願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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撒達已然聽不見外人的聲音,她的視線開始失焦,也許她已經不記得自己來到這裏的原因了。周圍的人都消失了,或者說她已經看不見了……她的腦海中只剩下了那個聲音,“來吧,到我這裏來,不再受凡人之疾苦……”那低沉的聲音重疊在一起,仿佛飽含千萬年的孤獨,讓人覺得清冷而高不可攀,充滿了憐惜,“……”她難以控制地走向那幽藍的水晶,她看到了痛苦死去的孩子在等她,伸出了手,“讷讷,我想活着……”,又看到時光倒流,一切回到了科布圖出門前的那一刻,他不是被人擡着回來的,他又恢複了健康,撒達不顧一切地用整個身體抱住了這個孤獨而寂靜的地底世界的心髒,天神承諾了她,是凡人遺忘了天神,才因此失去了眷顧和福澤,現在,天神已經承諾将力量給予她,她會成為比史上所有薩滿都偉大的薩滿,她會找回失去的孩子科布圖。在她躍進水晶陷坑那一剎那,腳下傳來輕輕的碎裂聲,接着喀嚓喀嚓的斷裂聲響起,水晶的下半部分和撒達的小腿一齊踩入了陷坑中。接着碎裂聲向下蔓延,越來越深沉,青綠色的陳舊海水忽然震蕩起來,嗡鳴聲的範圍越來越大,遠遠蔓延開去,爬上了彩色的水晶穹頂,鬼斧神工的寶石天花板已經開始墜落,整個世界忽然搖搖欲墜起來。撒達仿佛整個人融入了那微藍的幽光中,她想抽身,已經無能為力了……腳下傳來皮靴與織物燒焦的焦臭味,她大聲嚎叫,突然,她醒悟過來,“為什麽!天神!為什麽……”
“……凡人不該觊觎……”寶勒日頌念着老薩滿的話,“一切不可見到,一切不可看清,一切不可聽到,一切不可聽清,一切不可尋找,一切不可尋到……”她的淚水終于流下,“……是我們太過貪婪,有了邪念……”
透明的晶體中心開始碎裂,裂痕逐漸向上蔓延,幽藍的光輝被猩紅色取代,紅色的岩漿從地底湧上來,像是某種瘟疫一樣感染了整塊水晶,接着像劇毒的蝸牛一樣蠕動着四散流淌起來,其他人像四周看去,已經看不到海水了 ,新月形的池子中是滾滾的蒸汽,很快橙色的火光蓋過了灰色的濃煙,映紅了這個空間。轟隆隆的聲音響徹整個地底,白色廟宇的地基出現了裂痕,木質的屋頂開始燃燒、掉落,裂縫和震動沿着巨大潔白的玉石廊柱一層一層的蔓延,整座地下神廟晃動起來,周圍充滿硫磺味的熾熱蒸汽從岩石的縫隙噴出來,大塊大塊的水晶從岩架上脫落跌入熔岩池中,而另一些黑色岩石的裂隙裏隐隐約約透出了暗紅色的火光,漸漸變亮。面對着分崩離析的地下世界,舍堪嫲嬷站在潔白如雪的殿堂中,喃喃道:“一切都已無法挽回……這是一個騙局……我們沒有找回失落的天神,而是破壞了她留下的寶藏……這是注定的……”薩滿看着透明的水晶圍牆,“……因此我和哥哥一直沒有告訴你們……你們也無法阻止,還會白白搭上性命……”
撒達仿佛也明白了什麽,“是我……”,她口中嗫嚅道,不知道哪裏爆發出來的力氣,将自己從坑中拔了出來,踉踉跄跄的向着白色神廟跑去,她的衣袍和靴子冒着濃煙,閃着火星,但好像一點沒有知覺。看着碎石不斷掉落,“喂,快回來!”豐申額反應過來,追着撒達要把她拉回來,被寶勒日用手杖攔住。
“這裏要塌了,我們在水晶湖之下,離鎮子太近了……”寶勒日沖豐申額喊道,“快回去告訴濟爾占額真,趕快帶着托克索裏的人離開——”她把豐申額一把推了回去,推到了另一個方向,“我和喇嘛去找她們——”
穹頂和神廟上附着的鹽漬紛紛震碎落下,像是下了一場幽域深處無人知曉的小雪,落入岩漿和蒸汽中,很快消失了。
豐申額仿佛沒聽見一樣,班吉哈和圖拉又出現了,她們盯着他,沖他擺手,然後朝着透出火光的白色小廟走去,走了一段,又停下來向他招手。他正要跟上去。
“寶大人讓你快走啊!”陳斯洛騰出一只手拽了一把豐申額,“愣着乾嘛呢?!”
“我、我……”豐申額不斷揮舞着僅剩的火把,看到一塊巨大的水晶從穹頂掉了下來砸碎了木頭屋頂和一側圍牆,巨大的震動和氣浪讓他撲倒在了地上,他不知道為什麽,視野周圍總是一團白霧,他能聽見陳斯洛說話,但卻看不見她,其實那團迷霧早就因為地火的噴湧而融合在蒸汽裏,已經無法分辨了。
“這裏的情況不是咱們幾個能解決的!”陳斯洛的聲音透過廊柱倒塌的撞擊聲傳來,斷斷續續地隐沒在周圍巨大的嘈雜中聽不清楚,“這裏你官兒最大,快去搬救兵啊,不然鎮上的人都要遭殃了!”
“斯賓說得對,尼曼吉、頌克,你們兩個認識路,跟着豐大人,快去黑水堡求援!”
豐申額仿佛預感到了這分別即将帶來地不幸結局,早已淚流滿面,在蒸汽中朦胧不清,落石砸斷了他們的來路,“走這邊——”蘇日娜沖他喊道,往反方向的琥珀之路上指去,尼曼吉反應最快,抓着豐申額的右臂,頌克是左撇子,一把抓住了豐申額的左臂,把他往地面拖去。他忽然看見了喇嘛師傅和陳斯洛穿過亂石向着水晶廟遠去的背影,寶勒日告別的眼神,不知是不是他想象出來的幻覺,但他無能為力……
法師轉身去追,随即被石塊砸中摔在了地上,她只有頭能動了,于是轉過頭,看着熔岩漸漸将那塊藍色水晶吞噬,看着熔岩漸漸蔓延,最終會淹沒她的屍體……這就是那個寓言了,人們總是會受到蠱惑,因此守衛天神寶藏的人們才會徹底毀掉神廟中的記載,以期用徹底的緘默杜絕這種窺探……
白城在大地的震蕩中四分五裂,沉入地下深淵消失無蹤了。海水中生出了火,寶劍山的山頂雲朵不再潔白,而是濃稠得墨一樣的烏雲,灰燼不斷從天空飄落,又下起了暴雨,将熾熱的灰塵打落在地上形成泥漿。居民們驚慌失措,逃往臨近的城鎮。今年的雨格外的多,黑水堡的海岸上,升起了陣陣濃煙,方圓百裏,天氣都昏沉沉的,附近這些托克索裏,收成肯定要受影響了,好在剛剛入秋,小麥和蔬菜已經快要成熟,在秋季還能收獲一些。地窨子也下不去了,有鎮民去地窖搶救一些工具和儲存的食物,結果大地震顫時被淹死在了翻湧的泥漿裏,再也沒有爬上來。今年的冬季,一定非常寒冷,幸存的人們都在祈禱濃雲盡快散去,否則來年長春無夏,牲畜和播種都會受影響。
陳斯洛抱着自己的短刀,面無表情地坐在地上,卡倫守衛們趕到這裏時,看到的就是這樣一副混亂的景象。
“斯賓!斯賓圖!陳斯洛!”豐申額跳下馬,在暴雨中像無頭蒼蠅一樣亂喊。他和尼曼吉策馬沖回白城,卻驚訝地發現白城已經像被一萬頭發瘋的猛犸象碾過一樣,整個城鎮都已經在翻滾的泥漿中消失無蹤……岩漿四處蔓延,漫過林場引發了大火,水晶湖上濃煙彌漫,硫磺味兒撲鼻,冷卻的熔岩已經從岸邊溢了出來,冰冷的大雨滂沱而下,砸在地上冒出滾滾黑色的蒸汽,把下颌、鼻尖和耳朵燙得發紅,兩人的靴子沒走幾步就要燙穿了,焦黑的鞋底快要碎成碳粉脫落,豐申額忍着熱淚四處尋找,這個樣子怎麽還會有人幸存呢。寶劍山的山體也在大地的震蕩中碎裂了,頂峰失去了鋒利的錐形外觀,變成了牡蛎殼的形狀,橙色的岩漿像是血液般從遭受重創的山體中流淌出來,伴随着荒草燃燒的陣陣濃煙。豐申額崩潰地亂跑了不知多久,終于絕望了。撤回查罕畢拉的林場,黑水堡的駐防旗兵們正搜尋着走失的鎮民和物資,支起帳篷,趕起牛車,幫助白城逃出來的人們先去附近的托克索安置。
“斯賓!”他跳下馬,沖到一顆斷裂的老樹樁下,那裏坐着石頭一樣淋雨的陳斯洛,左臉頰上有一塊焦黑的傷口,短發和小辮子被雨水沖得黏在頭上。豐申額先是捧起她的臉看着,發現真的是陳斯洛,兩個人相對無言,都從巨大的震驚中認出了對方, “她們呢?額爾登額呢?寶大人呢?喇嘛師傅呢?”豐申額哆哆嗦嗦地問道。
“死了,都死了。”兩個人滿臉的泥痕,在雨中唯一的好處就是流淚了也不會被旁人發現,兩人抱在一起不知淋了多久的雨,天色已徹底黑下去,幾人才站起來回到營地,陳斯洛帶着他們來到一個帳子前,掀開蘆葦編織的簾子進去,密密的氈頂擋住了暴雨,帳內外挖了排水溝,碎石的地面只是很潮濕,鑄鐵的方形火爐裏木炭燒得正旺,濟爾占額真躺在幾只當地人存放衣料的木箱子和毛氈鋪成的床上,頌克守着她。那天的變故發生後,豐申額讓頌克去找濟爾占額真,撤離托克索裏的人和牲畜,她們和旗屯裏的巡防衛兵一起斷後,沒想到濟爾占被倒塌的房屋砸中了肩膀,受了重傷。而豐申額和尼曼吉去最近的駐防卡倫通報,才過了三天,回來時發現已經天翻地覆。幾人聽陳斯洛訴說了後來的事情,是烏尼格給她指了另一條路,帶她走了一段後就消失了,那條路的出口就在阿米達山谷,現在已經被山火燒毀,而其他人都埋葬在了神廟裏。聽完內秀的尼曼吉也加入了他們,幾個人抱在一起嚎啕大哭。反倒是頌克,因為太過疲倦靠在木箱子上睡着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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