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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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12日,天氣雨
何夕上班前給我發了條消息,說今晚要帶個黑膠唱機過來,和我一起聽歌。
我表示樂意之至,并且準備好要與她一起浪費夜晚時間。
最近何夕有些忙,我們已經兩周沒有見面,她每天在微信上說到時候彌補我到時候彌補我,但是同樣的話她說了八遍。
我倒沒有因為這件事一直去鬧何夕,只不過失落還是難免的。原本我以為自己習慣了一個人的生活,每天日升日落,過一天就是一天。時間是世界上最公平的東西,每個人擁有的都一樣,二十四小時,三百六十五天,只不過時間利用率不一樣罷了。
我數着數着,就已經二十一歲,數着數着,就不想要一個人了。
何夕出現在我的生活裏,成為了我清醒時的幻想。之所以是幻想,完全是因為這太虛幻了,不可思議啊,我平靜如水、寡淡無聊的生活裏居然出現了一位如神話般美好的人。
林潛望,你撞大運啦!林潛望,失而複得的滋味是不是很美好!林潛望,你一定一定要抓住這一份幸福,一定要對何夕特別好,讓她也覺得你很好。
話說得太多,就變成癡人說夢了。
我不要因為愛情變成癡人,我不要。
看着時間從下午三點變成晚上七點,我什麽也沒做,只是坐在沙發上百無聊賴地擺弄“Mind the Gap”冰箱貼,任何有鐵的地方都放着吸一吸。看着冰箱貼,我就仿佛被帶回了遇見彩虹的那一天,一個稀疏平常的日子,改變我的一生。
雨後天晴現彩虹,這句話到底是誰發明的啊?
問題剛浮現,我就點開手機問百度。
最佳答案顯示是:牛頓。那個被蘋果砸到的天才科學家,揭示了太陽光通過水滴時發生的色散現象,從而解釋了彩虹的形成原因。
我是雨後被陽光砸碎的水滴,光透過我的身體後,折射出了彩虹,留住這一幕的不是攝影機,是何夕的眼睛。
你潋滟的眼睛,為什麽偉大到揚起一個人生命的轉折呢?
咚咚咚。
何夕知道密碼,偏偏每次都要特別禮貌客氣地輕敲三次門,可能也是在向等待的人大大方方地昭告自己要進屋這件事。只不過,今天敲門後遲遲沒有開門的聲音。
哦,不對,何夕說她今天要帶黑膠唱機過來。
我從沙發上起身,走到門口,快速将門打開,入目就是何夕一臉無奈的表情。
何夕不笑的時候,果然是很恐怖的。
“啊,不好意思姐姐,我忘了你今天帶着很多東西了。”說話的功夫,我接過她抱在懷裏的CD機,很珍重地抱着回到屋內,剛放下,一轉頭何夕就出現在我面前。
我瞪大眼睛,她微微眯眼。
“想我沒?”
我很不實誠地回答:“不想。”
“真的不想?”何夕有些受傷地垂下眼眸。
然而下一秒,又擡起頭。
“一點點都沒有?”她食指與大拇指捏到一塊,留了個小縫隙。
似乎這個縫隙就是等着我來鑽的。
于是我像一條魚一樣滑溜溜地鑽過來,嗅到了她頸間的香氣才繳械投降:“比那一點點要多很多。”
“因為不是不想你,是特別特別想你。”
何夕的肩膀瞬間軟下去,足以讓我好好依偎在她懷裏,找到最舒服的姿勢後,我便開始等她的回答。
何夕聲音沙啞:“我也想你。”那句話後,她就緊緊回抱住我,瘦削的下巴硌在我的鎖骨上,骨與骨隔着兩層皮膚摩擦,再緊一些,應該能擦出火星來。
我們的擁抱總是短暫溫暖,空着的心髒又時刻被厚重外殼包裹住,所以才需要用言語當作利劍,剖開胸膛,找到我們都需要的愛與在意。
我不想看到心髒不貼近心髒,所以我盡全力地剖開我的胸膛,讓何夕能看見我滾燙的熱烈衷腸。
“十四天,三百三十六小時,兩萬零一百六十分鐘,我都很想你。”我較真起來,為表忠心,開始親親她的耳垂。
何夕耳朵早就紅了。
“那我也一樣,你怎麽還算好這堆數字的,是多無聊呀,望望寶寶?”她笑着蹭我的耳垂,似乎是為了報複回去。
“我們聽歌吧,我還沒用黑膠唱機聽過歌呢。”
我試圖溜走,但何夕一把攬我回去,果然,釣魚者絕不輕易将成果歸還。
我想說,何夕姐姐,我還是一條幼魚啊,釣魚佬不是會把小魚放生嗎?
為什麽不放走我呢?
“你需要支付一筆聽歌費用。”她鼻子皺起,眼睛盯着我,很認真。
“還要錢嗎?那我可以不聽嗎?”我眨眨眼,切斷了幾次何夕的暗送秋波。
“不行,我喜歡強買強賣。”何夕湊近,我們的鼻尖相觸,彼此的氣息萦繞在兩張臉中間。
“多少錢?”
她聽到我困惑的疑問,沒有回答我,而是将我們的距離縮減到比她手指夾縫還要短,只差一點。
緊急閉上眼後,我的世界陷入了昏黑。
“一,個,吻。”
何夕的溫度留在了嘴唇上,輕盈地像雲絮,連綿地如海浪,我被托舉在正中,正好看見彩虹。
好長的吻,漫長過一個生物存續的世紀,卻又短,短暫過遙遠動物的嘆息。
“嗯,來聽歌吧。”何夕臉有些紅,明明特別害羞,卻還是很喜歡主動出擊。
我們兩個難道是什麽純白之戀嗎?怎麽會什麽都如此生疏。
她坐在沙發前的地毯上,沒有說話,拆開了一張唱片的包裝。
那張唱片很特別,沒有任何裝飾,簡簡單單,清清白白的一張黑膠唱片。
“這張是我定制的,因為這首歌沒有官方的黑膠唱片,但我又真的很喜歡這首歌,所以就定制着用來收藏了。”何夕将唱片放在黑膠唱機上,回頭看我一眼,眼睛彎彎的。
“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這首歌。”
她已經接好電,連音箱也都擺布整齊,接着,唱片被小心平放,何夕手握着唱臂手柄,緩緩移動到唱片外圈起始位置。
前奏響起,是一段鋼琴獨奏,大概三十秒,突起而緩落。
“我會唾棄自己的寬容。”
“情願放逐每條背叛的線索。”
我還沒想起是什麽歌,但感受到了這首歌歌詞的錐心,望着何夕時,她已經抱着腿開始仔細聽了。
我沒說話,不想打擾一個沉浸在音樂世界的何夕。
一直到副歌響起——
“你能往前走我也厭倦了再蹉跎。”
“緊抱住的綠洲是殘破的海市蜃樓。”
原來是我們循環播放過的徐佳瑩《綠洲》,曾經我問過Rainbow為什麽這麽喜歡這首歌。
她說——
何夕現在望着我,說:“每次聽到這首歌,就感覺很掙紮,像歌詞裏說的那樣,在做困獸之鬥,遙遙無期。”
我沒說話,因為歌曲已經唱到最後。
“放你向前走我才看清愛的缺口。”
“懷抱裏的綠洲是淚水灌溉的朦胧。”
又是海市蜃樓,又是淚水灌溉的朦胧,多麽美的歌詞,卻處處透着何夕說的那種掙紮絕望,仿佛這場愛情真的只是一場虛幻的想象。
歌名叫做《綠洲》。綠洲明明是生機,卻出現在黃沙漫天的荒蕪之地。
悲催的壯舉,生命的離歌。
直到現在,我才猛地發覺,何夕從來沒有和我說過任何她的故事,就連家庭、過往、成長軌跡,我全都一無所知,原來我才是那個被留在朦胧景象裏的人。
歌曲結束後,何夕撥開唱臂手柄,一切都回到了原點,包括我以為的“我們終于更進一步了”。
只是神經的交感興奮次數愈發增多,而靈魂的深度共鳴,卻留在了Rainbow時期,甚至就算是從前,她也從未想過對我敞開心扉。
我覺得我被自己背叛了。
一種失敗感宛若凋零的野玫瑰,枯死在我們伸出相觸的手中,再随着何夕閉口不談的往事,被風吹得老遠。
“怎麽了,不喜歡這首歌?”何夕的聲音還是沙啞着,歪着頭,盯着我。
美杜莎的眼睛已經将我石化,細細密密的針刺感錐得我頭腦發昏,于是,我沒有理會她,兀自走到冰箱前,打開冰箱門,正好那一瞬間,何夕就能看清楚我在裏面裝了什麽。
何夕從地毯上起身,距離我越來越近,但是臉上的表情冷得不像話。
多看一眼,我就要窒息。
“你一直在喝酒。”
“你在騙我?”何夕氣急反笑,唇角卻揚着不可思議。
“對,我說我沒喝酒都是騙你的,很不開心嗎?”
關上冰箱門,我轉頭,嘆息一聲。
“何夕,你真的喜歡我嗎?”
何夕的嘴唇緊閉,比任何時候都要緊,似乎連一絲空氣要從口腔裏鑽出去都困難。
我往前走一步,盡力克制住話語的顫抖。
“你喜歡的話,為什麽連一絲絲一點點你的過去我都不知道。”
我的話還算平靜,因為我只是想逼迫她說出我想要的解答。
可貌似适得其反,何夕将頭偏了過去,望着門口發愣。
久久,我才聽見她說:“那你喜歡一個人的方式就是剖開她的傷口嗎?”
“有些事我不願意說,都是有原因的。”
“為什麽要喝酒?為什麽要自暴自棄?”何夕回頭過來,眼淚化作兩行詩,我看得很清楚。
因為最後,眼淚還是徹底砸醒了我,甚至是讓我感受到心髒被扔進了螺旋槳,血肉模糊地疼痛。
擡手,我想挽留。
何夕卻一聲不吭地拿起包往門口走,就連最後的背影,也是溫柔光線覆蓋半個肩膀的。
她關門,小心翼翼,連連廊的聲控燈都沒喚醒。
“對不起。”
我的前二十一年說了很多句“不好意思”,卻鮮少說“對不起”,是為挽尊,也是要強。
可是我真的覺得,很對不起何夕。
唉,失控與多想是糟糕的毒藥。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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