,希望能一起帶進棺材。只沒想到這等傷天害理的東西,卻還是追來了。當年我勢單力孤,也來不及動作;如今在母國,斷沒有任它肆虐的道理。”
“姑母恩怨分明,兼愛蒼生,雁臣以茶代酒,敬您一杯。”
“你把嘴閉上,姑母也就開心了。”長公主笑着拍了他的茶盞,“行了,婆子的故事說完了,二位大忙人自便。”
二人将九天玄女娘娘像留在了長公主府上,帶走了那一小截青銅管,便匆忙告辭。
上得馬車,裴儀怏怏地坐下,“沒想到啊。”
傅瞻唯恐她聽了些陰私舊事,覺得凡沾了皇家血統的都冷漠無情,破壞了自己在阿裴面前的形象,便取了鬥篷細細替她披好,挨着她坐下,打岔道:“沒想到什麽?沒想到喪屍的制造歷史很長?沒想到華師傅和長公主其實是舊識?還是沒想到有人私底下和烏爾骨勾三搭四?”
裴儀卻不理他,仰頭往車廂上一靠,“我學生時代學歷史,最見不得公主和親。要打便打,打不過便投降,送女人出去算什麽。‘遣妾一身安社稷,不知何處用将軍’,男人合該都羞死了。
再有,你看,除了公主出去和親,華師傅這樣的出色工匠也被迫送了出去,連個名姓都留不下。可嘆,可嘆。”
傅瞻嚼了嚼話中的含義,想開口辯解“也不是所有男人都這般沒擔當”時,發現她已然閉起眼睛。
他伸了手,卻不敢将她攬住。進退維谷之間,裴儀往他肩上靠了靠,嗡聲道:“你既不睡,就借我靠一靠吧,坐久了,脖子疼。”
傅瞻的臉噌地一下紅了。
原來她都知道,知道自己猶豫不決,知道自己惶恐不安。又或許是有感于長公主和華師傅埋藏了二十年不見天日的遺憾,他的阿裴,主動靠在了自己身上。
什麽喪屍,什麽霍亂,什麽天下蒼生,傅瞻這會兒只恨不得将心掏出來,帶着一捧熱血奉在她面前。
她願意接下也好,願意嘗一口也好,甚至願意擲在地上踩碎了聽個響也好。
他都接受,都樂意,都甘之如饴。
車又行了一會兒,裴儀驀地睜開眼,清亮的眸子裏精光四射:“來時你說,烏爾骨現在不安生,會不會和喪屍有關?”
傅瞻很快讓自己從心猿意馬中冷靜下來,努力跟上她的思路,分析道:“烏爾骨乃是游牧民族,人口稀少,不具備大規模制造喪屍的基本條件……”
“除非有內鬼!”二人異口同聲。
“在南方人口稠密但缺乏監管的地帶炮制一些類似于船難、礦難、拐賣、劫掠、猛獸出沒造成的人口失蹤,并非不能。這些人口被悄悄制作成了喪屍,通過一些特殊途徑運到邊境;或者假扮成小厮仆人丫鬟,運到邊境售賣,由買主自行制成喪屍。”傅瞻飛快地分析:“如此損耗青壯年人口,動搖國本,當真可惡!”
裴儀沒再說話,她一開始只當是有人試圖通過巫術造成一些小規模的社會恐慌,在政治事件(比如奪嫡)中獲得一些籌碼。誰料越查越深,現下已經涉及通敵叛國與跨過人口買賣。
很刑了。
已經超越了她——一個專業技術人員,和傅瞻——一個沒實權的、聲名狼藉的皇室旁支能夠沾染的範疇。
而最要命的,是聖上的意思,并不好揣摩。
他知道嗎?
他私心裏贊成嗎?
他對憑空出現的乾涉者持支持态度嗎?
按照前面的推理,喪屍案大概率與肅王有關聯。
聖上對肅王罔顧人倫的舉動,又是什麽态度?
二人苦惱了幾日,未得出什麽結論,只得作罷。
年關将近,三日之後,新任禮部尚書就位。果然是太子一脈,乃是太子太傅門下的一名乾将,地方上歷練了許多年,是個紮實穩妥的。
與此同時,一直處于争奪焦點的刑部侍郎也補了缺,人選是肅王推薦的。
“這麽一來,太子拿了禮部、丢了大半個大理寺;但肅王又拿了半個刑部,”裴儀陪着傅瞻在蜘蛛圖上進行一些更新,“如此,大理寺和刑部不在一個人手上,又都嵌了陛下的人。
擄掉一根牆頭草,好幾個部門大清洗,太子和肅王各打了巴掌給了棗,袁文廣的案子這才了了。當真高明。”
“如果肅王早就放棄了對禮部尚書的争奪,這一場便是無本萬利了。”傅瞻感慨,“肅王夫婦真是人精。”
裴儀總對韓牧桢送回家的三匣子東西耿耿于懷,每次想到她空蕩蕩的手腕,心中就有種莫名的不痛快。
快要過年了,長公主的莊子上格外熱鬧。雖說大部分賓客都被拒之門外,也總有一些是不得不見的。
于是半個月後,全京城都知道翊王府表姑娘手上有一味“神藥”。
“已經說得非常玄乎,再有幾天就能起死回生了。”松語回來便學給大家聽,“城西清水橋的茶館裏已經有仿制品偷偷在買,二十文一罐子,‘包治百病’。”
衆人跟着笑,裴儀拍了拍齊香,“這世界上沒什麽‘百試百靈’、‘包治百病’的藥,每一種病都有自己的病因,哪有一藥對百因的。”
齊香點頭道:“咱神農谷也提倡‘同病異治’、‘異病同治’,百試百靈的可不是仙丹嗎。”
此時段言之恰好捧着一摞請帖進來,傅瞻随手翻了翻,轉頭看裴儀,故意酸溜溜道:“知道的說來請大夫瞧病、吃茶,不知道的以為我翊王府又炙手可熱了呢。”
裴儀心知翊王府沒落乃是他經年的一塊心病,便勸道:“炙手可熱有炙手可熱的風險,肅王府近幾日連正門都不開呢。”
原是聖上為了件芝麻綠豆大的事在年前發落了肅王。
“見風使舵的小人,”傅瞻氣呼呼将請帖一拍,在廳裏來回踱步,“往年這時候不知道要向肅王府上貢多少好東西呢!
這時候一個個慫了,知道要看風向、軋苗頭了;終于想起來原來還有個翊王府,翊王府表姑娘手上還有點保命的好東西。
哦,這時候曉得要遞帖子了,全打發出去,告訴他們——晚了!”
裴儀順手将他扯坐下來,像拿P鏈牽住見了貓的大狗,“人也就是年關節下的來問個安好,別發這麽大火。
帖子還是仔細瞧一遭吧,萬一有值得交往的人家呢?京中當官兒的萬萬千千,總不能家家都有生病的主母,也總不能全是勢利小人。”
于是傅瞻帶着段言之回複起請帖來,一邊看一邊裝模作樣地嘆氣。
此時景源剛好抱着賬本和算盤進來。
“大夫,”她将厚厚的賬本往桌上一鋪,算盤嘩啦啦一晃,神采飛揚道:“長公主那裏得來的二百兩黃金,我悄悄拿去熔了,又分了好幾處兌做兩千二百兩白銀,盡買了溏州茶引,如今賺了四百兩有餘,接近兩成的利了。”
裴儀心中一驚,不過一個月的光景,竟有如此高的利潤!
她喝了口茶,拉住景源低聲道:“我知你有能力,又在商場深耕多年,所以應當曉得‘水滿則溢,月滿則缺’的道理。
你行事須萬分當心,一來不要投機倒把、惹人議論翊王府;二來須穩紮穩打,除了倒買倒賣,也逐步置些穩健的産業;三來低調謹慎,你自己務必注意安全。
将錢財交予你打理,我是放一千一萬個心的。只是京城不同于南邊,咱們現下不僅缺錢,也招人眼熱,所以萬事穩妥為上。”
傅瞻哪有心思一本一本看請帖,早就豎着耳朵聽她倆說話了。
“說得有理,”他端着茶盞施施然在大夫身邊坐下,借着翻看賬簿與她手臂相貼,“咱們在京城,賺的不僅是錢,也是在走門路,得‘路路通達’才好。
阿裴提的三點我很贊成,只是本錢太少,怕不夠你施展拳腳的。等會兒再去賬上支四千兩白銀,算我與大夫合夥做生意;你的薪酬再加一成,都從我那份利錢裏出。”
景源一聽追加了資産又漲了薪資,忙喜滋滋取錢去了。
裴儀聽他說得一番話,心想這家夥雖然任憑金銀在庫房裏黴爛,論起商業經來,倒也是懂的。
大夥兒忙到月上中天,終是将請帖看完了。
“篩掉一般的牆頭草、長舌鬼、耳報神和藥販子,只剩四份,阿裴自己選吧,”傅瞻在她面前将請柬一一排開,介紹道:“石禦史的夫人生病,京兆府王府尹的侄女喜得貴子請你吃滿月酒,了塵庵的師太請你參加法會,還有寧國侯家的老太太,說要請你去吃一杯茶。”
裴儀聽得雲裏霧裏,歪着腦袋,活像一只呆愣愣的貓。
傅瞻難得見她這般懵懂,心中頗是珍惜,便挨着她展開了自己的蜘蛛圖,一一指點道:“石禦史脾氣不好,又供職禦史臺,平日裏得罪的人不知凡幾,乃是京中出了名的一塊臭硬石頭,可為人行得正、坐得端,各方只得捏着鼻子忍着。
王府尹主管京城治安與瑣事,職位雖不高,也是聖上心腹;他侄女嫁給了兵部下面庫部司郎中徐承清,管軍械的從六品,他大伯乃是西北路安撫使。我爹帶兵打入烏爾骨王庭的時候,他正任西北路沙州的知州,與我爹很有些交情。
至于了塵庵的指月師太,乃是一位俗世奇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