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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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沈賀醒得很早。窗外天還沒完全亮,灰藍色的光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窄窄的亮線。他躺了一會兒才起身,簡單洗漱換了校服,輕手輕腳拉開房門。

走廊裏很安靜。隔壁的門開着半扇,沈雯的房間從門縫裏露出一角——床上的被子揉成一團堆在角落,電腦屏幕亮着幽藍的光,游戲界面暫停在一個殘血的角色畫面上。沈雯坐在電競椅裏,一條腿踩在椅子上,另一條腿伸出去蹬着桌沿。他穿着昨晚那件黑衛衣,帽子沒扣,頭發亂得支棱着,眼睛盯着屏幕,左手搭在鍵盤上,右手夾着根沒點的煙在指間轉。

他聽見動靜,目光從屏幕上斜過來。就那麽斜了一眼,嘴角動了動,像要說什麽,最後只是嗤了一聲把視線收回去,重新點了游戲開始鍵。

沈賀掃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從門前的走廊走過去下樓。何聽瀾已經在廚房了,見他這麽早下來有些意外:"今天怎麽起這麽早?早飯還要一會兒……"

"不用了。"沈賀說,"我不餓。"

他推開門走了。清晨的空氣裏帶着露水的氣味,別墅區安靜得只有鳥叫。他走到公交站的時候掏出手機看了一眼,七點零三分。陸星發了條消息問他今天想吃什麽,他回了個随便。

一整天在學校裏過得平平淡淡。上課,記筆記,陸星在旁邊小聲講他昨天打游戲遇到的奇葩隊友,沈賀聽着偶爾應一聲。下午最後一節課快結束的時候班主任進來叫他:"沈賀,你家裏來電話了,讓你放學別自己走。"

他點頭,把課本收進書包。陸星湊過來問要不要陪他一起等,他搖頭說不用。

校門口停着輛黑色轎車,沈硯之的司機老陳搖下車窗沖他招手。沈賀拉開車門坐進後座,車子駛出學校範圍時他透過車窗看見寧在野抱着籃球站在路口,目光追着這輛車看了很久。

到家時客廳裏沒人。何聽瀾在廚房備菜,見他回來指了指樓上:"你爸在書房等你,去吧。"

沈賀上樓。書房門虛掩着,他敲了敲,沈硯之的聲音從裏面傳出來:"進來。"

沈硯之坐在書桌後面,面前擺着一疊文件,見沈賀進來摘下眼鏡揉了揉眉心:"坐。"

沈賀在對面椅子上坐下來。沈硯之看了他幾秒,目光從他顴骨上那道還沒褪盡的淺疤上滑過去,什麽也沒問。

"剛才你們班主任給我打電話了,"沈硯之開口,"說你期中考試成績出來了,年級前二十。不錯。"

沈賀沒說話。

沈硯之頓了頓,像是在措辭:"你底子不錯,繼續保持。有什麽需要的跟何阿姨說,或者直接找我。沈家不缺這點錢,你好好學就行。"

他又翻了兩頁文件,從抽屜裏拿出一張卡推到沈賀面前:"零花錢,每個月會往裏面打。想買什麽自己買,別省。"

沈賀看着那張卡。銀色的,嶄新,在臺燈下反着冷光。他伸手拿過來:"謝謝爸。"

沈硯之點了點頭揮揮手:"去吧,別耽誤學習。"

沈賀站起來往外走。拉開門的時候聽見沈硯之在身後低聲說了句什麽,像是在打電話又像是在自言自語:"……總歸是我兒子……"

他沒聽清,也沒回頭。

上樓往自己房間走的時候走廊裏很安靜。他推開房門的一瞬間腳步停住了。

沈雯在他房間裏。

他就靠在與走廊共用的那面牆上,衛衣帽子扣着,雙手插在口袋裏。窗簾被拉開了一半,夕陽從窗戶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籠在暖紅色的光裏。沈雯逆着光站在那兒,臉上的表情隐在陰影中,但那雙眼睛亮得瘆人。

沈賀的手還搭在門把手上:"你在乾什麽。"

"你房間。"沈雯開口,語氣平平的,"不能進?"

沈賀沒有回答。他走進房間,把書包放在書桌上,轉身去看沈雯——後者依然靠在牆上,目光從他臉上慢慢掃到書桌上那張新卡,又掃回來。

"剛才沈硯之給你錢了?"沈雯問,聲音裏帶着點懶洋洋的興致,"多少?"

"不知道,沒看。"

沈雯忽然笑了。那個笑容從嘴角慢慢擴開,卻不到眼睛裏。他動了,從牆上直起身朝沈賀走過來,腳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像貓科動物靠近獵物之前的那種從容。

沈賀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後背抵上了書桌邊緣。

沈雯停在他面前。距離近到沈賀能看見他瞳孔裏夕陽倒映出的那一點暖光,也能聞見他身上淡淡的血腥氣和煙味混在一起的味道。沈雯比他高一點,低頭俯視他的時候碎發落在額前,把那雙眼睛遮了一半。

"沈賀,"他開口,聲音很低,"你知道我這十五年怎麽過的嗎。"

不是問句。

"沈硯之打我的時候,"他擡起右手,用食指點了點沈賀的胸口,一下,兩下,力道不重,像在數拍子,"我在想,憑什麽你不在。"

他的手指從沈賀胸口慢慢滑上去,劃過鎖骨,停在頸側。指腹貼着皮膚,帶着薄繭的粗粝感。沈賀感覺到他指尖的溫度——冰涼的,和他的人一樣,沒什麽熱氣。

"季筠汐那個瘋女人打你的時候,你在想什麽?"沈雯微微歪頭,目光釘在沈賀臉上,"你在想——'沒關系,我還有爸爸,總有一天爸爸會來接我'——是不是?你以為沈硯之會來救你?"

他忽然笑了。那笑聲很短,像是從鼻子裏擠出來的一聲嗤:"你等了他十五年。他根本他媽不知道你過的什麽日子,他以為季筠汐那種女人最多就是不管你、讓你餓幾頓——"沈雯湊近,嘴唇幾乎貼上沈賀的耳廓,聲音壓得只剩下氣聲,"他知道你媽用皮帶抽你嗎?他知道你冬天被關在陽臺上過夜嗎?他知道你偷鄰居家剩飯吃嗎?"

沈賀的睫毛顫了一下。

沈雯感覺到了。他的拇指摩挲了一下沈賀頸側那根繃緊的筋,動作很慢,像是在感受那陣顫抖。

"你不知道吧,"沈雯退開半步,垂着眼看沈賀,"我知道。我知道你所有的事。季筠汐跟沈硯之打電話的時候我在旁邊聽着,她罵你,罵得很難聽——'那個小雜種今天又把碗摔了'、'他偷錢被我抓到了我扇了他兩巴掌'。沈硯之聽了就嗯一聲,說'你管教就行'。"

他忽然擡手,一把扣住沈賀的後頸把人往前帶。力道很大,沈賀的額頭撞上他的鎖骨,悶痛。他聽見沈雯的心跳,很快,很重,像某種東西在胸腔裏橫沖直撞地砸。

"你被打了十年,"沈雯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每個字都咬得很碎,"我被打了五年。沈硯之打我打得最狠的那次,皮帶斷了,他換了根晾衣架繼續抽。我趴在地上,後背上全是血,我想——"

他頓住了。扣着沈賀後頸的手指收緊,指節泛白。

"我想,憑什麽你不在。"他重複了一遍,這次聲音裏帶着點沙啞的、被磨碎的東西,"你不在,挨打的就是我。你跑得倒挺乾淨,沈賀。你他媽跑得乾乾淨淨的,把我一個人扔在這兒。憑什麽?"

沈賀被他扣着後頸動彈不了。額頭抵在他鎖骨的骨頭上,能感覺到那片皮膚下面脈搏的跳動,急促得像要炸開。

沈雯忽然松開手。沈賀踉跄着往後退了一步,後腰撞上書桌邊緣,疼得他皺了下眉。

但沈雯沒給他反應的時間。他一把抓住沈賀的手腕把人拽回來,翻身把他摁在了牆上。力道太猛了,沈賀的後腦勺磕上牆面,眼前黑了一瞬。等他重新看清的時候,沈雯的左手撐在他耳側的牆上,右手攥着他的手腕壓在頭頂。

兩個人貼得太近了。沈賀能感覺到沈雯身上的溫度,隔着兩層衣料傳來,滾燙的。他的呼吸也燙,一下一下噴在沈賀的顴骨上。

"你憑什麽回來?"沈雯的聲音壓得很低,低到像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的,"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每一天我都在想——沈賀最好死在外面。他最好死了,乾乾淨淨地死了,別回來。我做了十五年這個準備,我跟自己說你死了,你這個人根本不存在。"

他攥着沈賀手腕的手指在用力,用力到骨節發白,用力到沈賀能感覺到他掌心那些新傷裂開了,溫熱的血滲出來糊在自己腕上。

"你他媽偏偏沒死。"

沈雯低下頭。額頭抵上沈賀的額頭,鼻尖貼在一起,呼吸交纏着。從這麽近的距離看過去,沈雯的眼睛裏第一次有了什麽東西——很碎的東西,像是被砸爛了又拼起來的玻璃,到處都是裂痕,每一道裂痕裏都藏着光。

"你活着回來了,"他開口,聲音輕下來,輕到幾乎是氣聲,帶着笑,又兇又苦的笑,"沈賀,你回來乾什麽?回來讓我恨你?——你配嗎?"

他猛地松開手退後一步。沈賀的手腕垂下來,上面糊着沈雯的血,暗紅色的,沿着掌紋慢慢淌下來。

沈雯站在夕陽裏。光從他背後照過來,把他的輪廓鍍成金色,但臉上的表情是冷的——很冷,冷到像冰,像刀,像十五年被一鍬一鍬埋起來的什麽活物終于翻了土。

"你欠我的,"他說,"沈賀,你欠我十五年。你拿什麽還?"

沈賀靠在牆上,後腦勺的鈍痛還在持續。他低頭看自己手腕上那些血——沈雯的血,溫熱的,在冷空氣裏慢慢變涼。

他擡起頭。沈雯還站在那兒等着他回答,但那雙眼睛裏已經沒有剛才那些碎光了。只有厭煩,像等一個無聊的回答等得不耐煩了。

"我沒想讓你等。"沈賀說。

沈雯愣了半秒。然後他笑了——那種真正的笑,露出牙齒的、漫不經心的、像在看一出拙劣笑話的笑:"你他媽當然沒想讓我等。你想過誰?你只想過你自己。季筠汐打你的時候你想着怎麽活,沈硯之不管你的時候你想着怎麽活——你從來沒想過我。"

他轉身往門口走。走到門邊時停了一下,沒有回頭。

"沈賀。"他叫了一聲,語氣已經恢複了平常那種懶洋洋的、什麽都提不起勁的調子,"從今天起,你欠我的,我會一樣一樣讨回來。你最好……受着。"

門被帶上了。砰的一聲,不重,卻震得窗戶輕輕響了一下。

沈賀還靠在牆上。夕陽已經沉下去大半,房間裏暗下來,只剩下窗外最後一線暖光塗在他的肩膀上。他低頭看自己手腕上乾涸的血跡,沈雯的血,已經涼透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後腦勺,腫了一小塊。

房間外面傳來沈雯下樓的腳步聲,懶散地、拖沓地、一步三晃地走遠了。然後是客廳電視被打開的聲音,然後是沈雯換了頻道又換了頻道,最後停在一個游戲直播上,解說員亢奮的聲音隔着兩層樓板飄上來。

沈賀在床邊坐下來。他把手腕上的血擦乾淨了,用紙巾蘸了水慢慢擦。紙巾染成粉色的,一張又一張,丢進垃圾桶裏。

窗外徹底黑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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