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Chapter 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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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2021年,9月14日,晴。

今早我送何夕去上班,她第一次睡了懶覺,而且這次我叫了她很多次都沒能叫醒。

我笑着說:“何醫生今天怎麽這麽懶惰呀?”

她鑽回我懷裏,搖着頭,像昏昏一樣明明毛發都炸開,卻還是裝作乖順,親昵地貼近我。

說到這裏,那只小貓已經在何夕朋友家裏寄養了兩個月,也不知道它現在是瘦了還是胖了,但是照着昏昏那個性子,應該是不會虧待自己的嘴的。

何夕從床面上坐起的時候,睡眼惺忪的,看到我的時候下意識又要貼過來,沒有一個女人可以拒絕這一刻的何夕,因為真的很可愛。

“不行,你要上班了。”我裝作很嫌棄,卻沒有推開何夕一絲一毫,反而偷偷親了下她的發頂。

戀愛中的人往往喜歡做一些傻事,也不願意浪費一分一秒相處時間,好想每時每刻像現在這樣抱住何夕,也好想成為她世界的中心。

但是何夕會要去工作,站在那個崗位上繼續人類偉大的醫療事業。

作為偉大醫生的渺小戀人,我經常為她而感到自豪,在另一方面,也開始有些猶豫于自己是否會在未來某天成為何夕的拖累。

何夕洗漱好後,穿着慣常上班的白襯衫,手上的留置針在這一套行裝顯得格外突出,給她拿外套過來的時候,她手背上的這一物件狠狠刺傷到我,當即神情一滞。

我對于病痛苦難的感知能力遠遠超過了對幸福快樂的享受,曾經我和Rainbow說過少看物哀作品,因為一旦共情自己便會尤其難受,這都是我用親身經歷感受出來的真相。世界上的真相何其多,一個個挖掘到,天光大亮的時候,人們真的會更開心嗎?

何夕一定在騙我,我內心強烈這樣認為。

可我不會揭穿,因為我想知道,自己在她的心中重量有多少。

出門後,我們交流甚少,在外面我們常常不發一言,看着像是毫不相乾的陌生人,可偏偏心又是靠得那樣近。這一點我和何夕知道就足夠了,我們的世界不需要太多看客。

她走到醫院門口,掐着表踏進去,原本我只是想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看一會。

但意料之外的是,何夕剛進門就突然折返,一步步朝着我走來。

在光裏,眼睛與眼睛,撞了又撞。空氣不再是今天的氣溫。

“晚上再來找你,記得答應我的事情哦。”

我點頭三次,堅定地望着何夕,将她的表情複制粘貼在我的臉上,代替了原有的死氣沉沉。

“好的。”

不遠處一個護士走過來給何夕打招呼,順道也看見了我,對方很臉熟,我好像在哪裏見過。

想起來了,是之前在VIP病房裏給我換輸液瓶的那位護士。

“诶?何主任,這不是先前你讓我特殊照顧一下的病人嗎?”這位護士嘴快,在何夕轉頭示意她不要出聲之前就已經将話全都說完了。

我挑眉,看着何夕時憋着笑,多了點強加的疑問:“嗯?原來還有這樣一回事呀——”

何夕已經轉過身逃走了,只不過剛好今天的風比較識趣,微微吹開了她遮着耳朵的碎發,視力很好的我看得一清二楚。

容易害羞的何夕。

我再度感慨今日陽光明媚,人的心情也會變得更美。

回到家,又是一個人,但規律跳動的心髒裏已經住進了新的人,我向她敞開門,不需要她在外喊:“把門開開。”

那麽何夕,把門開開,我有愛,我不怕。

在家裏收拾東西的時候偶然看見自己藏在書櫃最底下的一八年手稿,那時候每天将自己關在房間內寫□□,幾乎是我想象力最豐沛的一年,也是我人生中第一次學會了用文字舒緩痛苦。

我原以為創作是細水長流的過程,只要你肯把自己的靈氣和生命中的一部分慷慨大方地投入其中,你就能在某天摸着河堤的時候偶然得到一塊打磨得锃亮的玉石,但也有可能是粗制濫造的工業品。

閉門造車是一件幾乎不可能的事,除非你是在寫死前遺書,你需要多多感受,那些溫暖的、苦澀的、尖銳的,全部都要被吞咽進去,直到你扣嗓子眼都摳不出來,才是真正屬于你自己的東西。

它們已經變成了你身體的一部分,随着你的血液流動,随着你的呼吸滲透,無論何時何地,只要被觸動,就會從每一個皮膚孔洞裏鑽出來。

可惜這一手稿只會停留在過去,今後也不會再有發表的機會。

現在的我,認為創作是一個容易橫生浮躁情緒的事情,因為這個世界實在太快了,寫下一個字後,就變成了過去式,永遠追逐新的事物實在是太累了,我已沒有了這種驅動力。

我不想自己的浮躁毀掉曾經最熱愛的文字。

收起手稿,一張被緊緊壓在底部的照片輪廓凸顯出來,只露出了一個邊角,但我清楚這張照片是什麽。

沒勇氣再多看一眼,我猛地關上抽屜門,伏在桌面上,一瞬間很想落淚,可是我記得記憶裏有個人教會過我,要堅強。

那個人是誰?我的記憶越來越差了,一些很關鍵的事情總是會突然想不起。

我記不起這是第幾次忘記和母親有關的記憶,似乎是大腦已經被痛苦麻痹了,有關她的記憶儲蓄正在變少,我很怕最後那一點零碎的溫柔會消失在某個稀松平常的午後,到最後,我極有可能只記得我喪母的事實。

忘記才是對逝者的背叛,如果連記住這個人都做不到的話,漫長的人生之中還有什麽痛苦是稀釋不了的。

我不會忘記任何一位生命中重要的人,哪怕這是死守沙漠中唯一綠洲的行為。

我相信綠洲裏會長出新的春花爛漫,那些失去之物,都會回頭走過來。

現在快要到秋天,卻離秋分還有些時日,晝長夜短,我在白晝的餘韻裏等一個人回家。

或許會要等到夜晚,但無論是什麽時候,我都會等着她。

不知不覺間,我手上已經握着筆,在新的手稿上寫下了今天的日期,思索片刻,寫下了第一個字——夕。

今夕何夕的夕。

我習慣于在手稿上寫繁體字,橫向排列,就像寫随筆一樣,細細碎碎的全是日常,可又覺得這是我邁出的第一步,應該不久後就會邁出第二步、第三步……等到某天,或許我能徹底煥新。

我要為何夕寫一本不值錢的詩集,偷偷的。

遇見你之後的我,終于好了一點。

何夕比我預料之中的更早回來,這次沒有敲門,而是直接輸入密碼打開門,我連忙收起手稿,塞在了最底層的抽屜裏,從沙發上站起,準備去迎接何夕。

但何夕身後還跟着個人。

林海深。

“望望,你和叔叔要不要先聊一會,我現在出去。”何夕滿臉歉疚,轉身的動作太快,我還沒有說話,門就已經關上。

原本我想說,不要留我一個人,何夕。

可是現在沒必要了。

林海深臉上的胡茬刮得乾乾淨淨,和上一次頹廢的形象相比利落了不知多少倍,可是這張臉始終令我生厭。

“你過來乾什麽。”我穩住聲音,看着他越走越近,心裏還是陣陣發毛。

林海深在距離我幾米的地方停下腳步,他說出第一句話:“你和剛才的那位醫生是什麽關系?”

緊接着,又嘆息一聲,沉重粗悶。

“算了,你會覺得我管得太多。”

“你應該希望我有什麽就說什麽,不要浪費彼此時間對嗎?”

我始終沒有回複他,只是平靜而冷漠地平視他。

他隔着不遠距離擡起手,在自己的頭頂比了比,又緩緩下移,我看清,那是我的頭頂在他眼中的高度。

“長高了。”

身側的手猛地握緊,三年過去,我不敢說我不再恨他,卻也因血脈可恥地相連,無法不為平靜的溫情有所動容。

人之所以是情感豐沛的動物,正因為有思想,思想活躍的人更容易因為小事觸發到某條神經,接着,原野上便放飛了壓抑許久的風筝,任由自然吹遠,線卻還被緊緊握着。

“你到底有什麽想說的。”

林海深卻什麽都沒說,只是惋惜地再一次環視了一圈這棟母親留下的房子,眼角閃爍着兩滴淚,企圖用這樣廉價的後悔喚醒自己最後的良知。

“最後一眼,以後我不會打攪你的生活,但是……”

“小望,你能不能用掉那些我給你留下的錢。”

“當作我最後求你。”

“最後”兩個字提起了兩次,說得像是臨終感想一般,而自尊大于天,大于妻女的林海深,居然用了“求”這個字。

我的心跳得有些快,但嘴上功夫卻從不放過。

“你要死了。”

林海深垂下頭,沉默,無盡的沉默。

我向前一步,

“你要死了?”

林海深終于昂起頭,眼圈深深凹陷下去,但還是緊閉着嘴。

“你真**要死了?!”我沒有察覺到自己的眼淚已經本能流出,這句話以後,林海深轉過身,留下一句話——

“照顧好自己,我做爹做得不好,但你要當個和你媽一樣的好人。”

遺言居然是一句“當個好人”。

原本那麽多年對于他的怨氣應該結束才對,可是為什麽他真的像我詛咒的那樣要死了我卻一點也開心不起來,明明這個世界上只是消失了一個早就和我無關緊要的人,為什麽心髒裏的痛楚從沒有比母親過世時少一點點。

我要恨他。

必須恨他。

可我不能,恨他。

我跪倒在地,徹底失去了全身氣力,一切都在我的眼前變成了黃沙,而我被卷進了黑風裏,嘶吼聲在腦海裏鑽,像要将我的大腦當成榆木,白蟻也繁衍起來了,可另一條生命又真的真的,又要逝去了。

我雙手掩面,感受到身體正在劇烈抽搐,喉嚨被扼住,想要呼吸只能口鼻全開,可是我發現,連這都不能讓我好過一些。

“……我……我……”兩個蒼白的字節被擠出來,痛苦刺痛我的脊椎,我再也無法從命運的廟堂裏脫離漩渦。

一陣痛哭過後,一雙溫暖的手拉起了我,朦胧的淚水砸碎了屬于何夕的原有濾鏡,她變成了夢裏的花圈。

我直奔進她懷裏,緊緊捏着她的衣角,想要将她融進我的骨血。

想要将苦楚全部吐在另一處,而不要是如今被她盡收眼底。

“望望,我在這裏。”何夕抱住我,緊緊地要嵌入我的身體裏。

“何……夕,我沒有家了……”

很早就沒有了。

“什麽都沒有了……”

眼淚像是被割破的動脈,以為傾瀉而出就能一勞永逸,可是帶着體溫的鹹水怎麽都蒸發不乾了。

我的生命不應該是沙漠嗎?為什麽總有水流經過。

“望望……你有我啊……你有我。”何夕哽咽着回答我,這句話響徹在我耳邊,短暫将我從失控邊緣拉回了幾尺。

“我當你的家,你有家,有家……”

眼神逐漸空洞,最終聚焦的地方,竟然是何夕的發絲。

閉上眼,多一些時間感受何夕的氣息,不安的心被重新按了回去,可每每跳動,還是痛苦地要窒息。

生命的沙漠上,一只駱駝的淚腺正在消失。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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