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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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11月2日,晚秋晴。
事情危機情狀已經不是我所預料的了,剛到佛山,迎面被風吹亂了頭發,我只記得我現在需要盡快趕到徐冬冬所發的那個位置,為了去見何夕的媽媽。
一個電話鑽過來,這是落地後的第一個電話。
滑動,接聽,對方聲音有些沙啞。
“喂?林潛望,你到佛山了嗎?阿姨是突發性腦梗,現在手術已經結束了。”
我攔下一輛出租,急不可耐地又問徐冬冬關于何夕母親的相關情況,以至于一連問題沖過去,我自己都沒聽清自己問了些什麽。
徐冬冬果然愣了神,有些疲倦道:“等等等……等一下,你說話太密了……一會到醫院了再聊吧,我覺得你現在情緒有點激動。”
我拉開車門,挂斷了這通電話,報給司機地址。
“師傅,麻煩開快一點,我有急事。”
其實司機車開得很快,也看得出他為生活奔波的疲倦,畢竟整張臉基本都被歲月動了刀。不過,如果右手邊的股票走勢不是紅色的就好了,應該會少些壓力。
有時候真心覺得自己是一個很愛管閑事的人,自己都不具備無憂無慮的能力,卻還要悲天憫人,用自以為是大善的口吻對待任何一個生活中遇見的人。其實說真的,可能我的覺悟還比不過那些努力生活的勞動人民,畢竟我現在的吃穿用度,全都是拜母親所賜。
這樣的人,連悲憫都不配擁有。
這個詞太大了。
“徐冬冬,我到了,你在哪裏?”
電話那頭茲拉一聲,“六樓腦科ICU,電梯右手邊直走,對了,你聯系上何夕了嗎?”
“還沒有,我現在兩頭都很擔心。”
擠在醫生護士堆裏,進了沒信號的電梯,電話還沒能被挂斷。
我擡頭看了眼這間逼仄的電梯,忽然發覺自己沒有按到樓層按鍵,另一種可能是因為太擠而被某人碰滅了。
“你好,麻煩幫我按一下六樓。”
一個慈眉善目的醫生幫我按亮,接着,對方推了下眼鏡,往我這個方向看過來,上下打量一眼。
這種眼神讓我心感不适,但我不會将任何一種情緒藏在眼睛裏。
所以我也瞪了回去。
六樓到了,電梯門緩緩打開,那名醫生比我先一步出去,接着,走向右手邊。
他走得很慢,似乎是腿有舊疾,我很快超過他。
徐冬冬站在病房門口,背着個黑色的小包,墨鏡被推到額頭上,鼻梁秀挺,身形有些偏瘦。
聞聲,她回過頭來,卻也幾乎在與我對視的一瞬間神情變得複雜異常。
說不清的焦急與道不明的厭惡。
我注意到她的視線不再凝結在我身上,微微怔住,向身後那位還在緩緩踱步的醫生看去。
他走近,右邊胸口鈎挂一個牌子。
上面寫着:骨科副主任何仁淵
此時此刻,不用在場的任意一個人說任意一句話,都能從這越發奇怪、詭異的對峙氛圍感受到一絲相關信息,我立馬反應過來,走向徐冬冬。
何夕從未和我說起過她的家庭,我也在那次争吵後沒有再提過這件事。
但徐冬冬是何夕的發小,她肯定很了解何夕的家庭,想到這,居然無端生出一絲嫉妒。
徐冬冬板着臉,望向何仁淵,說話冷靜萬分:“你何必過來,看望前妻?何主任還真是情種啊。”
這句話的信息量極大,至少說明了何夕的父母感情并不像我原定的那樣穩定随和,畢竟何夕是真的成熟溫柔,我無法相信這樣的何夕也會擁有某些我不知道的創傷。
我以為,她應該是在愛的環境裏長大的。
畢竟,她是那樣會愛我的人。
但是現在,老天卻陰差陽錯地讓我再一次從外人嘴裏知道這件事,我與何夕之間,真的就做不到對彼此開誠布公嗎?
何仁淵面色凝重:“何夕呢?媽媽生病了還不過來醫院?”
接着,他又看向我,與何夕的神情沒有半分相似,很平靜地問:“你又是誰?”
猶豫了一會,我說:“何夕的朋友,她現在在醫院脫不開身,我過來先幫她看看情況。”
我說得很自然,卻還是被對方覺察到一絲沒有藏住的困惑。
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停在我和徐冬冬面前,吞吞吐吐地說:“朋友?小夕現在……也會主動交朋友了。”
我覺得很奇怪,像何夕那樣的人,怎麽會煩惱于沒有朋友?
而且,說到何夕的時候,對方的神色明顯松懈了不少,與剛才在電梯間看見的樣子完全不同。
現場雲裏霧裏的估計只有我一個人。
徐冬冬嘆息了一聲,很短很短,然後,她越過我,站在我面前,火藥味十足地對着何仁淵說:“何夕沒有你想得那麽脆弱。”
氣氛一度被拉到零度往下,意識到不能繼續在病房面前吵鬧,我拉開了徐冬冬,略過悄然低下頭的何仁淵。
一直到醫院陽臺,一個有聲音有陽光的地方。
她似乎有些不理解,盯着我看了許久,卻像是不好從哪說起,嘴唇張合。
“剛才那位是何夕的父親?我從沒有聽何夕說起過,以前我有問過何夕,但她對此閉口不談,那也是我們第一次鬧矛盾。”
其實我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我希望她能告訴我一些何夕沒有說起的事。
徐冬冬難得地沉默。
在我印象裏,她是一個很喜歡說話,特別嘴碎的人,總是事無巨細地分享生活細節,說東說西,對待生活很熱情。
她望向樓下,遲了幾秒開口。
“何夕沒有和你說,不是不想說,是說不出口。”
“別看她總是笑得很溫和,覺得好像所有人和她都能相處得很好。但事實上她是一個把心牆鑄得很高的人,很多事情她不會主動提起,尤其是那些曾經令她很痛苦的事。”
“她太要強了。”
“那些事如果不是我親眼所見,估計也會像你一樣,傻站在原地。”
徐冬冬有些灰心喪氣地垂下頭,又往陽臺欄杆移動了一步,手臂撐在上面,陷入新一輪的沉默。
這份沉默也帶給了我,但跟随而來的是我想要更加靠近何夕的想法。
她堅強而不許自己軟弱,所以善于用挂在嘴角的笑掩飾心裏的驚濤駭浪;她柔和而不許自己太剛硬,所以喜歡思量再三說出一些違背心意的話;她心牆伫在雲端之上,所以沒有低頭看一眼想方設法攀登的林潛望。
可是她會落淚,她會脆弱,她會一邊救人一邊救己,也會繞路,也會直行。
因為彎道太多的人生也值得拼盡全力。
這就是何夕,一個從不存在于某個人幻想裏真實的、活生生的人。
我止住了好奇心,是我太唐突,想要急促地促成對何夕的了解,但要爬上那堵牆,明顯需要時間和耐心。
從想法裏抽出神,我轉頭看向徐冬冬,發現她已經紅了眼眶。
“你……怎麽了?”
徐冬冬吸了下鼻子,偏頭轉到另一邊。這好像是大部分人選擇逃避被看穿現狀的方式,雖然确實沒什麽用就是了。
但是徐冬冬不一樣,因為她馬上抹了一把眼淚,繼續說:“何夕曾經自殺過,失敗了。”
這句話在此刻無異于沿海城市遇見海嘯。
我的心髒被這句話洞穿,流出來的卻不是血,而是眼淚。
平鋪直敘的人生軌道是我臆想的,何夕成長到今天是波瀾起伏而忐忑殆盡的,我什麽都不知道,卻占有着應該最懂她的位置。
何夕、自殺,這兩個詞怎麽能牽連起來。
我沒勇氣接着問原因,試圖等着徐冬冬多揭開一些我不知道的真相,但最可惜的在于,知之者言少,因為懂得克制。
她知道這些不應該由她來說。
徐冬冬沒有再說任何話,轉身離開了陽臺,走向長廊。
我想過何夕瞞着我的事情會是一段很不堪回首的過往,正是因為那些記憶太痛苦了,所以不想要回想起一絲一毫,即便它們就像潮水般如影随形,但只要試着忘記,總會有不再耿耿于懷的那一天。
可是我沒有想到的是,那竟然直接關乎一個人的生死。一想到這裏,就心痛到喘不過氣,何夕啊,你是否真的從那件事裏抽身出來了呢?何夕啊,困惱你到找不到生命意義的過去到底是什麽呢?何夕啊,你是否想過讓我走進你的真實裏呢?
你要我一直擁抱一個,穿着盔甲的虛假騎士嗎?
我的眼淚能砸穿你的外殼嗎?
.
何夕的電話打了過來,在晚間八點。
“我到佛山了。”
我知道聽到這句話以後,我們就要見面了。
可是我一點都開心不起來。
何夕在離開南京之前與我就有不少矛盾沒有解開,後面我急匆匆地趕到佛山,又在剛才聽見了這一令我心神大亂的過往。
我的心情很複雜,心疼占主流。
“嗯,我發位置給你,你先過來吧。”
沒有挂電話,切後臺給何夕發去位置,但下一秒,電話那頭就傳來了一聲嘆息。
很重,從來沒有聽過何夕這樣嘆息。
“又是醫院啊。”
三十秒,又安靜了三十秒。
心神會在等待中糜頹,我盯着通話界面,看着時間越來越長。
“望望,你沒事嗎?”這好像是她猶豫了很久才問的。
“你先過來吧,何夕。”
“我說,你有沒有事。”
“你先過來。”
何夕遲了十秒回答:“我在問你問題,你、有沒有事。”
這是何夕少有的那麽激動的時刻,卻是在一遍又一遍地逼問我有沒有事。
可是何夕,你還好嗎?
你讓我知道那件事以後如何心安理得地裝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你讓我怎麽諒解曾經質問你的我自己,你讓我怎麽相信,你每一個面上平靜不已的瞬間。
我控制不住地嘴唇發抖:“……何夕,你呢?這兩天沒聯系……你呢?”
“你還好嗎?”
等來的,卻是挂斷的電話。
可以不用擔心哭聲會被何夕聽見了。我脫力蹲下,靠着身後那堵牆,将聲音壓得很低,不會有人聽見。
不必有人聽見。
九點,何夕過來醫院,面不改色地聽徐冬冬解釋阿姨的情況,平靜地在許久不見的父親和主治醫生之間周旋,再不動聲色地,一個人走到醫院陽臺。
全程沒有分給我一個眼神。
一直到。
她拿着煙,遞到我面前,我擡頭時,她還挂着那個亦真亦假的笑,和平時一樣,清清淺淺的嗓音鑽進我耳朵:“陪我抽個煙吧。”
一個火機,點亮了兩根煙。
我們的頭靠得很近,煙霧瞬間升起,蓋住了彼此的臉,不再有辦法觀察對方的表情。
何夕這包煙裏沒有許願煙了。
“這包,沒許願嗎?”
何夕剛吐出一口,又低下頭,看着被夾在指尖燃燒的煙。
“沒用的。”
我轉過頭,看到何夕眼睛裏裝着失落,她的眼睛黯然下來,好似工業廢土文明中反複被杜撰的燃煤機。
“為什麽突然就沒用了呢?”
那麽久的習慣,怎麽就突然戒掉了呢。
何夕笑了一聲,走到我面前,低下頭看我。
四目相對,她卻問:“你看到了什麽?”
這一能夠仔細觀察何夕的機會,讓我看見了她愈發瘦削的臉龐,我才意識到,近階段何夕原來瘦了這麽多。
最大的變化,是眼下的烏青,像是雨天爬在石壁上的潮濕淤青。
“你很累。”
何夕的表情凝固住,緊接着,她閉上眼。
“是啊……我怎麽就,這麽累呢?”
我很害怕何夕會說出那句話,心裏泛起一陣恐慌。
手上的煙快要燙到指尖。
“林潛望,我的家人我會照顧好,這兩天辛苦你了。”
“你別說了。”
何夕幫我将碎發捋到耳後。
“和你在一起我很開心,我也很愛你。”
她的手特別精準地,沒有碰到我的耳朵。
“我讓你別說了……”
“但是愛解決不了所有事,我覺得很累,工作已經讓我照顧不來了。”
“何夕!你閉嘴!”眼淚幾乎是下意識流出來的,我扔了煙,拽着何夕的衣領,直勾勾盯着她。
可是她躲開了,神情淡漠。
接着,視線裏的唇動了動。
“我們分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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