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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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0月31日,陽光明媚。
“南京這裏人好多啊!”
我馱着背,每一步都走得很虛浮,方才與何夕在凱瑟琳廣場一家小館吃過飯,現在頭很昏,好像是暈碳了。她點的都是淮揚風味的菜,卻也恰好對我胃口。
吃飯時發現了一件特別稀奇的事情,何夕好像一直都在拍照。上菜前就對着我拍了兩張,盡管我拿手遮着臉讓她不要拍,何夕還是笑得眼睛彎彎,始終沒有被我勸動過。等到第一盤烤鴨上來,她又怼着死透了的鴨子拍起照,好幾個角度,咔嚓咔嚓的,神态專注。
吃完飯,何夕破天荒地從對面起身,坐在我的身側,摟着我的肩,趁我還沒注意到按下了白色按鍵。
鏡頭裏的我看起來傻傻的,當然,何夕也沒好到哪裏去。
“真是的,我都沒準備好,你要拍照怎麽不說一聲的。”
何夕聽完,眯眯眼,笑嘻嘻湊過來,捏着我的一邊臉,說話全是氣音:“這樣才有不經意的美感不是嗎?”
何夕真是即便我說一萬句,都能想出第一萬零一句話壓我一頭,但我會想:她這樣做一定有她的道理。暗號對上了,就不必多言了,所以我開始主動湊到鏡頭前,卻沒有看鏡頭。
“嗯?怎麽不看鏡頭?”
我盯着何夕的眼睛,一字一句,真情奉上:“我在看了。”
她反應過來,與我視線交彙,灼熱的情誼像點燃的火線,一點點蔓延,直到引爆所謂的炸彈。
“三——二——一”
我們在彼此的眼睛裏獲得了一張獨一無二的照片,存在腦海裏,直到記憶消磨,直到時光變疊,直到天地昏老,直到我們死去——
都不會發黃,不會變。
想許個貪心的願望,親愛的敬愛的可愛的仁慈的孟婆,站在奈何橋上的各位司人鬼怪,即便是死後,也讓我記住這一刻,讓我帶着這些記憶成為孤魂野鬼,我只守着自己的執念原地轉圈,莫要去揣度我。
不能說“阿門”,那就說“保佑”。
去雞鳴寺的路上有很多人結隊前行,三三兩兩,議論天氣或是一會的祈願,大家看起來都比我和何夕熱絡,但我們的手一直相牽,大概都會認定這是一對尋常姐妹。
徐冬冬給我們打視頻過來的時候嘟囔了三十多分鐘,硬要說我們是雙胞胎啊,說我們長得像是一個媽生出來的。
也是在最後那句話之後,我看見了何夕毅然決然地挂斷電話,很恐懼地回頭看我,眼神分明溫柔到了極點,過來牽我的手卻顫抖,臉色很差。
我花了不少時間向何夕闡述我這些年的心路歷程,說起母親的時候确實還是止不住唇關打顫,但相對以前已經好了許多。而且在人多的地方,我習慣了藏起自己的軟弱,所以我還是很正常地跟着人群移動、排隊。可是我不習慣在何夕面前僞裝,因而隊伍一停滞,人們開始關注自己的事情後,我才伏在何夕肩上小聲哭泣。
能哭出來了,真好。
我的頭腦終于放過我,願意讓我多出一種釋放痛苦的方式。
何夕一邊拍我的背,一邊呢喃着:“我在呢,我在呢……”
她像不會厭倦的領路人,在我荒唐而蒼涼如漠的人生路上開鑿水渠,讓一切都流通了,于是便有了海水般的愛滋潤我。
我知道她在,我知道。
可是依賴過後我就會想,何夕會這樣愛我,是因為什麽呢?我沒有和她同等交換,甚至要去稱量我們為對方付出的東西,何夕總會比我重,即便如此,你也要這樣無條件地愛我嗎?
時至今日,還是覺得愛是有條件的。
但這一觀念放在何夕身上就會自覺崩裂,雖然是暫時的,可還是讓我變成了完全陌生的自己。
安慰的時間比我等待的時間要短,因為我們需要往前走了。
前方就是寺廟入口,還要邁一段階梯,與何夕緊緊牽着手,遠遠一眼就看見了“古雞鳴寺”的牌匾,只要越過正門,就能走進去。
很多情侶,其中不乏像我和何夕一樣舉止親密的女人與女人,但說實話,在社會中有太多人都只認定這為“閨蜜”或“親近的朋友”,很少人會一眼就定住女人與女人之間的親密關系,這并不是一件需要百分百認可的事,因為這是你們兩個人的事,無論是誰,肯定或否定你們,都成了傲慢。
但有時候,我們需要這份認可,因為這會成為我們的一道屏障,隔絕一些不必要浪費口舌之事。
就比如說現在,我們剛驗完票,就有人過來搭讪。
我說:“不好意思,她是我女朋友。”
對方明顯不信,還伸着手機試圖讓何夕掃碼加好友。
何夕冷了臉,拉着我沖進了寺廟,右手拿着六根清香,步伐很快。
“望望,口頭上拒絕過就不是失禮了,再講禮貌也要以自己的感受為首,有些人是不能太被尊重的。”何夕似乎還有些生氣,眉毛擰在一起,牽着我停在人群一邊,輕輕嘆息後,又說:“不好意思望望,我是不是兇到你了。”
何夕溫柔的極限在哪裏?
“沒有,何夕,你剛才那樣,很帥。”
被誇到的何夕愣了下,綻開一個直白的笑,她擡手輕輕刮我鼻梁,又捏着我的鼻尖,左右搖晃。
我帶着鼻音問:“為什麽你總是捏我鼻子啊?”
“你不覺得很可愛嗎?像小牛犢吃草,也像四個月大的小狗洗完澡甩毛。”
“眸——”
何夕徹底被我逗笑,臉色明顯紅潤不少,也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陽光參與。
“怎麽不學後面說的那個叫?”
“望——望——”
何夕搶詞,十分犯規。
“好了好了,現在去毗盧寶殿,先求事業、前程,正好我們有六根清香,一會不夠可以再買。”何夕領着我往右手邊走,貌似對于這裏很熟悉。
“你來過這裏了嗎?”
何夕沒回頭,我們紮在人群裏,但我聽見她提高音量,說:“對,該求的都求過了。”
事業、財運、姻緣,都求過了。
這是我第一次相信玄學事物,所以局促的我一直在內心暗示自己切勿做任何冒犯之事,切勿口出狂言。
謹言慎行,謹言慎行,謹言慎行。
一級一級臺階邁過,塵土粘在腳底,比心裏要清淨。
何夕為什麽也要求事業前程這類簽呢,我所認識的何夕履歷光鮮,前途無限,才三十歲就已經坐上了科室主任的位置,雖然說因為沒有和她聊這件事,所以不知道她現在轉到了哪個科室,但這個名詞在我心裏就像是一個座位,坐上的人都需要長期的努力。
母親歐陽靜三十五歲才成為急診科主任,但何夕三十歲就做到了。
說到這裏,再次感慨命運弄人,我的人生中所愛的兩個女人,竟都是急診科醫生,這或許是我與醫院不謀而同的相會,曾幾何時,覺得人的生命脆弱短暫,淺薄如紙,卻又在死亡前願意被火燃燒,再發一次光。
直到何夕遞給我兩根清香,我才學着她的樣子拜了兩下。
請保佑,《沙洲》成功出版,競榜任務達成。
請保佑,我還能繼續感受,繼續創作。
請保佑,何夕事業一帆風順。
又是三拜,插香,雙手合十。
我們轉身,離開這座朱紅雕欄的寶殿。
財神殿沒有去,理由是人太多了,擠都擠不進去,況且現在在財務這件事上,實在沒什麽好擔憂的。
我看了看何夕,“現在去哪裏?”
“觀音殿。”她領着我往裏走,最後瞥了眼財神殿。
人的欲望,大多傾瀉于自身匮乏之物上。我們總以為理智能劃定欲望的邊界,可貪念來襲時,那條底線只會持續後撤,直到世間所有鳳物,都比不上心中未被滿足的渴求。
錢財是世界上被索求最多的東西。
從作為裝飾品的貝殼,到通行世間的紙幣,貨幣的職能從裝點美好,轉為維系社會運轉的媒介。載體疊代千年,映照出來的卻是人心愈發膨脹的貪念。我們在歷史演化進程中越來越貪婪了。
欲壑難填,要懂得收手。
所以我們收手,緩步走到了觀音殿前。
“何夕,我們還有一根香,能拜嗎?”我低下頭,看着石階上的螞蟻,搬着塊面包爬來爬去,往右挪了一步。
“能,誠心就能拜。”
何夕往前走,踩死了幾只落單的螞蟻,我沒說話。
不走運是這樣的。
“觀音殿,求的是什麽?”
何夕轉過頭來,似乎覺得我是明知故問在耍弄她,抿着唇,笑問:“真不知道還是假不知道?沒來過寺廟嗎?”
我思考兩秒,老實回答:“真的,不知道。”
接着,何夕望一眼人群,說:“你看一眼就知道了。”
我順着她的視線看過去,發現在觀音像前大多是兩兩同行的人,有幾對,莫名熟悉。
觀音殿前,求的是姻緣,拜的是心中所念。
所以,輪到我們的時候,雙雙跪地,沒有看彼此,但心中想着對方。
愛人的身影是無需用眼睛看的。
觀世音菩薩在上,求您庇佑,我們的愛情長久不衰,求您讓我,成為與她白頭之人。
.
出了雞鳴寺,何夕視線有些渙散,拉着我的衣角, 沒說話。
這一路都安靜,我甚至不知道何夕要帶我去哪。
我們漫無目的地游走在街道,始終維持着一種姿勢,風穿過樹葉間隙,簌簌作響,光比之更快一步鑽過來,打在一片落葉上。
直到何夕突然停下,我擡頭,看見了這輩子第一次見的雲頂霞光。
一面不知名的湖,發着不屬于它的光亮,原樣被打翻了。
霞光鋪在何夕半邊臉上,柔和靜谧,接着,她輕聲說——
“望望,我們不該求姻緣的。”
為什麽。
我沒有問出來,因為何夕欲言又止的模樣,一定藏着點什麽。
我想要在五色流霞下看清愛人外表下的憂慮,卻因為精神繃得太緊,一陣風吹過都讓我心驚膽戰。
何夕的話被東南風吹散了,飄到半空,零碎幾個字留在原地。
雞鳴寺斬孽緣、扶正緣……
還有一句像是我聽錯了。
我們回不去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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