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5
關燈
小
中
大
2021年,10月18日,雨。
今天何夕說她要搬回自己家裏,并且将昏昏從她朋友家裏接了回來,聽她說是那個素未謀面的朋友最近工作事務繁忙,沒有時間照顧貓。
對于昏昏回來這件事,我坦然接受,但對于何夕今後就要離我遠一些這件事,還是有些失落。
何夕看出來了,所以她安撫着我的情緒,說自己有空的時候一定多來找我,因為她也不想走,她也想多和我待一會。
她原話這樣說:“望望,我也想多多和你待着,但是最近科室裏的病人很多,我可能需要兩班倒,有時候需要加班,如果一直讓你等我回來,我心裏會有所虧欠。但是我答應你的一定做到,畢竟現在家裏還有你和昏昏兩個讓我記挂的家人。”
原來不過百天的相處就能被定義為家人,說不清這是一種武斷還是過分相信。就像我一開始認為的那樣,何夕對我毫無防備,明明我從沒有掩飾對她的渴求,她還是踏入了這個陷阱,只不過我現在覺得,我也成為了獵物之一。
因為何夕已經占據了我生活中最重要的這個部分。
你說對嗎?昏昏?
昏昏比起一開始胖了很多,足以見得在何夕朋友家裏被好好照顧了,它的毛發在燈光下亮得不行,上手一摸就被那些順滑的貓毛包裹住,難怪很多人都說養一只寵物可以很好的治愈心靈。
昏昏仰頭喵喵叫,長胡須紮手,整只貓都格外乖巧,不像是野性猶存的樣子。摸了會貓,我又失神地望着攤開的空白手稿,想要憋出幾個字的我一直沒能得償所願,怎麽說呢,難道是我的創作能力真的已經被麻木和苦痛剝奪了嗎?
再次坐回沙發邊的地毯上,思忖片刻,終于寫了第一個字。
寫的是“人”。
再之後,是一句話:人都是喜歡發瘋的。
不是文思泉湧,是當下最想說的一句話。因為我覺得我快瘋了,但是這個界限和邊際在哪裏我卻不知道,所以我自以為是地給全人類下了定義,其實是給自己扇了個巴掌。
後來又寫上一句:歡迎來到雨後初晴的精神世界。
然後就沒有然後了,我擱了筆,轉頭去看貓。觀察着昏昏在屋子裏亂轉,從沙發跳到地板上,又不知是出于何種目的,鑽到一個角落裏爬了會,灰溜溜地豎着尾巴出來,一臉失望地看着我。
“乾嘛?餓了嗎?”我問它的下一秒,桌面上的手機就振動起來。
來了個電話,何夕打過來的。但是在此之前,我很少在白天收到何夕的電話。
“喂?怎麽了,何夕?”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急切的喊聲,随後回歸靜止,還有風聲。
我楞住,不自覺地抓緊手機。
“望望。”何夕的語調有些平。
“嗯?”
“我想你了。”
啊,什麽啊。你是說,大白天給我打電話過來只是說一句想念我的話嗎?雖然這樣的甜蜜話語會讓我一瞬之間變得像煙花一樣興高采烈,可是我從來都對于反常的事格外敏感。
“你怎麽了何夕?你還好嗎?”
電話那頭的安靜變成了像是行色匆匆的各種衣料摩擦聲,還有很多道喧鬧的腳步聲,徹底壓過了何夕的聲音,沒過幾秒,電話挂斷。
何夕是說了話的。
她輕輕地說了一句:“沒事。”
速度快過一片樹葉從頭頂墜落到地上,但造成的影響卻大過臺風壓境。
因為她再一次讓我起疑,我不知道為什麽第一反應是何夕又在騙我,可我的直覺大多數時候都不會錯。這時候也又一次突出了情感的脆弱性了,我居然寧願相信自己的直覺也不願意多問兩句。
但如果何夕真的想騙我什麽,說真的,我也會毫無底線地相信。
這是人的悲哀,屬于一個女人的悲哀。這個女人連自己都看不清,卻偏要将一切賭在真心上。
女孩到女人,我學會了什麽?可以是如何在痛苦中麻木地活着,可以是如何逃避現實,可以是很多很多我現有的,卻唯獨不是愛。唯一教會我愛的女人已經離去,第二位女人正在教導我,這是女性之間以愛名為傳遞的一根線,這時候卻扼住了我。
我下了樓,在7-11便利店裏買了一包沒有見過的紫色包裝的煙,叫□□,藍莓味。我不知道這和何夕常抽的那款黑色的最大分別在哪,可就是鬼使神差地一眼買了這包煙。
可能因為外殼很像行星爆炸,白的綠的光環圈住那顆紫色的行星。
雖然知道那不是行星,是爆珠。
打開煙盒後,學着何夕的樣子随機抽出一根出來,倒插回去,許了個願望。
不說出來,因為說出來願望就不靈了。
沒有抽,塞回口袋,買煙只是為了許願。真傻。
不想回家,漫無目的地走在街上,想要等到晚上。我走過公園,在那裏看到一棵彎着腰的老樹,覺得很有意思,擡手拍照發送給何夕。
空白的聊天界面出現了第一張照片,一棵非常奇怪的樹,不是因為富有生機才記錄,只是因為長得怪異。它的根全部露在外面,野心勃勃地向外延申,好像要把這整片土地的生機都貪心地占為己有。
我天生具備與這棵樹一樣的天賦。
又想起《世說新語》裏的一句話:“木猶如此,人何以堪。”
人比樹更不堪。
令我意外的是,一回家,我就看見了何夕。
她站在客廳正中央,張開雙臂,分明是在等我過去抱她。
何夕如願以償。
抱着她的時候時間過得很慢,我可以在她的懷抱裏找到一點情感的碎片,越多擁抱一次 ,越足夠拼湊一個完整的足夠宣之于口的感情。
“晚上好,望崽牛奶。”何夕猝不及防地說了一句玩笑話,随後輕輕地笑,只有氣音。
我在她的懷裏又想起她白天給我打的那通反常的電話,于是沒接她這句話,反過來問:“白天給我打電話的時候,是真的想我嗎?”
何夕猶豫超過一秒,很快肯定道:“是的,不然我現在也不會在這裏。”
我說過,只要何夕想騙我,我就會欣然接受。
所以我不問真假,只享受她直白說出口的時刻。
我們坐在沙發上,肩貼着肩,我挑起一縷何夕的頭發,湊近聞了聞,還是那股我很熟悉的櫻花味洗發水的氣息混雜着一絲消毒水味,但當我一擡頭,就看見何夕笑盈盈地盯着我。
她湊過來親近我,我才看清這個笑是帶着點壞心思的。
“在想什麽?懷疑我乾壞事嗎?”
我說:“我哪敢懷疑您吶。”
何夕低頭,吻住我,強硬地不像話。
“乾這種壞事可以嗎?”她這樣說。
接吻算壞事嗎?如果這樣的話昨晚的事是否就是壞上加壞?所以接吻是好事,比昨晚這件事還要好一百倍的事情就是今天何夕驚喜地出現,擁抱我,消解了我的所有不該有的懷疑。
任何一個人抱着我這樣的心态談戀愛都是不行的,自我認為,世界上沒有那麽多在愛情中可以做到問心無愧的人,因為兩個人産生情感聯結注定了是要互相傷害的,你不可能像是一個冷靜的人旁觀你的愛人,你一生中至少會有一次心被對方勾着上下起伏的時刻。愛情是自私的,愛人也是。
所以自私的我說:“你好,更壞的都可以。”
又是一個注定深入的夜晚。
事後,何夕發現了我藏在口袋裏的煙,蓋住了半個身子後直接背過我,無論我說什麽也不轉身。
我戳戳她的肩膀,她卻冷冷道:“我現在并不想理你。”
意識到何夕可能真的生氣了,我才關了燈,小心翼翼地問:“真的不理我了嗎?”
“嗯。”
“但是我想要你理我。”
思慮再三,最終鑽進被窩,在與她後背距離兩寸的地方透過指縫看她,但何夕始終不說話,讓我開始懷疑是不是最近工作的壓力過大,才不想和我計較這些很小的事情。
下一秒,何夕終于轉過來,在黑夜裏窗外隐約飛來幾只透明的蝴蝶,停在她的臉上,我聽見她的嘆息聲。
短短的,淺淺的,開始以為是呼吸。
“我真的沒有抽煙,裏面一根都沒動,我只是買了一包煙許願而已。”
何夕頓了下,将我攬進她的懷裏,瘦削的下巴擱置在我的頭頂上,我的每一次呼吸都是何夕身上的氣味。
始終覺得,只有擁抱才讓人丢盔棄甲。
我變成了徹徹底底露出肚皮的昏昏,等着她回複的時間又變得漫長。我發現何夕很厲害,可以讓我在短暫的一天內感受到同一種時間的不同表達,分明都是擁抱,分明都是等待,怎麽會如此大相徑庭。
“哪天有時間帶你去雞鳴寺。”何夕突然開口,等到我從她懷裏鑽出來之後,她已經閉上了眼睛。
南京的雞鳴寺嗎?那麽是不是也意味着我們還能再去一趟梧桐大道?
何夕以為我只是想許願,但事實真的不是這樣,我只是想要知道,她到底是不是真的全身心地愛我。可是說出來我怕她會覺得我矯情,雖然溫柔的何夕絕不會這樣說。可是人是會變的啊,世事變遷、滄海桑田,多少東西正在消失。
活得太清醒就是原罪,連具體的人都要扭曲其含義,最終導致對誰都充斥着一股天然的敵意。
“好,不過那裏準嗎?”
“準,但是你要做好準備。”
“什麽準備。”我百分百地疑惑。
“可能會要到好後面,最近醫院的事情比較多。”何夕撫着我的發絲,安慰着我可能會有的失落,她永遠都那麽溫柔。
只看何夕的言行,她是完美的戀人,可就是太完美了,讓我覺得我好差勁。
“望望,我希望你明白,作為你的愛人,也作為一名醫生,我最想要的就是你身體健康。如果可以的話,還想再貪心一點,看着你在自己想要走的路上越走越遠,找到你願意堅持到底的事情。”
“你那麽聰明,應該是知道我在說什麽,而且,你應該陷入了一個誤區。”
我還沒反應過來,何夕的聲音又輕輕響起。
“言之甚少不是愛太少,是愛太多了,沉甸甸的,說出來變成了炫耀。”
“我不喜歡炫耀。”
“我喜歡對你好。”
我說不出話,因為一切都被看透了。誤會何夕的感覺讓我現在負罪滿滿,很想負荊請罪一次,告訴她“我也是”。
但何夕睡着了。
因為後面我說的話沒有得到回應。
我說:“希望我們得償所願。”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