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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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9月15日,陰。
昨晚何夕抱着我,一直到我睡着。
我知道,當我看到第二天的陽光時,一切都無可挽回了。我昨晚的失态被何夕盡收眼底,從前那個林潛望又回來了,我又一次需要沉浸在那悲痛的氛圍裏。
何夕啊,不要靠我太近了吧,看見我的失魂落魄就走開吧,不要再妄圖拯救我這個精神早就糜爛了的人了,我早已無可救藥,即便你是醫生,也沒辦法開出良藥。
我知道我正在逐步占據何夕心中份量,比重會随着我們的相處越來越大,也知道自己正在将這種悲觀的情緒帶給作為愛人的何夕,可是我又不得不抓緊這一突然出現在我生命中的安全繩,因為我快要摔到懸崖裏了。
人是不是總要在愛自己和愛他人之間做選擇,不然我的人生為什麽總是想自私點就愛不了他人,想無私點就救不了自己。
我告訴自己這是因人而異的,也告訴自己這一切都是自導自演的悲劇,可是為什麽這場戲裏,出現了一個我寧願舍棄一切也想要去愛的人呢?
甚至動過,就算自己後面沉浸在悲痛裏,也要推走何夕的念頭。
所以今天我送給何夕的第一句話便是:“何夕啊,如果愛我愛得很無力很痛苦,請一定要不管不顧的放手。”
“答應我多多考慮你自己好嗎?”
何夕沒有沉默,而是在快要遲到的情況下,從門口轉回來擁抱我。
她輕輕撫着我的背,小聲地應允,只不過不是我要的那種。
她說:“我答應你多多考慮自己,但也請你對我們的感情多一些信心。”
這句話特別耳熟,我記得好像也有人對我說過,是何夕嗎?
一場風暴來襲,舊汽車上堆滿了沙子,沒有雨。
突然,有一塊記憶碎片被喚醒。
有個人拿着一包黑色包裝的小盒子,裏面有一根倒插的煙,那個叫做許願煙。
小盒子的主人盯着我看,讓我為她許願。
希望……身體健康。我想不起那個人的名字,但記得後面還跟上了一句碎碎念。
上天,我從不信你,但此刻我希望你允諾我的願望。
對方問我:“那你呢?”
“我嗎?活着就好,活得快樂一點就更好了。”
“你喜歡這個世界嗎?”
“不喜歡。”
從記憶碎片裏抽離,我越發篤定我忘記了某些事情,可無論我怎麽去回憶,總是想不起來。
在這樣繁瑣的思考下,何夕出門了,最後還給我揮手說了拜拜。
機械人招了招手,在聽到門聲後坐回沙發,鬼使神差地翻出了昨天的手稿,根據剛才的零星記憶寫下了一行字。
我們一事無成,卻向死而生。
我應該忘記了一個重要的人與一些重要的事,但也沒有精力再去回想了。
一個人的時候總是很容易陷入思考狀态,我習慣于在一個人的世界裏摸索求生,過去通過産出文字來慰藉自身,現在通過描繪他人。
這個主角是何夕,我将最近的一切都寫成一首首詩,大多以想象為基礎。
在寫到第三首的時候,我登錄了手機上的網易163郵箱,發現那位叫做千言的編輯一直在給我發消息,她曾經為我排除衆議出了一本不溫不火的書,那時候她為了幫我宣傳不惜與人打幼稚的賭。
賭約內容是我的那本叫做《吃穿用度》的散文會在出版後的第一個月登上《芳華》的前五,可是事與願違,她賭輸了,一切努力付諸東流。
為此千言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她輸了一整個月的工資,可那時她還笑着說沒關系。
她說相信我會有崛起的那一天,我只是缺了點運氣。
當時還沒有成年的我哪裏知道這句話是安慰,還以為她是我的伯樂,我真的有可能是千裏馬。
事實證明,我不是千裏馬,她也不是伯樂,我只是被生活這匹馬拖着的商鞅。
那是我除卻為母親寫的自傳式小說後的唯一一本出版了的書,但它辜負了千言,也辜負了作為作者的我自己。
唉。與其說是書辜負了人,不如說是人辜負了書。
我數了數,千言每隔半個月給我發一次郵箱,從一八年六月到二一年九月,中間三十九個月,七十八條郵箱,我的已讀只有十條。
有這個毅力無論做什麽都會成功的,可我始終不知道千言為什麽執着于讓我這個被證明過是失敗人員的廢柴重新開始創作。這個問題我想了很久都沒有答案,于是我讀了她最近的那一條郵箱。
【親愛的Wang,最近生活還好嗎?最近這些年我一直都很挂念你,最初認識你是在《金星》月刊,那時候剛失戀,看到你溫暖的文字心裏很動容,所以我才找到你留在文章末尾的郵箱,與你交談了一個多月。你還記得當時的你多少歲嗎?才十五歲!天啊,你的筆觸使我實在無法相信只是一個小我足足十歲的孩子,多麽驚奇啊,怎麽愛情在一個孩子手中能夠被描述得這麽活靈活現!當時知道你是自由創作者,我第一反應就是抓住你,我有信心将你打造成我們出版社的頭部作者。後來經過我不懈的努力,你終于點頭答應了我的請求,世人愛說千裏馬與伯樂,或者是鐘子期與俞伯牙那樣偉大的高山流水故事,我卻覺得我們兩個什麽都算不上。當然這個結論就是後面得出來的了。
你的第一本書《吃穿用度》我記得很清楚,因為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你多元的文字魅力,所以我信心滿滿地将這本書拿去打賭,并且為你選擇了當時我認為最有利的榜單,可是結果差強人意。我很惋惜,真的惋惜。因為那本不被人看好的書是我讀後有流淚沖動的。為什麽結果是這樣呢?我現在才明白,失敗的不是你,是我。《芳華》當時的趨勢已經不再是散文,而是小說,如果我給你申請的是另一個穩固的榜單,你的成名夢會不會更快實現?所以,Wang,請不要再責怪當時的自己,你從沒有失敗。
我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你的《吃穿用度》現在已經登上了《芳華》的第十名,這個榜單的競争和含金量是很濃的,只不過如今的你已經銷聲匿跡,或許根本沒有關注到這件事吧。我很惋惜,真的惋惜。
那件事我也很惋惜,你很少和我聊起你的家庭,沒想到第一次聊到,居然是你的下一本寫好的自傳式小說《歐陽靜在哪裏》。要不怎麽說憤憤不平就需要外力抒解呢?你的那本書文字底色徹底變了,我看到的是一個像刺猬一樣的你,你的尖刺對着所有試圖靠近的人,內裏的柔軟卻被藏得很深。我給你指出了這個問題,因為出版社絕對不會允許這樣的作品面向市場。那時候你很長時間沒有理會我,我便又抽了時間看你的那本書,體會到了你母親的偉大,也不由得心疼那個從此以後需要一個人面對世界的你。
你發出了一聲叩問:柔軟的心應該附着在鋼筋上嗎?“鋼筋”是城市文化中的常用意象,我見識到了你柔軟的心,也見識到了你死氣沉沉的心,你的這句叩問,似乎是在問你自己。你是在問自己是不是應該做出改變,融進洪流之中。你後來的所為,已經給出了答案。你不願意融合,也不願意再提筆。
你選擇放棄一切。
2019年6月,你辭職了。名下唯一那本的所有版權都被收歸,為此你還支付了一筆不小的違約金。令我時至今日都放不下的是,你居然連一句告別都沒和我說,我不由得開始想,我們原來真的只是同事關系。真傷人,我還曾以為和你能成為關系匪淺的朋友。不過我沒有怨你,更多的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原來我連成為你朋友的資格都沒有。
敘舊這麽大長段,眼睛都有些癢了。不知道現在的你有沒有好一點?有沒有每天好好生活之類的?有沒有那麽一刻,想過重新提筆寫作。你知道的,我這個人向來藏不住心思,我發這一郵箱開始是為了重新把你抓回來,寫到這裏,我卻沒想過了。我想尊重你的意願,所以這可能會是我最後給你發的郵件。
有沒有遇見符合你愛情幻想的人?如果有,記得好好抓住,不要像姐姐我這樣,從此以後再也沒辦法全心全意愛上一個人。不過你這樣本質裏是細膩溫暖的人,天生就有獲得幸福的能力,我對你的解讀是否正确?
如果你還要繼續創作,我永遠都會助你一臂之力。
望,幸福且珍重。
——千言】
郵件看完後,屏幕上最後的黑白畫面有些模糊。
字節跳動的時候,我的心也跟着加速,既然這是最後一封信,我想我也應該給出回複。
我只打算簡要回複。
【千言,感謝你記挂我。這些年我沒有給你回信,也沒有讀你的消息,不是因為別的,只是因為現在的我實在沒有什麽值得你謹記的,因為我的情況絲毫沒有變好,我的精神早就在大大小小的磨難中糜爛,我不是不想創作,是實在沒有了那個熱情。對此我不需要說太多,我想你懂。
關于那些陳年往事,我沒覺得是我們任何一個人的錯,因為成敗得失每個人都是一樣的,只是因個人心态不一樣而有不同處理方法,我的本質不是溫暖細膩,而是自私自利,你把我擺在了一個太高的位置,以至于我都開始懷疑我是不是一個消極處事的人。文字是可以僞裝的,我們習慣戴上面具,藏起真實。所以我要告訴你的是,我的真實從來沒有在文字裏體現過。我的一切都是僞裝的。
知道這些,是否會改變我在你心目中的形象?沒關系,一切都沒關系,因為說真的,我現在一無所有。不過我的生活中确實已經出現了一位讓我很在意的人,我的愛情在二十一歲的時候悄然到來了。會很意外嗎,千言?
最近,我開始在我的手稿上寫零星幾句,雖然只是個開始,但我相信這對于你我來說都是好消息。或許這不會是你我的最後一次對話,不知道你的生活現狀怎麽樣,工作是否還是令你焦頭爛額?身體又是否康健?
祝安。
——Wang】
郵件發送後,我的心裏松了口氣。屬于昨晚的憂郁情緒已經被我趕到了角落,對于死亡的反應速度已經快到令我發指,這不由得讓我開始懷疑昨晚我是否只是一場作戲,目的是為了贏得何夕的憐惜。這樣想,我還真是冷漠,原來痛苦都可以是飾演的。
可是昨晚的感受又不像假的,瀕臨滅絕的生物是否在死前想的是下一世輪回?如果這樣,應該是跳入了樂觀主義還是悲觀主義?
這些,完全是我一個人的思想風暴。
風暴一直持續到何夕下班回家。
今天她手上的留置針消失了,我勉強挂着微笑,迎接着滿臉愁容的何夕。
“今天怎麽了嗎?”
“沒有,只是累了。”
我沒放在心上,當作她是真的因為工作心力交瘁,于是我牽過她的手,帶着她坐到沙發上,小心忐忑地問:“何夕,如果我寫一本與你有關的小說,你會介意嗎?”
何夕的眼睛亮了起來,仿佛是聽到了什麽天大的好消息。
“我怎麽會介意呢?望望,我真的很開心很開心,你終于又提起了筆。”
又。
“我有什麽可以幫你的嗎?”何夕臉上的疲憊一掃而光,看着我莞爾一笑。
我乾澀的喉嚨裏藏着一句話,吐了半句,吞下半句。
“有的。”
成為我書中的女主角,也成為我生活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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