拌嘴風波

那眉清目秀的小姑娘見寶玉半天沒看見他過來，忍不住跑來問道：“愛哥哥，你怎的不認識我了？”小姑娘便是史湘雲，賈母一向疼惜她年紀小，應該是趁着生辰早早把她接來玩樂。寶玉定定地看着她，認真說道：“是有些熟悉，不過你是哪位？”湘雲急得眼淚都要落下，翠縷和襲人站在兩邊攥緊帕子，心都要提起來了。黛玉站起來在兩人之間好奇地左右看看，寶玉握着她的手沖她眨眼，黛玉順勢說道：“雲妹妹，你們幾天不見，有時候不記得也正常。”

湘雲見他們兩人你擠眉弄眼我胡說八道一下便明白了，她沖上去一把抱住寶玉挂在身上不下來：“哼，你個可惡的愛哥哥，居然騙我！林姐姐還幫着你，我不依。”寶玉往旁邊退開幾步拍拍她的胳膊：“好啦好啦，我便向你賠不是。來了多久了？你以後莫要如此了，當心打着你林姐姐。你來了倒好了，你林姐姐最愛和姐姐妹妹們玩的。”

雖然不知道方才怎麽了，黛玉肯定是心裏不舒服才生氣的，寶玉拉下湘雲的手囑咐一句：“你伶牙俐齒的，可別欺負她。”湘雲想玩鬧的勁兒被潑了一盆冷水，她站在那裏拿着帕子斜眼看桌子上的桂花插花：“我哪敢啊，老祖宗愛着，你又句句不離。她倒是運氣好，雖然沒了娘，可是到哪裏都還是大小姐架子。我倒是來錯了，就應該一個人在府裏被磋磨。”

“你不許說！”

湘雲被他吓了一跳，氣一下子湧上來争執：“你沖我吼什麽？她是嬌貴小姐，我就不是？你們一個兩個的都偏幫她，我偏不奉承！雖說我是來給老祖宗慶壽的，我也不受這個氣！寶姐姐，我們走！”她急得臉都紅通通的，拉着寶釵就要走。寶釵扶着她的肩膀安慰：“寶兄弟才來，你們也有時間沒見了，何至于此啊？大家兄弟姐妹說幾句，誰會這麽在意？”

誰會在意？黛玉坐在邊上暗自垂淚，悲上心頭：在意，哪裏不會在意？人心都是肉長的，難過也不許了？我不是這裏的人，又什麽都比不過旁人，偏我還沒了母親寄人籬下……若是，若是母親還在就好了，只是不能遇見他罷了……

寶玉更是氣紅了臉，他冷笑：“史大姑娘一身威風快言快語，這些話怎麽不在家說，倒是來我家諷刺什麽？你既然知道我們金貴，非要說這些做什麽？”襲人上前拉住他的手臂，瞥了一眼寶釵懷裏大哭的湘雲，心下憐惜不已：“二爺說這些傷雲姑娘的心了，老太太好不容易接了她來，就是希望姐妹們一起赴宴的，和和美美才好啊。”寶玉本來就滿腹愁緒，才哄好黛玉又引來一番事端，他心裏更是惱火，直接甩開她指着門說道：“她不容易，誰又容易？既然你們都玩得好就都出去吧，我們嬌貴得很，說不得！你愛護着別人就随你好了，你們一個兩個覺得沒什麽就都走吧！走！大不了只有我們兩個一處斤斤計較。”

湘雲已經哭得打嗝，她小時候最愛和他玩，自從黛玉來之後寶玉就不愛跟她玩了，她心裏有氣，加上黛玉一開始與人相處總會淡漠一些，進不到心裏去似的，因此她更喜歡熱情大方的寶姐姐。剛才黛玉寶釵對弈的時候，本來兩人不分上下，但她覺得寶釵先落子是比黛玉更勝一籌的，大大咧咧指出來之後黛玉有些不高興，她看見了便立刻說了幾句刻薄的話，例如小心眼、不在一處長大就是有隔閡的話引得有些尴尬。

本來女孩子吵幾句嘴就要過去了，寶玉進來就看不見她又只心疼黛玉，湘雲小孩子心性哪裏肯依，寶釵勸也沒有用，她一直哭個不停，寶玉一點也沒有理她，湘雲早就知道自己的錯處，就是梗着脖子說不出一句話來。直到琥珀打了簾子過來叫人：“正巧寶玉在這裏，老太太叫林姑娘雲姑娘還有姑娘們都去呢。”她走進來說話，李纨心裏惴惴不安，連忙說道：“快給你們姑娘收拾一下再去。”

紫鵑和春纖扶着黛玉進了裏間收拾了頭發臉面出來，正巧湘雲被人拉着進去，她眼圈紅紅的，雖說知道說的話不好卻不肯認錯，哼了一聲便擦着身子過去。寶玉上前拉住黛玉，高聲說道：“許是老祖宗明白我的好手藝要誇我們了，我們先去吧，總之我們占着兩個心肝的位置，比別人好些。”湘雲聽了又是一頓哭，迎春推了寶釵一把，後者忙打了簾子進去安撫。

探春惜春拉着手默默跟在雙玉身後，雖說賈母喊她們，不去是不行的，又不能先去，只好不遠不近地看着前面兩個人并肩走。

黛玉哭了一會便回過味兒來，湘雲年紀小一點，她也不想跟小孩子計較。更何況，早在從前便有許多仆婦不喜歡她的，她一不是名家書畫二不是金銀珠寶，哪裏來這麽多人喜歡。再者雖然不能侍奉母親，可父親和老祖宗都健在，有親人便有依靠了。她現在過得很好，很快就不計較了。

身邊的寶玉雖然走着，時不時從袖口拿出一塊藕色帕子擦淚，她咳了幾聲對上寶玉關切的眼睛道：“我不願與她争吵，你又何必跟她鬧紅臉。”

“我平生最可恨的就是那些背後嚼舌根的，打發了幾波都不消停。說我就罷了，若是扯到你最是過分。”經過一頓吵鬧纾解了些許煩悶，寶玉看着她臉色好些了，轉頭笑道：“雖說她年紀小大家都照顧着，若是未來口無遮攔說更過分的，把大家小姐比作下人丫環就不好了。我知道她心裏不好受，我們年級越長越大，雖說一同長大的，彼此之間總有親疏，我們兩個雖然不分這些，旁人心裏總會有成見的，直白的說了也好。”

黛玉驚奇道：“如今你也會說這些，我還以為你……罷了，她畢竟還小，往後我少同她說話就好了，你摻和進來，老祖宗那邊又不好說了。”寶玉笑道：“以為什麽？我好歹也同姑父讨論過幾天學問，在外頭努力了家裏不得更加細心？況且在你的事情上，哪裏用得着分什麽裏裏外外，一律認真些就好了。你還說她？又扯回來了，老太太本來就偏心我們，一個是親孫子一個是嫡親的外孫女兒，你我一起才是最重要的。”她心下一暖，忙拉了寶玉快走幾步：“說這些做什麽，還不趕緊走，老祖宗要等急了。”

賈母早就聽說了她們幾個拌嘴，只打發了琥珀過去，喊了鴛鴦在身邊：“那兩個冤家沒鬧起來？”鴛鴦想了想，上前錘肩寬慰道：“寶玉同您的心是一樣的，哪裏舍得同林姑娘說重話？怕是因為別的事情，待會來了問問小丫頭就是了。”說着小丫頭打起簾子，黛玉和寶玉進來了。

“老祖宗~”“老祖宗~~~”賈母一手一個上下打量，兩個人一左一右坐下，她笑道：“今兒的席面如何？看了什麽戲？”探春惜春跟着進來自去旁邊坐下，賈母一眼就看出黛玉方才哭過，回頭詢問道：“寶玉可是又惹你妹妹生氣了？”黛玉想着不是她吵架的，但是事情是因為她吵起來的，若是提起來又會給那些人抓到小辮子，索性不說話只在一邊攪着帕子。

寶玉一屁股換了一邊，氣呼呼的：“我哪裏敢，這一個妹妹那一個妹妹，我要這麽多妹妹作甚？有一個就夠了。”賈母笑得摟了黛玉在懷裏指着他道：“這樣便讓她叫你弟弟吧，你有惜春一個小妹妹就很好。”寶玉叽咕叽咕的非要鑽進賈母懷裏撒嬌：“老祖宗又笑話我，你明知道我說的是誰。”賈母笑道：“也不許說這些話了，若是別人聽去了不好。你妹妹們都在呢，不要讓她們也笑話你。”寶玉只在賈母懷裏玩黛玉的手指，悶悶地應了一聲不說話。

反正架是他吵的，寶玉有恃無恐，湘雲那邊急得大哭，只道賈母厭棄了她，跟着寶釵跑到家裏去了，等到晚上吃完飯才說要回來。

月亮隐了一點藏在雲朵裏，剩下的則亮晶晶的挂在天幕上。黛玉撐着頭半天都沒說話，寶玉使勁眨巴眼睛，賈母笑呵呵點點他的鼻子：“又想做什麽？頑皮鬼。”寶玉笑道：“我白日耗了些神，想着老祖宗今天也辛苦了，不若早些回去休息，明日家裏還有戲看呢。”賈母都不需要細想，只需要順着他的目光看就明白了：“我今日精神還不錯，你困了就先送你林妹妹回去，我們再背着你兩說說話。”寶玉跳起來，似乎困極了似的湊到黛玉身邊：“既然如此，只能請林妹妹陪我回去了。”黛玉嘆了口氣，笑着握住他的手，兩個人被簇擁着走了。

“寶姑娘、雲姑娘來了。”

賈母目光沉沉命人拿了兩個座位來，湘雲見她這樣莊重，哭着跑上前坐在旁邊：“老祖宗，愛哥哥說我，他因為別人說我！”賈母擦擦她的淚水，摩挲着她嬌嫩的臉蛋：“家裏哪有別人，你這丫頭又是胡鬧了，哥哥姐姐說些什麽你不要放心上，關起來門自家人說完便好了。”湘雲嗚嗚地哭着認錯，一骨碌把那些話說出來了，賈母早知道她的性子只拍拍她的後背沒說話。

夜深了，賈母叫人把姑娘們都送出去，只帶了湘雲去睡。寶釵扶着莺兒的手相伴回去，莺兒見四下無人撇撇嘴，忍不住翻了個白眼：“明明今天姑娘才是功臣，哄好了雲姑娘又送回來，偏偏老太太什麽也不說，怎麽又跟林姑娘沒關系了。”寶釵搖搖頭，止住話題：“不許說這些了，我們只是送雲妹妹回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