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第14章 第 14 章 要注意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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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第 14 章 要注意分寸

不管是什麽時候, 醫院永遠是熱鬧的。

單獨一棟樓的VIP病房,将這種熱鬧遠遠隔開,只留了一室的寂靜。

郭豐年一推開病房門, 就看到穿着病號服的程明驕低垂着眉眼,坐在床上一動不動。

看起來不太好惹。

他心中的警鈴發出尖銳爆鳴, 當即要退出去……

晚了。

剛才還宛若雕塑的程明驕,突然敏銳地看了過來。

四目相對, 空氣凝固。

郭豐年乾笑一聲, 腦袋上的黃毛跟着顫了顫。

“餓了沒?有沒有什麽想吃的,我去給你買。”他故作輕松,進屋後順便把門關了,仿佛從未想過逃跑。

程明驕盯着他看了幾秒, 別開了視線:“吃醫院配餐。”

“好的好的……”

郭豐年連連答應, 突然意識到這是他醒來以後, 第一次沒有冷嘲熱諷也沒有假裝沒聽到, 而是正常的回答問題。

郭豐年眼睛都亮了:“你……”

程明驕再次看過來。

郭豐年輕咳一聲:“沒、沒事。”

衆所周知, 大少爺給臺階得下,但不能點破。

程明驕又看了他幾秒, 再次別開視線。

郭豐年心頭一動。

在外人眼裏, 程明驕高智、神秘、難相處。但只要認識久了就會發現, 他這個人就像一本攤開的書, 每個字下面甚至還配了語音播報和拼音注解。

總而言之, 就是非常好懂。

比如現在,他反複看了郭豐年兩次,看完就別開臉,說明他有事想說,但不想主動開口。

等人問呢。

郭豐年識趣地走到病床前, 拉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剛才在想什麽?”

“沒想什麽。”程明驕淡淡回答。

嗯,在回答之前,還得拉扯兩下,這個時候要是體貼地選擇放棄追問,那程明驕也會把他放棄。

看着難伺候的大少爺,郭豐年有點想撩賤,但一想到他在山裏吃了那麽多苦,想想又算了:“少來,我還不了解你嗎?你肯定是有心事。”

程明驕第三次看過來。

郭豐年嘆了聲氣:“我們不是最好的朋友嗎?你有心事不告訴我,我真的會很難過。”

程明驕皺了一下眉頭。

他知道他的朋友們非常在意和他的友情,但在意到這種程度,只會讓他感到困擾。

郭豐年眼巴巴的看着他,似乎真的很想知道。

程明驕雖然困擾,但還是勉強将自己思考的事與之分享:“我剛剛知道了一件事。”

“什麽?”郭豐年洗耳恭聽。

程明驕:“張西悅,她一直在故意接近我。”

郭豐年:“?”

程明驕點了點頭,表示他沒聽錯。

郭豐年的神情漸漸認真:“她是商業間諜?”

程明驕露出‘你在說什麽蠢話’的表情。

“不是啊,”郭豐年松了口氣,歪歪扭扭地靠在椅子上,“那是什麽意思?什麽叫她故意接近你?”

程明驕:“我和她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奶奶說她要進陸雪的公司,結果剛剛說漏嘴,我才知道宇皇才是她的第一志願。”

郭豐年點點頭,繼續洗耳恭聽。

但程明驕卻不說話了。

郭豐年疑惑擡頭,看到了他蘊含鼓勵的眼神。

郭豐年就知道,自己這時候該說點什麽了。

……可他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麽。

郭豐年憋了半天,憋出一句毫無意義的:“……所以呢?”

程明驕皺了皺眉:“你是怎麽考上博士的?”

……沒說出他想聽的話,開始人身攻擊了是吧。

郭豐年習以為常,一臉窩囊樣。

程明驕睨了他一眼:“所以她根本沒想過去陸雪那裏,只是怕我不收她,才和奶奶一起撒謊,用激将法讓我同意她入職。”

郭豐年:“那這也只能說明她想進你公司,跟想接近你有什麽關系?”

“雖然我很不喜歡陸雪這個人,但不得不說她那個公司也還可以,只是福利沒宇皇好待遇沒宇皇高晉升制度發展前景行業規劃都不如宇皇,張西悅為什麽不去她那裏,反而為了進我的公司,不惜聯合奶奶給我做局?”程明驕反問。

“你都說這麽一大堆選宇皇的原因了……她還有什麽理由選雪姐?”郭豐年簡直莫名其妙

程明驕:“她第一次收到工資時,非常震驚。”

郭豐年稀裏糊塗:“這又能說明什麽?”

程明驕:“說明她在進公司時,根本沒了解過自己的薪資構成,換句話說,就是她根本不在乎能賺到多少錢,只是想來宇皇。”

他說完之後沉默半晌,總結:“上班不圖錢,就只能是圖我這個人了。”

郭豐年:“?”

短短幾句話,他已經跟不上程明驕的腦回路了。

這下不用程明驕問,他都要問自己一句,到底是怎麽讀到博士的了。

病房裏陷入漫長的沉默。

牆角實木櫃上的百合,散發着幽幽的清香,試圖用寧和的味道安撫人類情緒。

許久後,郭豐年緩緩開口:“僅憑她第一志願是宇皇、以及看到工資很驚訝這兩件事,就判斷她圖你,是不是有點太草率了?”

“當然不止這兩件事。”

程明驕像是早就等着他提出這個疑問了,當即擺出種種證據。

比如剛來公司第一天,就随身攜帶武器保護他。

比如他只是随口說想要的糖,她就給他弄來了。

再比如荒野求生的那幾天裏,她對他無微不至生死相依,直到最後一刻都不舍得放棄。

程明驕将這段時間的大小事都說了一遍,說得口乾舌燥,喝了一大杯溫水。

放下空杯子,他長舒一口氣:“還有一件事。”

大腦已經不會轉的郭豐年呆滞擡頭。

程明驕:“周冊請病假時,她主動提出了接任總助一職。”

郭豐年:“……”

如果說前面他還能保持懷疑,在聽到這句話後,他突然相信了程明驕的判斷。

對程明驕沒有點異樣的心思,誰能主動請纓給他當總助啊!

周冊是他們高中學弟,都那麽熟了,當初從普通助理升為總助時,還找他哭了三天三夜呢。

怎麽可能會有一個正常人,在了解到程明驕的脾氣秉性後,還自願往火坑裏跳。

“所以……”郭豐年面色嚴肅,“她是你哪個仇人派來的?”

這次換程明驕跟不上他的思路了:“什麽仇人?”

郭豐年:“還能是什麽仇人,當然是你的仇人!”

不是商業間諜,又是為他這個人來的,那就只能是刻意尋仇了。

程明驕這回聽懂了,沉默許久後突然惱羞成怒:“不是仇人!”

郭豐年:“……嗯?”

“你看不出來嗎?”程明驕對他的智商已經不抱期望,乾脆直接點破,“她喜歡我。”

郭豐年驚訝地睜大了眼睛:“……啊?”

程明驕眯起眼睛:“你那是什麽表情?”

郭豐年:“不是……咳,她喜歡你?”

“不行?”程明驕反問。

郭豐年:“呃……”

倒不是不行,畢竟程大少爺家世優良事業有成長得還好,從小到大也是追求者不斷的,要不是本人過于刁鑽,不至于長這麽大戀愛都沒談過。

只是……

“我跟西悅這幾天經常見面,”他盡可能含蓄,“沒聽她說喜歡你啊。”

程明驕一秒抓到重點,眼神突然銳利:“你為什麽要經常去打擾一個病人?你不知道她現在需要休養嗎?”

郭豐年:“我沒有啊,是她覺得無聊,才給我發微信……”

“你還加了她的微信?”程明驕打斷。

郭豐年:“……”

不行嗎?

犯天條了嗎?

不是在讨論張西悅喜不喜歡他嗎?突然發難是幾個意思?

郭豐年輕咳一聲:“不是我加她,是她主動加我。”

她,主動。

程明驕冷笑:“現代社會加微信不是很普通的事嗎?你有什麽可炫耀的?”

郭豐年:“?”

程明驕:“你應該回學校專注學術,争取在現在的項目上有所突破,為延續人類壽命做出貢獻,那才是值得炫耀的。”

郭豐年:“……”

發生了什麽?

怎麽又教育起他來了?

而且他一個工科博士,怎麽為延續人類壽命做出貢獻?

郭豐年感覺自己再思考下去,大腦可能會因為過度加載直接死機,乾脆兩手一揣。裝死。

程明驕獨自生了一會兒悶氣,冷靜下來後開口:“這很正常,她連我都不說,又怎麽會告訴你。”

郭豐年:“?”

他錯過什麽劇情了嗎?

怎麽突然開啓對話了?

郭豐年愣了一會兒,才意識到他在回自己剛才那句‘沒聽她說喜歡你’。

跟程明驕做朋友,真的很容易早衰。

郭豐年捏了捏眉心:“所以她喜歡你這件事,你已經确定了嗎?”

“當然。”程明驕眸色篤定。

郭豐年沉默了。

程明驕雖然情商長年欠費,但智商卻很好地補足了這一點,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通過行為邏輯精準判斷人類的真實意圖,所以這麽多年一直沒在這方面吃過虧。

現在他堅定地說西悅喜歡他,那應該就是喜歡他……雖然看起來不太像。

“這就難辦了……”郭豐年有些苦惱。

程明驕擡眸:“難辦什麽?”

“你不是最讨厭公私不分牽扯不清嗎?她犯了你的大忌諱……你不會要把她開除吧?”郭豐年試探。

程明驕覺得莫名其妙:“我為什麽要開除她?”

“不開除啊,不開除就好,再怎麽說她也剛和你一起經歷了生死磨難,你要是因為這點事就把她開除,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聽到他說不開除,郭豐年松了口氣,“那你打算怎麽辦?給她換個崗位,還是直接讓她去分公司當個經理什麽的?”

程明驕:“我打算裝什麽都不知道。”

郭豐年:“?”

程明驕:“工作上照舊,感情上疏遠她,等她看不到希望,自己就放棄了。”

郭豐年看他一臉深沉,心裏沒底:“就這樣?你現在……這麽寬容啊?”

程明冷嗤:“我一向寬容。”

郭豐年:“……行吧。”

病房裏短暫的安靜了幾秒。

郭豐年舉手:“最後一個問題。”

程明驕:“問。”

郭豐年:“既然她喜歡你,為什麽醒來之後,一次也沒來看過你?”

程明驕:“……”

郭豐年:“?”

程明驕:“……”

郭豐年:“……”

總感覺自己好像小心翼翼犯了很多錯。

空調可能壞了,病房裏忽冷忽熱,程明驕也忽冷忽熱,郭豐年感覺每一秒都很難熬。

就在他腦子繼續運轉,思索該怎麽逃離這裏時,房門突然被敲響。

兩個人同時看過去,只見房門緩緩打開一條縫,露出一張好久不見的臉。

“程總,郭先生。”看到病房裏的人,張西悅笑着打招呼。

郭豐年下意識觀察了一下程明驕的反應,見他沒露出排斥的表情,才熱情歡迎:“西悅來了啊,快進來快進來。”

張西悅聞言,先看程明驕。

郭豐年也看程明驕。

程明驕勉為其難地點頭:“進。”

張西悅這才進來。

“程總,你好點了嗎?”張西悅問。

程明驕默不作聲。

她站在病床尾,穿着和他同款的病號服,氣色不錯,一看就是最近過得很好。

病房裏的空氣過于沉默,除了程明驕,另外兩個人都有點尴尬。

郭豐年頭大如鬥,想告訴程明驕就算要在感情上疏遠人家,至少也要等到出院以後,不然在張西悅的視角裏,老板在逃出生天後突然變臉,多讓人傷心啊。

沒等他開口提醒,程明驕突然說話了:“你吃過午飯了?”

郭豐年:“?”

問他嗎?

張西悅:“還沒吃,程總你呢?”

哦,不是。

程明驕:“沒有。”

張西悅立刻表示:“我讓人送餐過來。”

“不用。”程明驕反手按下呼叫鍵,讓人送兩份餐過來。

郭豐年清了清嗓子:“那什麽,其實我也沒吃……”

“我看了你的體檢報告,除了有幾項指标還不合格,其他的已經基本正常,再過兩天就可以出院了,”程明驕繼續跟張西悅說話,“但我建議你再住一段時間。”

郭豐年:“……”

沒想到程明驕還看了自己的報告,張西悅驚訝之餘又好奇:“為什麽?”

程明驕沖她使了一個眼色,意思是有外人,不方便說。

外人:“?”

內人:“?”

看她眼神迷茫,程明驕只好直接一點:“我等會兒告訴你。”

張西悅點點頭。

郭豐年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突然生出一股強烈的被排擠的感覺。

程明驕确定要疏遠的人是張西悅嗎?他怎麽感覺是自己呢?

郭豐年深吸一口氣,試探:“沒什麽事的話,我就先走了?”

“去吧。”程明驕送客,乾脆利落。

郭豐年嘴角抽搐幾下,想問他打算怎麽疏遠西悅,但他一雙眼睛停在西悅身上,連餘光都不分給自己。

呵。

狗東西。

郭豐年在心裏冷笑一聲,走了。

房門被他關得砰的一聲,程明驕覺得他很沒禮貌,但屋裏确實寬敞多了。

張西悅倒是不希望郭豐年走,畢竟一個人面對皇上,壓力還是挺大的。

其實她還是不想來,但剛才錢奶奶去看她時,說不小心把她們之前一起騙程明驕的事說漏嘴了,她有點擔心程明驕的态度,所以才趕緊過來。

以程明驕的性格,如果要跟她計較的話,剛才根本不會讓她進病房門。

現在不僅讓她進來了,還這麽久一直不提這件事,應該是沒放在心上……吧?

張西悅也不太确定,但說點好話準是沒錯的:“我也問過醫生了,你那天肚子痛是因為太久沒吃東西,得了急性腸胃炎,跟果子沒關系,那些果子都是安全的。”

優秀的職場人,就是要在一段話裏表達兩層意思,比如暗示哪怕沒來看過他,她心裏也是惦記他的,再比如話裏話外肯定他的野外求生能力。

果然,程明驕聽懂了她的暗示,表情都好了很多。

他本來還想找個恰當的機會證明自己,現在不用證明了。

張西悅乘勝追擊:“我這幾天可擔心你了,但又怕打擾你休息,才一直沒敢來看你,程總你不會介意吧?”

“你不用找借口,”他眉眼驕矜,“我知道你為什麽沒來。”

張西悅被他說得一陣心虛:“你……知道?”

“這也是我讓你多住幾天院的原因。”程明驕挑明了,“張西悅,我從國外請了心理醫生,下午一點到醫院,吃完午飯我帶你去見她。”

張西悅一臉問號。

她确實沒反應過來,自己不來看他,跟看心理醫生有什麽關系。

大概是她的疑惑太明顯,程明驕正色:“你沒發現嗎?你得了急性應激障礙。”

張西悅:“?”

“如果不及時乾預,症狀持續超過一個月的話,大概率會轉為PTSD,不過你不用擔心,我請的這個醫生……”

“你先等一下。”張西悅冷靜叫停。

程明驕話說一半,停了。

“什麽叫……我得了急性應激障礙,”張西悅哭笑不得,“我怎麽不知道我有心理疾病?”

程明驕的眼神漸漸變得憐憫。

張西悅:“?”

“你總是睡很多覺。”他說。

張西悅:“……所以呢?”

這跟心理疾病有什麽關系?

“你睡很多覺,尤其是白天,但一個體檢指标基本正常的人,是不用睡這麽多覺的,除非你晚上睡得不好,”程明驕定定看着她,深茶色的眼睛裏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張西悅,你是不是晚上經常做噩夢?”

張西悅嘴唇動了動,好半天才開口:“那也不能證明我有心理疾病吧。”

“你還總是找人陪,喜歡去人多的地方,一個人待着的時間幾乎沒有,這跟你平時的行為方式很不一樣,說明你在焦慮、不安,甚至還可能有點惶恐。”

病房靜谧,只剩下程明驕冷靜分析的聲音。

張西悅怔怔地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你怎麽知道得這麽清楚。”

“我總是什麽都知道。”皇上又開始得意了。

張西悅:“……”

行吧。

“最重要的一點是,”程明驕撩起眼皮,繼續剛才的話題,“你在醒了之後,竟然一直沒來找我。”

張西悅:“?”

“你的大腦為了自我保護,本能的想要避開一切會觸發創傷的東西,時間、地點、天氣,包括和你有着共同經歷的我,所以你才一直不肯來見我。”

程明驕語氣篤定,一副我已經将你看穿的模樣。

張西悅覺得他最後一條說得不對。

她想不想見他,跟有沒有創傷沒關系。

但他前面兩條都說對了。

她最近确實經常做噩夢,睡不好,也不喜歡一個人待着,甚至為了讓自己熱鬧起來,還主動加了郭豐年的微信,沒事跟他一起打游戲。

她的确做了很多平時不會做的事。

張西悅漸漸陷入沉思,等回過神時,飯菜已經送了過來。

“吃飯。”程明驕叫她。

張西悅答應一聲,看到飯菜擺在了他的床頭小桌上,便要拿着自己那份去沙發吃。

只是她還沒動手,程明驕已經幫她打開了。

是要她和他一起吃?

張西悅頓了頓,猶豫着看向他。

程明驕皺了一下眉頭,遞給她一雙筷子。

這是要她一起吃的意思了。

張西悅懂了,說了句謝謝接過筷子,對着他的床上桌又犯起了難。

這桌子緊貼着床邊,直接伸到床上去,他坐在床上倒是方便,但她的椅子不夠高,要想吃得舒服還得站着,除非……

“坐。”程明驕開了尊口,還把被子往旁邊推了推。

張西悅只好也坐在他的床上。

兩人面對面,開始解決自己的午餐。

一模一樣的飯菜,三葷一素一道湯,清淡又有營養。

張西悅胃口大開,低着頭吃得認真,程明驕卻在想她剛才讓他遞筷子的事。

看來山上那幾天讓她産生了不少的錯覺,現在連筷子都要他來遞了,長此以往肯定會越來越過分,必須想辦法讓她知道自己的态度才行。

程明驕思考該怎麽不動聲色地表明,就算她和他共患難過,他也不會讓她得償所願。

正想得入神,突然看到張西悅在往外挑胡蘿蔔。

“不要挑食。”他嚴肅提醒。

張西悅的筷子顫了一下,無言地看向他。

“挑食對身體不好。”程明驕強調。

張西悅實在不喜歡吃這種半生不熟的胡蘿蔔,又不想在這種小事上違逆老板,想了半天才說:“我身體應該挺好的。”

程明驕:“一直挑食的話,總會有不好的一天。”

張西悅:“……”

他是在咒她吧?

是吧?

不吃胡蘿蔔就要被詛咒,老板的控制欲真不是一般的強。

張西悅微笑:“應該不會,你看我在山上那麽久,都沒有出過問題。”

她在陰陽程明驕又是發燒又是腸胃炎的。

聰明的程明驕瞬間就聽出來了。

張西悅也意識到有點明顯,當即道歉:“對不起,我其實……”

“我的身體比以前好多了,連醫生都說,我的腸胃功能比以前好,複原的速度都要快了很多,”程明驕沒有生氣,甚至還有點小驕傲,“都是因為我不挑食。”

确定是因為不挑食嗎?

怎麽感覺是最近預制菜吃多了,拉高了承受阈值啊。

張西悅假笑一下,把胡蘿蔔都吃了。

看到她一口接一口地吃胡蘿蔔,程明驕先是欣慰,接着又皺起眉頭。

她太聽他的話了。

明明是自己讨厭的食物,卻因為他幾句勸導,就全部吃下去,如果沒有太多的喜歡做支撐,應該很難做到這一點。

怎麽辦,張西悅對程明驕的喜歡,遠超程明驕的想象。

張西悅把所有胡蘿蔔快速消滅,總算可以安心吃別的了。

這是她從小到大的習慣,能挑就挑,實在挑不了的食,就先把難吃的吃完,再慢慢享用好吃的。

她低垂着眉眼,夾起一塊排骨認真地啃,啃了半天才發現程明驕已經很久沒說話了。

張西悅擡眸掃了一眼,發現他正盯着自己看。

監工呢?

她無奈表示:“胡蘿蔔都吃完了。”

看。

邀功了。

她果然是為了他,才把那些胡蘿蔔吃光的。

程明驕別開視線,碗裏的米飯被戳了幾個洞。

一頓飯各懷心事地吃完,直到護工來收餐盒,程明驕才想起來,他還沒有向張西悅表明自己的态度。

病房裏空調很涼,卻無法完全消化陽光透過落地窗的暖意,加上午飯吃得太飽,不管是他還是張西悅,都是懶懶的。

實在沒有談話的氛圍。

好在護工阿姨頗有眼色,收完餐盒出去前,笑呵呵地說一句:“哎呀你們兩個,很般配呢。”

程明驕愣了一下,意識到他和張西悅都穿着醫院病號服,又都長得很好看,才會讓護工阿姨誤會他們是郎才女貌的一對。

再看張西悅,在聽到護工那句話後,耳朵明顯動了一下,但此刻卻低着頭擺弄手機,假裝沒聽到。

其實心裏高興瘋了吧。

程明驕覺得自己這時候戳破她的幻想,實在有些殘忍,但再拖下去只是麻煩。

所以……

“她亂說什麽。”他擺出一副不高興的樣子。

張西悅已經在裝沒聽見了,沒想到他還要點出來,只好挂上職業微笑:“阿姨應該是誤會了,程總別介意。”

“很難不介意,”他不經意地看了她一眼,“畢竟老板和員工之間,最忌諱這種暧昧的玩笑。”

張西悅不知該如何接話。

看到她沉默不語,程明驕想起他高燒的那個夜晚,她幾乎一夜沒睡,時不時就要用手為他測量體溫。

他沉默片刻,意有所指:“辦公室戀情是大忌,我也不可能喜歡自己的員工,要是哪個員工對我有那種的心思,我會立刻開除她。”

張西悅更不知道該怎麽接話了。

因為她不明白,護工阿姨一句調侃,是怎麽擴散上升到辦公室戀情的。

但這種時候,迎合總是對的。

她在短暫的安靜後,附和:“程總說的對。”

看到她違心認同,程明驕更覺她可憐,但他有自己的做事原則,在知道她喜歡自己後,還能裝無事發生,将她的一切待遇保留,已經是他法外開恩,不能再給更多。

程明驕喝了口水,說:“你這次出事,雖然是和我一起的,但很難劃定為工傷,所以由我個人對你進行賠償,你把銀行卡號發給我。”

張西悅眨了一下眼睛:“啊……還有賠償啊?”

程明驕:“嗯。”

張西悅果斷複制銀行卡號,給他發了過去。

叮咚。

程明驕收到短信,又想起她主動加郭豐年微信的事。

“你從微信上發我。”他冷淡道。

張西悅點點頭,把卡號發到工作群,再艾特他一下。

程明驕:“……”

群裏其他人第一時間看到,應該是好奇死了,芳芳發了句什麽,又快速撤回,假裝沒出現過。

但還是被敏銳的皇上抓住了,直接圈她問:你很閑?

張西悅覺得這三個字很眼熟,在心裏為芳芳默哀。

果然,芳芳出來道歉了。

程明驕眉頭緊皺,似乎還在不高興,張西悅及時開口:“程總,這樣可以了嗎?”

程明驕掃了她一眼。

張西悅:“?”

剛才以為他的不高興是沖芳芳去的,現在怎麽感覺是沖她來的?

她還想再說什麽,但手機已經收到了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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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西悅:“!!!”

床上的程明驕眉頭輕蹙,似乎覺得還不夠,又按了幾下。

張西悅再看手機,又多了一條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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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

程明驕還是覺得不夠,第三次按手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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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他要輸入第四次了,張西悅趕緊制止:“等、等一下程總,這麽多嗎?”

“很多嗎?”程明驕反問。

張西悅:“……”

在她的沉默裏,程明驕思忖片刻,道:“都是你應得的。”

她沒有受傷,按理說不需要賠這麽多錢,但他同時要買斷的,還有張西悅對他不該有的感情。

所以不算多了。

“收了這筆錢,山上的事就算了了,以後該怎麽樣就怎麽樣,可以吧?”程明驕問。

雖然這些是小說世界的□□……但□□也是錢啊,在現實世界花不了,在小說世界還是能花的!

張西悅笑彎了眼睛:“當然了程總。”

強顏歡笑。

程明驕抿了抿唇。

下午的心理咨詢如約而至。

要進入心理咨詢室時,張西悅久違地感到緊張。

她的緊張并不明顯,只是呼吸有些變化,腳步也有些躊躇,但一瞬之後又恢複冷靜,将手按在了門把上。

“需要我和你一起嗎?”程明驕突然問。

張西悅頓了一下:“啊,不用,我自己可以的。”

“你沒必要勉強,”程明驕掃了她一眼,“裏面的醫生是我以個人名義請來的,不需要遵守醫院的規定,你緊張的話,我和你一起也是可以的。”

張西悅短促地笑了一聲:“真的不用。”

她堅持一個人進去,程明驕略有不滿,卻沒說什麽。

張西悅輕呼一口氣,進門時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看到程明驕還在外面站着,不由得面露遲疑:“程總。”

程明驕立刻往裏面走。

“不不不,我不是讓你陪我,”張西悅趕緊攔他,手指抓住他的胳膊時,瞬間感覺到了他的繃緊,“我只是想問你,是打算在外面等我嗎?”

被攔在門口的程明驕面露不悅:“嗯,等你。”

張西悅一想到皇上守門的畫面,就覺得壓力很大,于是委婉勸阻:“那多辛苦,要不你先回去吧。”

程明驕掃了她一眼,心想她還是控制不了自己的感情,他剛才都說得那麽明顯了,她仍然敢這麽明目張膽地心疼他。

“我等會兒也要跟醫生聊聊。”他這樣說。

張西悅聞言,沒再說什麽了。

她進了屋,仔細将門關上,确保反鎖後才跟早已等候在此的醫生打招呼。

醫生笑容慈祥,是個六十多歲的爺爺,跟她寒暄過後就請她坐下。

張西悅點了點頭,在軟沙發上坐好,又主動喝完桌子上的那杯溫水,一切準備就緒後,含笑看向醫生:“醫生,我準備好了。”

醫生失笑:“你以前看過很多次心理醫生?”

張西悅點了點頭:“上大學之前,有段時間經常去醫院。”

醫生沒有多問,轉而和她聊起這次的意外。

心理咨詢将近兩個小時才結束,張西悅從屋裏出來時,程明驕坐在門外的長椅上,雙膝并攏,後背挺直,身上的病號服像是某種不夠挺括的西裝,柔軟又嚴肅。

張西悅輕呼一口氣,主動同他打招呼:“程總,我結束了。”

程明驕早就聽到了開門的聲音,也第一時間就要站起來,但怕她又生出太多錯覺,只能繼續坐着。

現在她主動打招呼了,他才不急不緩地起身:“你都跟醫生……”

“你現在要進去嗎?”張西悅問。

程明驕本來想問問她都跟醫生聊了什麽,被她打斷後不好再繼續,抿唇幾秒後點頭。

“那你快去。”張西悅又說。

程明驕對她的催促有些不滿,深深看她一眼後進屋了。

張西悅臉上的笑容消失,靜默片刻後就要離開。

還未轉身,房門又突然開了。

“你要等我嗎?”程明驕問。

張西悅無言半晌,點頭。

雖然已經知道答案,但看到她點頭後,程明驕還是在心裏嘆了聲氣,為爸媽把他生得這麽優秀而苦惱。

不過話說回來,張西悅或許只是喜歡程明驕這個人,跟他多優秀沒有什麽關系。

更讓人煩惱了。

程明驕決定跟心理醫生好好聊一下。

房門再次關上。

張西悅這回多等了幾分鐘,确定他沒有再來個回馬槍後,才趕緊溜了。

一次咨詢至少要一個小時,而心理咨詢室在醫院最偏僻的角落,太安靜了,她不想一個人待着,所以打算出去走走,等程明驕快結束時再回來。

從溫度恒定的室內走到燥熱的室外,額頭沁出汗意時,張西悅感覺自己活了過來。

她站在太陽底下曬了一會兒,直到臉頰泛紅,才朝着樹蔭走去。

已經是下午三點多,這個時間很多專家主任都在,正是醫院人最多的時候。

張西悅腳步輕快,經過小超市時,買了一根哈密瓜味的雪糕,一邊吃一邊掏出手機,在‘皇上到底想怎樣’小群裏開新聞發布會。

[是的,卡號是發給皇上的。]

[他說要以個人的名義給我賠償,我就把卡號發過去了。]

[不算多,區區六十萬,也就是我幾個月的工資而已。]

她極盡炫耀的語氣引起衆怒,一個個高喊着‘除佞臣,清君側’,一副與她誓不兩立的架勢。

張西悅淡定回複:這麽羨慕,不如來給皇上當總助?

群裏瞬間沒了聲響。

三十秒後,‘開個玩笑而已,張大人何至于此’乘了起來。

張西悅看得直笑,結果樂極生悲,吃到一半的雪糕就這麽戳到了別人身上。

“對不起對不起……”她慌亂掏出紙巾,往對方身上擦的瞬間,被攥住了手腕。

看到對方的手,她微微一愣。

她一直覺得,自己在亞洲人裏,已經算是很白的皮膚了,沒想到還有人比她更白。

那是一種蒼白,常年不見陽光的白。

還很纖瘦,冰涼,透着一股脆弱。

看到他另一條胳膊上捆着繃帶,張西悅很快回過神來:“真的很抱歉,我把短袖錢賠……”

四目相對,她認出了他。

是那天來營地求助的男生。

作者有話說:

文案上的劇情,真的不遠了…

下章明晚12點哈,抽五十紅包~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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