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Chapter 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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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20

2021年,11月1日,冰冷的陰雨天。

或許也是莫文蔚歌裏的陰天。因為酒店沒開窗,何夕一個人坐在沙發上與我遙遙對望。

觀音殿前求過姻緣後,何夕就變得很奇怪,她似乎突然認識到了某種不可名狀的東西,漸漸與我疏遠。

昨晚我以為一切會如常的,她會抱着我,擁吻我,一直到我們在彼此的頸窩裏細嗅彼此的氣息昏昏欲睡。

但事實上,我們只是背對背,什麽也沒說,連一句晚安都沒有,等我鼓足勇氣開口時,夜已深了。

該入眠的都進入夢鄉了,躊躇着的人站在黎明的入口,與睡眠灑脫告別。

今早,只有一個并非故意的對視。

總覺得心裏壓着塊石頭,喘不過氣,可看向何夕時,不由分說地也感受到了如泰山負肩的壓力感,并沒有随着時間變少,而是似精衛填海般怎麽也止息不了。

坐在沙發上的何夕再也沒擡過頭,而是低着頭在手機上一而再再而三地滑來滑去,似乎在确認某件事,表情很平淡,讓我覺得,或許不是什麽重要的事情。

嘴唇張開一半,“何”字已經喊出來了,她卻突然起身,定定看我一眼,指了下門口。

“我要出門接電話,工作相關。”

我數了數,從沙發經過我身邊,是六秒,再從我身邊到門口,是十三秒。

可是房間本就不大,按照何夕平時的步頻,全程十三秒就能做到。

所以何夕要去處理的事情,有一半的可能和昨天下午的碎碎念有關,另外一半,則是我根本不敢猜想的。

人的本性難移,我再一次因為淺薄的自我洞察,懷疑何夕的所作所為,所以我開始勸慰自己不要多想,可那些念頭就像根深蒂固在木棍上的福壽螺蟲卵,有害、難看、惡心卻又是一條條生命,它們永不止息地叫嚣着,想要争奪我的自主思考權,但是這次,成功了。

我低下頭,沉默,呼吸,無節制等。

十多分鐘過去,那扇房門被何夕輕輕推開,她的腳步有些急促,緊接着,我就聽見了外套摩擦沙發的聲音,以及何夕冷靜說的:“我現在要回一趟醫院,到時候你自己回去吧,抱歉。”

她根本不會等我擡頭,因為她沒有多少時間為我停留。

一聲門響,砸碎了我眼眶,流下生理性淚水也是正常。

無以言狀,哽咽起來,喉嚨裏只能擠壓出一段空話,看向窗外,雨絲變成了煙花,學會了即時爆炸,而我在窗內,學會了閉嘴消化。

不要再吞吐了,允許自己有心痛的時刻。

我們真的要為了無意義的事浪費相愛的時間和敢愛的資本嗎?

.

數啊數,一瓶兩瓶真漂亮,三瓶四瓶有膽量,五瓶六瓶沒辦法。

沒辦法啊沒辦法,酒鬼倒地沒人扶,夢見神仙把她拽,到雲端啊到雲端……

先見王母磕響頭,又見仙翁取壽桃,飄得路都全走散,還是哮天盡職守,又拖我急降人海。

可是紅線把我繞,轉啊轉,轉啊轉,一頭磕在石碑上。

雨落不天晴,紅線永無順,攪人如麻,無處可尋那前緣。

也無處可尋今生。

眼淚編織成擁抱的經緯。

.

等到夢醒,還在酒店床上,我擡起手,天花板時黑時白,耳邊的雨聲還在響,雨下了兩個小時。

手握成拳的片刻,大腦開始長途旅行。估算時間,何夕應該已經到醫院了。

左手也從身邊木讷地擡起,配合右手,假裝自己在解剖一塊五分熟牛排。

這是我們今天應該有的安排:去到一家西餐廳點兩份戰斧牛排,經常操作刀具的何夕應該會很熟練地切割,而我會很尴尬地将之切成大大小小不均勻的肉塊,屆時何夕會笑我,我也會不好意思地笑,然後……然後我們會牽着手回到酒店,不對……可能還會先去玄武湖散散步。

幻想是一個嘴硬之人最大的悲哀,因為你幻想着自己會丢棄所謂面子,只為了獲得心愛之人的歡心,但事實上你什麽都不會做。

你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對方離開。

随後,這個自私的人,又會責怪道:你不也沒有說,憑什麽我要說?

可你如果事事都要與人争執,等着高下被分析出來,那麽不如輕輕放開你的手,不要再彼此折磨了。

幻想與遺忘越來越嚴重,我開始幻想何夕無時無刻都在我身邊,開始幻想自己失去的一切都在慢慢回溯,卻開始遺忘,何夕與我相識的具體日期,開始遺忘,失去尊嚴的那個雨天。

遺忘的是傷害與愛,幻想的卻只有愛,少了的那一部分,去哪裏了?

我的人生書頁怎麽越翻越薄了。

一到雨後,陳舊的古樹在屋前重生,天空沒有大晴,所以沒有見到心心念念的彩虹。

我開始翻找手機郵箱裏的信息,發現了很多都是千言發來的。

【望,你的新書完成度怎麽樣?告知我一個大概的進度,我好為之後的進度鋪路。】

【收到速速回複,無意打擾你的旅行,只需告知一聲,不是來催稿的。】

【诶你這小丫頭怎麽這麽喜歡已讀不回啊】

【靠!你言姐我真要生氣了啊,到時候就不是兩句好聽的就打發了的。】

【望,你還好嗎?別吓我。】

看到最後一條,長長嘆了一口氣,思考着如何與千言解釋清楚一切,但又覺得如今被情緒裹挾着的自己根本不具備這項能力。

因而,我只回了一句很簡短的:我很好。

關于《沙洲》進度的相關問題,我扔過去我的全部雲端存稿記錄,沒有再說什麽。

其實随便換個人都會受不住我的這番冷漠行為,她們可能會想:真是好心當成驢肝肺,算我自讨苦吃行了吧,攤上你算我倒黴。那種人屬于正常人,因為換作是我,熱臉貼冷屁股,怨怼兩句都是輕的。

但千言不是正常人,她是瘋子,和我一樣。

她曾經走進過我的精神世界,但屋漏偏逢連夜雨,只一會,她就放下了白騎士情節,像個被傷害了的人遠走。而就在我以為這件事就可以這樣草草收場時,她又一個折返,帶着溫酒和故事,與我交換內心不堪。

請尊重,瘋子也能有知音。

但具體是因為什麽事情而共鳴到淚涕漣漣的,我卻記不清了。

情愛的一種,本能的一種,但确實起于一個無聊的儀式。

像是秘密交換之類的,比方說,千言說小時候做過最丢臉的事是把牛糞當成了雞飼料扔到喂雞的盆裏被奶奶暴揍一頓,我就要說,小時候幫人寫情書給女同學的時候刻意在“喜歡”前面加一個“超級不”最後被一堆男生“追”。

再比如說,千言大學時暗戀一個學姐追了三天發現對方是自己發小的親姐姐并且目睹過自己小時候做的那間損事,連忙放棄了追求。到我之後,我竟然沒什麽好說的,因為那時候并沒有遇到何夕。

所以我編了一個,我說:喜歡上一個網友,奔現前被單删了。

雖然最後這句胡亂編造的話成真了,但我記得當時千言的反應是大失所望,說着我這個人真無聊,用小事換了她這麽多小秘密。

你這秘密還小啊?

【有一個地方我不明白啊,你第十章的标題是‘秘密之戀’,但是通篇講的是分手啊,這是什麽手法嗎?】

【分開後,彼此都變成了陌路人,你成了我的秘密,我成了你的,等到重逢那一刻,秘密會在腳底下融合,你還是不可否認地會要與這個人相戀。】

【哦~我再看看,目前為止沒什麽毛病,你處理文字的能力越來越強了嘛。】

【嗯,謝謝。】

【我看是你比我大十五歲,總是說話一股茶水味。】

千言似乎還要與我閑聊,但我的精力已經快耗盡了。

【我休息了。】

退出與千言的聊天界面,徐冬冬的消息映入眼簾,看到了“何夕”兩個字,我連忙點開。

【何夕怎麽不接電話?她在你那裏嗎?】

我敲字回:【沒有,她回上海了,說是醫院有事情。】

【哎喲,不是,她媽媽在佛山出事了,現在聯系不到她,現在阿姨已經送到當地醫院搶救了,情況不容樂觀。】

我打了個電話給徐冬冬,電話那頭是嘈雜的救護車、警車的呼號聲,還有不少人聲彙集。

我盡量穩住聲線:“徐冬冬,你先跟着車去醫院,等我幾個小時,我馬上飛過來。”

她還在問:“何夕呢?”

我咬了咬唇,直到血液流出來,鐵鏽味直沖嗅覺神經,我擡頭,看一眼窗戶。

“她回醫院一定有她需要做的事情,別忘了,她是醫生。”

“我一會試着給她打電話……告訴她這件事……你別緊張。”

“阿姨會好的,一定會好的……”

為什麽所有不幸的事情,都要在雨天發生。

從南京到佛山的機票有些難搶,最近的一趟還要多等兩個小時,但這又是眼下唯一的辦法。

【何夕,我們的事情以後再說,至于現在,我很擔心你。你一直沒有接電話,徐冬冬和我都聯系不上你,如果看到消息後記得回複我,我現在趕去佛山,有要事,忙碌過後務必趕來。】

【位置稍後發你】

【雖然很不合時宜,但是你這次真的讓我難過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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