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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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賀的後背撞上冰涼的瓷磚。衛生間很小,洗手臺、馬桶、淋浴區擠在一起,他退了兩步就到了牆角。沈雯跟進來,門在他身後咔嗒一聲落了鎖,鎖舌嵌進鎖扣的脆響在安靜的室內格外分明。

沈賀的手撐着身後的瓷磚,指尖貼着冰涼的牆面。他的呼吸很淺,感冒讓他的鼻子堵得難受,他張着嘴吸氣,喉嚨裏帶着粗重的雜音。沈雯站在他面前,兩個人之間不到半臂的距離,他擡手按在沈賀耳側的牆上,俯身。

"你爸問你話。"沈雯的聲音壓得很低,嘴唇幾乎貼上沈賀的耳廓,呼吸噴在他頸側那些新痕舊傷上面,灼熱的,像在同一個位置反複落火,"你怎麽回他?"

沈賀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他偏了偏頭避開沈雯的呼吸,朝門外說了一句:"……好多了。謝謝爸。"

沈硯之的腳步在門外停頓了兩秒。然後腳步聲移開了,往走廊盡頭的書房方向去了。地毯吸掉了大部分聲響,越走越遠,越來越模糊,最後書房的門被打開又關上,一聲極遠的、被隔了幾道牆的悶響。

走廊裏徹底安靜了。

沈雯退開半步,看着沈賀靠着瓷磚站着的樣子——後背貼着牆,左手還僵着,垂在身側,指節蜷不攏。他的衛衣領口邊緣露出一截紅痕,鎖骨的位置被他自己伸手拽高了一下衣領遮住了。沈雯的目光從那些被遮住的地方掃過去,然後他伸手扣住了沈賀的腰。

沈賀被沈雯按在牆上,後背貼着冰涼的瓷磚,涼意順着脊椎往上爬,滲進肩胛骨之間那些剛被打過的新傷裏,又麻又疼。他皺了一下眉,但沒有出聲。沈雯的手按在他腰側那塊淤青上,拇指不輕不重地碾了一下,像在确認那片青紫的硬度。沈賀的呼吸凝了一瞬又吐出來,依然沒有出聲。

沈雯的手從他腰側移開,撐在他耳側的牆上,低頭看着他。兩個人之間太近了,近到沈賀能看清沈雯睫毛投在顴骨上的影子,近到他聞見沈雯身上混着煙味的木質香,近到他感覺到沈雯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自己額頭上。沈雯的另一只手扣住了沈賀的左手手腕,把他那只僵着蜷不攏的手擡起來按在牆上,掌心朝上貼着瓷磚。沈賀的左手指節被他按平了,僵直的痛從指根竄上來,他的眉頭終于擰了一下。

"……疼?"沈雯開口,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沈賀沒有回答。他看着沈雯的臉,在衛生間慘白的燈光下,沈雯的顴骨輪廓被照得分明,眼底青黑一片,嘴唇抿着,嘴角沒有弧度。他看着那雙眼睛——裏面還是封着什麽,一層殼,厚得透不出任何東西。

沈雯沒有等到回答。他低下頭,嘴唇貼上沈賀頸側那道剛結了一層薄痂的紅痕。很輕的,像在碰一件稍微用力就會碎的東西,但他的牙齒随即落了下來,不輕不重地碾過那塊皮肉。沈賀的後背在瓷磚上蹭了一下,腳趾蜷起來又松開。沈雯的手從他左手腕上移開,扣住了他的後腰把他按向自己,指尖陷進那塊青紫的淤痕裏。

衛生間的燈光白慘慘的,鏡前燈嗡嗡地響着。沈賀的後背貼着冰涼的瓷磚,前面是沈雯滾燙的體溫,兩種溫度把他夾在中間。他的右手垂在身側,手指慢慢地攥緊又松開,攥緊又松開,指甲掐進自己的掌心裏,那點尖銳的疼讓他不至于完全沉進那一片混沌裏去。他感覺到沈雯的呼吸越來越重,落在他的頸側、鎖骨、肩頭。他的嘴唇是燙的,貼上來的時候像在烙什麽東西。

水龍頭沒有關嚴,每隔幾秒就落下一滴水珠。嗒。嗒。嗒。聲音在安靜的衛生間裏格外清楚,落在洗手池的白瓷底面上,濺開。沈賀的眼睛半阖着,眼前是沈雯俯身時垂下來的碎發,和他身後那面瓷磚上的水漬——模糊的、半乾的痕跡,像被什麽手抹過又晾乾了的。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聲音,不知道是在叫誰還是在說什麽。

沈雯的手指插進他後腦的發絲裏,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把他更緊地壓向自己。沈賀的後背已經完全貼上了瓷磚,沒有一絲縫隙,涼意和沈雯的體溫在他身上交彙成一種他沒辦法分辨的灼熱。他的右手從身側擡起來,攥住了沈雯的衣擺,攥到指節發白,攥到布料皺成一團。他沒有推開,只是攥着,像攥着一樣在風裏快要被吹走的東西。沈雯感覺到了衣擺被攥緊的力度,他的動作頓了一下,然後低頭把臉埋進了沈賀的肩窩裏。

衛生間的燈白慘慘地亮着。嘀嗒,嘀嗒。時間被那水滴聲切成一片一片的,沈賀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的左手還貼在瓷磚上,指節的僵直退成一種細密的刺痛,像很多根針同時戳。他的後背被瓷磚冰得發麻,肩胛骨之間的新傷在每一次呼吸裏都牽着他,而沈雯貼着他的體溫像一塊燒紅的鐵,把他的前胸整個捂熱了。

最後沈雯擡起頭,退了一步。他的手從沈賀後腰上移開,從沈賀發絲裏抽出來,垂在身側。他看着沈賀靠在牆上的樣子——後背貼着瓷磚,左手還維持着被按上去的姿勢沒有放下來,右手攥着他衣擺的布料,指節發白。睡衣拉鏈被扯開了半截,露出裏面一些青紫的痕跡,襯衫領口歪着,頸側那道被咬過的紅痕在慘白的燈光下泛着深色。他的胸口還在起伏,呼吸帶着感冒的粗喘,嘴唇微微張着。

沈雯伸手,把沈賀攥着他衣擺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沈賀的手指松開之後蜷了蜷,落回自己身側,攥住了自己的褲縫。沈雯把他的睡衣拉鏈拉回頂端,扣上,動作很輕很慢,像在整理一件東西。然後他退出了衛生間。門被拉開又關上,腳步聲朝走廊盡頭去了,然後消失。

沈賀靠在瓷磚上。後背的涼意一點點滲進滾燙的皮膚裏,他撐着牆壁站直,走到鏡子前面。鏡子裏的人鎖骨下方露着一片青紫,頸側那道痕跡顏色深得發黑,拉鏈拉好之後一切被遮住了,但那個位置還在一跳一跳地泛着熱。他伸手碰了一下頸側,疼。他擰開水龍頭,冷水潑在臉上,水順着下颌淌下來,把領口洇濕了一小塊。

他關了水,用毛巾擦了臉,然後拉開衛生間門走回房間。房間裏沒有開燈,月光從窗戶照進來在地板上鋪了一道銀白的窄線。沈賀走到床邊坐下來,沒有躺下,就坐在床沿上,兩只手放在膝蓋上。左手還在微微發麻,他慢慢攥了一下拳又松開。他低頭看着自己的手——右手指尖還殘留着攥過沈雯衣擺的褶皺,他摩挲了一下自己的指腹,然後把手放下來。

窗外有車燈掃過天花板,亮了一瞬又暗了。隔壁走廊裏有腳步聲經過,很輕的,不是沈雯的頻率。沈賀聽了一會兒,那腳步聲走遠了,消失了。

他彎下腰,把額頭抵在自己的膝蓋上。月光照在他蜷着的背上,照在他衣領邊緣露出的那截紅痕上,在牆面上投下一道安靜的黑影。

淩晨四點的時候走廊裏又有了腳步聲。很輕的,從沈雯的房間方向過來,經過沈賀的門口停了一瞬。然後繼續往前,下樓,消失在地毯盡頭的樓梯拐角。沈賀醒着。他聽着那腳步聲走近又走遠,聽着它一級一級地下了樓,聽着大門被打開又合上,整棟別墅重新陷入寂靜。

他在黑暗裏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光還照在地板上,銀白色的,和幾個小時前一模一樣。他的左手放在枕邊,指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攥緊又松開。攥緊。松開。攥緊。松開。

窗外起了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他在那聲響裏閉上眼睛,沒有睡着,也沒有再睜開。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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