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雷祖篇:白龍王的預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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泰國春武裏府的深處,隐匿着一座在東南亞華人圈中如雷貫耳的廟宇。這裏供奉的“白龍王”周欽南,被無數港臺明星與商界巨賈奉為能窺探天機、指點迷津的活神仙。傳聞他早年曾于夢中得見白龍顯聖,自此便開了天眼,能一眼看穿世人因果流轉的命數,幫迷茫的世人答疑解惑。
此刻,年邁的白龍王正端坐在廟堂深處的蒲團之上,雙目微阖,靜靜打坐。殿內檀香與茉莉花混合的氣息氤氲缭繞,青煙袅袅間,他仿佛與這方天地融為了一體。不知過了多久,他忽然緩緩睜開了雙眼,眸中透着歷經滄桑的深邃與通透。他微微側首,對身旁侍立的随從輕聲吩咐道:“今天有大人物要來。去,把後院那幾壇攢了多年的無根水取來,我要親自煮茶,邀我這位貴客一敘。”
走出曼谷機場的那一刻,David雷的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蹙起。盡管在香港這座繁華潮濕的都市浸淫多年,但泰國空氣中那股近乎邪魅的黏膩,依舊讓他從骨子裏感到不适。他常對身邊的人提起,自己極不喜歡這片土地,因為這裏仿佛游蕩着無數看不見的牛鬼蛇神。他雖無法親眼目睹,卻能清晰地感知到它們始終如影随形地圍繞在自己周身。
更令他感到詭谲的是,這種環繞并非惡意的騷擾,反而透着一種近乎狂熱的崇拜。只要他踏出機場,似乎連頭頂傾瀉的日光、路旁搖曳的草木,都在向他發出激烈而無聲的歡迎。那種感覺,像是一個游蕩在人間極力想要隐藏身份的魔王被老朋友強行撞破,并煞有介事地列隊相迎,讓他渾身不自在。
他微微皺着眉,從随身的手袋中取出半瓶剛從頭等艙帶下來的冰依雲礦泉水,仰頭喝了幾口。冰冷的液體順着喉嚨滑下,稍稍壓住了心頭的煩躁,他随手将瓶子扔向一旁。一旁的薛大平見狀,不知從哪兒摸出一把蒲扇,繞到他身後,一邊賣力地為他扇着風,一邊低聲勸慰道:“我知道你不喜歡這裏,但那位白龍王實在難約得很,難得他在廟裏特意給你留了時間。我們還是快點去見他的好。你不是有很多疑惑想要問他嗎?關于我們在大陸和海外的生意,關于你家族的未來,還有那個纏繞了你這麽久的夢……難道你就不想知道答案嗎?”
“是啊……”David雷長嘆一口氣,眉宇間的褶皺愈發深沉,“我有太多的問題,想要問他。”
沒錯,自從九七回歸之後,香港的經濟形勢便如過山車般起伏不定,早已不複往日的自在從容。随後時光踏入千禧年,曾經遍地黃金的機遇變得稀缺,他的每一筆生意的運作都愈發謹小慎微。尤其是近些年來,随着中央政權的更疊與時代風向的悄然轉變,他們這些當年家裏老人曾有幸登上天安門城樓的“紅圈二代”,在香港的處境變得愈發微妙且尴尬。畢竟江山代有人才出,國家大勢的流轉與政權的更疊,還有財富新貴的崛起,早已超出了David雷所能掌控的範疇,成為了他心底深藏且不可預料的心魔。
盡管他名下的榮華集團借着地産行業的大運,近些年生意蒸蒸日上,但他心底卻無比清醒地知道,自己已經到了該從核心權力圈抽身而退的時候。然而,究竟該如何體面地退出?又該在何時全身而退?他始終拿捏不準那個微妙的分寸。畢竟,榮華集團如今正值鼎盛,誰又會真的跟錢過不去呢?
可是,在他的靈魂深處,似乎總有一個微弱卻執拗的聲音在反複回響:盛極必衰,該放手了。你不屬于這裏,只有徹底放下眼前的榮華富貴,你才能找到你來時的路。更何況,你窮盡半生去攫取這一切,本不就是為了在最終的放下與回歸中求得內心的圓滿嗎?
這聲音讓他感到困惑與不安,就像那個長久以來糾纏着他的夢魇一般。那夢境的底色,是一片混沌而壓抑的墨色蒼穹。狂風裹挾着冰冷的暴雨,如無數條鞭子抽打着虛空,雷聲在雲層深處沉悶地滾動,仿佛遠古巨獸的低吼。就在這翻湧的雲海與濃稠的雨幕之中,兩條巨龍轟然現身,它們龐大的身軀攪動着天地間的靈氣,每一次鱗片的摩擦都激起刺目的火星。
那條黑龍,通體覆蓋着如玄鐵般冰冷堅硬的鱗甲,深邃的瞳孔中透着無盡的權欲與殺伐之氣。它盤旋而下,帶着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粗壯的龍尾狠狠掃過,将漫天的烏雲撕扯得支離破碎。它張開血盆大口,噴吐出的不是火焰,而是濃得化不開的黑暗與煞氣,所過之處,連空氣都仿佛被凍結、被吞噬。
與之對峙的白龍,則顯得聖潔而孤絕。它周身散發着瑩瑩的微光,宛如撕裂黑夜的第一縷晨曦。它的姿态優雅而淩厲,龍須随着狂風肆意飛舞,面對黑龍滔天的煞氣,它沒有絲毫退縮。當黑龍的氣勢如泰山壓頂般襲來時,白龍猛地仰天發出一聲震徹九霄的咆哮。那聲音清越激昂,仿佛能洗滌世間一切污濁。
伴随着這聲龍吟,厚重的雲雨間驟然劈開一道刺目的天光。白龍借着這道天光,氣勢瞬間暴漲,原本被壓制的微光化作萬丈芒刺,狠狠刺向黑龍的黑暗領域。一黑一白,兩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雲雨中瘋狂碰撞、交織。黑龍不甘示弱,卷起滔天濁浪反撲;白龍則化作一道流光,在暴雨中穿梭游走,尋找着對方的破綻。
它們時而糾纏在一起,龍爪與利齒在虛空中撕咬,迸濺出令人目眩的靈力亂流;時而各自盤踞一方,用充滿敵意的目光死死鎖定對方,等待着下一次致命的一擊。這場無休止的厮殺與征戰,仿佛已經持續了千年萬年,又仿佛只發生在一瞬之間。David雷就懸浮在這片混沌的戰場中央,眼睜睜看着兩股毀天滅地的力量相互傾軋,那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與無力感,讓他夜夜驚醒,冷汗浸透衣衫,久久不得安寧。
“行了行了,別想那麽多了,先睡一會兒吧。我這就帶你過去。”薛大平一邊輕聲安撫着将老板迎上車,一邊小心翼翼地替他調整了靠枕。看着David雷略顯疲憊的側臉,他忍不住壓低聲音,帶着幾分市儈的得意說道:“這白龍王難約的很,還好我當初搞定的那幾個港臺女明星,願意誠心供養這位老龍王,要不然的話,咱們恐怕見他的日子得排到明年去了。”
他頓了頓,語氣中夾雜着幾分咋舌與豔羨:“你可不知道啊,就這一個廟,一個人的供養費一年就是幾百萬。那些女人啊,為了追求功名利祿、容顏永駐,還有那享不盡的榮華富貴,可是給這裏砸了不少真金白銀。話說回來,這個老龍王,那可是妥妥的富豪。我有時候都懷疑啊,他可能比咱倆都有錢。”
“是嗎?你這麽說,那我豈不是不配見他了?”David雷微微睜開眼,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冷笑,語氣平淡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傲氣,“他最讨厭別人跟他比較,他從小就有顆争強好勝的心,這輩子還沒怕過跟誰比。”
薛大平心頭一緊,意識到自己方才的話有些失了分寸,急忙賠着笑臉改口道:“哎,不不不,老雷,我可不是那個意思!你是老雷總,這九天驚雷誰能跟你比呀?我剛才不過是随口說說形式而已。他能見到你,那才是他的福氣,是不是?”
見David雷沒有再反駁,薛大平暗暗松了口氣,随即收斂了神色,将話題引向了正事。他湊近了些,壓低嗓音道:“你之前提過的那幾個國內的地産項目,我到時候會親自交代包曉明,讓他盡量配合你,跟咱們的國內接頭人對接好。至于怎麽把項目資金順理成章地洗出來,那就得靠東南亞的這些朋友了。不過要我說,咱麽還是盡早在香港成立個上市公司的穩妥。”
David雷的目光重新變得深邃而銳利,他輕輕摩挲着小指上的龍紋戒指,冷冷地吐出幾個字:“榮華集團這個殼養了這麽久,該物盡其用了。”
“是是,有了榮華集團這塊金字招牌,咱們在國內的營生就徹底穩了。這幾年政策風向好,回頭咱們再找個絕佳的時機把公司運作上市。一旦成功,就能跟海外的公司完美嫁接,到時候國內國外任督二脈打通,這生意啊,只會越做越順!”薛大平搓着手,眼神裏閃爍着狡黠與貪婪的光芒,整個人仿佛已經沉浸在對未來巨額財富的無限暢想之中。
面對這番滔滔不絕的算計,David雷卻始終置若罔聞。他靠在真皮座椅上,雙目緊閉,呼吸綿長,仿佛已經進入了淺眠,又似乎只是在借養神來隔絕這世間令人厭倦的喧嚣與算計。
車窗外的景致在不知不覺中悄然變換。車子穿過曼谷繁華的市區,逐漸駛入一片幽深靜谧的區域。當汽車最終穩穩地停在那座隐匿于深林古木間的寺廟前時,一股混合着濃郁檀香與潮濕泥土氣息的空氣,透過緊閉的車窗縫隙隐隐滲入。春武裏府的白龍王廟到了。
“施主,您來了。”David雷剛踏下車,守在廟門口的小童便快步迎了上來。他雙手合十,微微躬身,語氣恭敬得近乎虔誠:“師父已經等您很久了,請随我來。”說罷,他側身伸手,示意David雷跟随他穿過幽深的回廊,步入廟中。
正殿大堂內,檀香氤氲。年邁的白龍王正襟危坐于主位之上,手中一套流光溢彩的金色茶具被他拿捏得極穩。沸水注入茶盞,茶香随着袅袅升騰的水霧在空氣中緩緩彌漫。見到David雷的身影出現在殿門口,白龍王竟緩緩放下手中的茶壺,起身迎了上來。
“大師您好!”薛大平一見這陣仗,心頭猛地一跳,急忙搶步上前,雙膝一軟,恭恭敬敬地跪拜在地。他餘光瞥見David雷仍如青松般筆直地立在原地,紋絲不動,便悄悄伸出手,在David雷的腿側狠狠怼了一下,眼神裏滿是焦急與暗示:好歹人家也是傳說中的龍王轉世,你就稍微彎個腰、拜一拜,給人家個面子也好啊。他深知David雷素來脾氣倔強,骨子裏透着不可一世的自負,但眼下畢竟是人家的地盤,禮數上總不能太過放肆。
David雷垂眸瞥了一眼薛大平那副慫恿讨好的模樣,眼底掠過一絲毫不掩飾的不屑。他重新擡起頭,目光迎向不遠處緩緩走來的白龍王,腦海中卻飛快地盤算着:自己該以何種姿态與這位“活神仙”問好?是行傳統的叩手禮?還是微微鞠躬?亦或是維持西方紳士的點頭致意?至于像薛大平那樣毫無骨氣地跪下,那是他David雷這輩子都絕不可能做出的姿态。
似乎敏銳地感知到了David雷內心那一閃而過的糾結與傲氣,白龍王在距離他幾步遠的地方停下腳步,蒼老而溫和的臉上浮現出一抹通透的笑意。他輕輕擺了擺手,柔聲說道:“不用跪,不用跪。貴客,您是貴客,老朽跪您還來不及。若是讓您跪了我,怕是要折煞老朽的壽數了。”
David雷顯然沒有料到,這位在東南亞被無數權貴奉若神明的白龍王,竟會對他表現出如此極致的恭敬,甚至主動上前合十問安。他微微蹙眉,整個人愣在了當場,一時竟不知該如何回應這份突如其來的謙卑。
白龍王望着他,用略顯生澀且不太流利的普通話緩緩開口,語氣中卻帶着一種穿越歲月的熟稔與滄桑:“尊上不要想多,您如今只是被困在了人間的這具軀殼裏,把過往都忘了。其實,我們本就是那方世界的老朋友。我只是一條修行得道的小小白龍,于您面前,還要尊稱您一聲‘尊上’才好。”
說罷,他微微側身,向David雷發出誠摯的邀請:“尊上既然來了,不如進我的內室,和我喝幾杯清茶可好?”
話音落下,白龍王徑直轉身向內室走去,全然不顧身後依舊匍匐在地、滿臉錯愕的薛大平。David雷收回目光,淡淡地瞥了一眼正驚訝望着自己的薛大平,平靜地吩咐道:“你就在這等我吧,正好我有些事,想單獨問問這個老頭子。”
薛大平愣愣地點了點頭,目光緊緊追随着自己的老大。看着David雷被白龍王以如此尊貴的姿态迎請着,一步步走入那扇緊閉的私人密室,他的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久久無法平息。
薛大平保持着半跪半趴的姿勢,眼睜睜看着那扇厚重的木門在兩人面前緩緩合攏,将內室與外殿徹底隔絕。直到最後一絲縫隙消失,他才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癱軟地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殿內的檀香依舊濃郁,但他卻覺得後背一陣陣發涼,冷汗早已浸透了襯衫。他呆呆地望着那扇緊閉的木門,心髒在胸腔裏劇烈地撞擊着,仿佛要掙脫束縛跳出來。剛才那一幕實在太過颠覆,像一記重錘狠狠砸碎了他幾十年來建立的世界觀。
他可是白龍王啊!那個在東南亞呼風喚雨、連港島頂級富豪和當紅巨星都要排隊跪拜、奉若神明的白龍王!可就在剛才,那位神龍見首不見尾的老人家,竟然對着David雷自稱“小小白龍”,還恭恭敬敬地喊了一聲“尊上”?薛大平用力咽了一口唾沫,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他轉頭看向David雷剛剛站立的地方,眼神裏充滿了不可思議與深深的敬畏。他跟在David雷身邊這麽多年,見過這位爺在商場上殺伐決斷、在名利場中翻雲覆雨,也見過他面對權貴時那副骨子裏透出來的桀骜不馴。他原以為David雷只是命格硬、氣場強,可現在他才驚覺,自己這位老大身上的秘密,恐怕比他想象的還要深不可測。
“尊上……被困在人間的軀殼……”薛大平在心裏反複咀嚼着白龍王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直竄天靈蓋。他猛地打了個寒顫,趕緊收回目光,雙手合十抵在額頭,對着那扇緊閉的密室門虔誠地拜了又拜。
他不敢再胡思亂想了。在這個充滿了牛鬼蛇神與玄妙因果的地方,他薛大平不過是個滿身銅臭的俗人。既然老大讓他在這裏等着,那他就老老實實地等。哪怕外面的空氣再黏膩、再讓他不适,他也絕不敢挪動半步,更不敢發出半點聲響去驚擾了裏面那場跨越了凡塵與神界的“老友重逢”。
白龍王引着David雷步入內室,揮手屏退了左右,只留下滿室寂靜。他親自執起那套流光溢彩的金色茶壺,為David雷斟滿一杯清茶。茶湯澄澈透亮,乍看之下竟與一杯尋常的白水無異,唯有袅袅升騰的熱氣中,夾雜着一絲極淡的幽香。
“尊上可還記得?這是當年您最喜歡喝的龍涎茶。”白龍王輕聲解釋道,蒼老的眸子裏滿是追憶,“采自清明谷雨後的無根之水,再配以龍涎香熏泡而成的當季綠茶。”
David雷微微蹙眉,端起茶盞淺啜一口。初入口時,确實覺不出什麽滋味,但不過片刻,一股極致的清冽之氣便順着喉頭滑下,迅速浸潤至四肢百骸。這股氣息宛如一把無形的利劍,将他周身那股屬于曼谷的邪魅與黏膩徹底隔絕開來。他仿佛瞬間脫離了這喧嚣污濁的人間,置身于一個不染塵埃、澄澈通透的獨立時空之中。
“嗯,這茶不錯。”David雷放下茶盞,輕輕呼出一口濁氣。他本就是這般性情,別人若敬他一寸,他必回敬別人一丈;可若有人對他不敬,他便是那寧折不彎的硬骨頭。方才見這位老龍王如此謙卑恭敬,他心底那股與生俱來的恃才傲物與淩厲霸氣也随之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份難得的謙和與真誠。
他擡起頭,目光鄭重地看向眼前的老人,誠懇地說道:“大師,您不必如此謙虛。其實我這次來,是帶着滿腹的疑惑,想要向您求教。”
這些疑問如同附骨之疽,在他心中盤踞了太久。他太需要一個解脫,太需要為這迷霧重重的未來,求得一個準确的答案。
“尊上最近可是被怪夢困擾,反複盤算着自己在國內下的那盤榮華棋局,該要如何收場?”
不等David雷開口,白龍王便已笑着問道,那語氣平淡得仿佛只是在談論今日的天氣,卻字字句句都精準地敲在了David雷的心坎上。
“你知道我在國內的生意布局?你知道我是誰?”David雷猛地擡起頭,眼中滿是掩飾不住的震驚。他萬萬想不到,這個老龍王竟然厲害至此。在他先前的認知裏,那些演藝圈的明星學歷低、眼光差,內心又充滿了對未來的焦慮,才會頻頻來跪拜他,将他奉若神靈。可現在看來,這老家夥是真的有一雙能看透人心的天眼。
“尊上于這世間的布局,早在千萬年前就已經定下。如今怎麽卻忘記了當年自己入局時的願望呢?想來,這塵世間的酒色財氣,不光迷了局中人的眼,也蒙了尊上您的心智。”老龍王似是而非地答道,目光悲憫而通透。
“你什麽意思?你是說……組建榮華集團這件事情,是我前生就定下的?”David雷覺得莫名其妙,甚至有些荒謬。
要知道,榮華集團這個龐大的商業帝國,是他David雷一步一個腳印,在腥風血雨的商海裏搏殺了十幾年才打下的江山。你要說這是努力的結果,是權謀鬥争的結果,或者是他辛苦熬出來的結果,他都認。但現在,你告訴他這一切都是前生注定的?這讓他實在有些不明覺厲。
畢竟,他今年才四十出頭。在他的前半生裏,他篤信人定勝天,篤信個人的努力與奮鬥,更篤信那個從小被父母灌輸的、純粹的無神論世界觀。眼前的這番論調,簡直是對他四十年人生觀的徹底颠覆。
白龍王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微微垂下眼簾,用枯瘦的指尖輕輕撥弄着茶盞中那片沉浮的茶葉。他的聲音仿佛從極遙遠的時空深處傳來,帶着一種空靈而缥缈的質感,在這幽靜的茶室裏緩緩回蕩。
“尊上覺得,那榮華集團是尊上憑一己之力,在紅塵中搏殺出來的?”老龍王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意,那笑容裏藏着看透萬古的滄桑,“世人皆以為自己在執棋,殊不知,自己亦是那棋盤上的一枚棋子。尊上以為的‘努力’與‘奮鬥’,不過是因果之線在冥冥之中牽引着尊上的手腳罷了。”
他擡起頭,那雙深邃如古井的眸子靜靜地注視着David雷,語氣愈發玄妙莫測:“尊上問,榮華集團是不是前生定下的?老朽且問尊上,若無前因,何來後果?若無宿緣,何以在這茫茫人海、萬千機遇之中,偏偏是尊上抓住了這根線,偏偏是尊上建起了這座城?尊上這人間幾十載的風雨兼程,看似是尊上在逆天改命、人定勝天,可若尊上仔細聽聽心底的聲音,那每一步的抉擇,每一次的絕處逢生,難道不像是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在推着尊上往既定的方向走嗎?”
老龍王頓了頓,目光穿過David雷,仿佛看向了那混沌的虛空:“至于尊上從小篤信的無神論與唯物之道,那不過是這具凡胎肉身為了在人間行走,而披上的一層保護色罷了。尊上啊,您以為自己在用大腦思考,可真正在發號施令的,難道不是您那被塵封印了千萬年的神魂嗎?榮華集團不是尊上的‘成績’,它是尊上靈魂深處未了的一場劫。您開創它,是為了渡化裏面的人;您如今想退,也是因為劫數将滿,這城中人的榮華夢該醒了。”
這番話如驚雷般在David雷的腦海中炸開,卻又像雲霧般讓人抓不住實體。白龍王不再多言,只是重新提起茶壺,為David雷續上了一杯清茶,任由那袅袅升騰的茶霧,将滿室的玄機籠罩得更加深沉難測。
“我,為何要建這座城?”David雷輕抿了一口清茶問道。
白龍王的聲音愈發低沉,仿佛帶着某種穿透靈魂的魔力,在這方寸茶室中緩緩鋪陳開來。
“尊上當年苦心想要營造這場大夢,不就是為了以這場盛世榮華之夢為引,利用這紅塵中的欲望與貪婪,吸納人間的無盡惡念嗎?”老龍王微微嘆息,目光如古井般深邃,“您想造就一座災難之城,造就一場空靈的幻夢,讓城中人盡顯人生的陰錯陽差與悲歡離合。您想讓那些在城中生活的人,通過這由惡念集聚而成的災難,替
他頓了頓,枯瘦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仿佛是在叩問David雷的內心:“如今大局已成,大城已建,只差将城中的角色一一喚醒。尊上,您這是……又舍不得放手了?”
David雷只覺得胸口像是被一記重錘狠狠擊中,整個人僵在原地。他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般,發不出半點聲音。
榮華集團……那座他耗費十幾年心血打造的商業帝國,那些在名利場中掙紮沉浮的人們,那些在欲望中迷失又覺醒的靈魂……難道這一切,真的只是一場他親手布下的局?
白龍王不再言語,只是靜靜地看着他。茶室中,那扇窄窗外的光斑緩緩移動,檐下的風鈴發出一聲極輕的脆響,仿佛在為這場跨越千年的對話落下一個意味深長的注腳。
許久,David雷複又發問。
“你的意思是說,榮華集團的破碎是注定的嗎?”David雷的聲音低沉而沙啞,帶着一絲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顫抖。至此,他心底仍存着深深的不甘,盡管在無數個深夜的怪夢裏,他早已無數次預演過這個大廈傾頹的結局。
“尊上既然已經知道了答案,又何必再來問老頭子呢?”白龍王微微一笑,那笑容中帶着看透世事的通透與慈悲。他輕輕搖了搖頭,反問道:“破碎、毀滅、而後重生,這不就是您此番降臨這世間的本意嗎?您如今,究竟是被什麽困住了呢?”
David雷猛地擡起頭,目光死死盯着眼前這位老人,急切地追問:“可是,如果這堵牆破了、碎了、徹底毀滅了,那城裏的人會怎麽樣?”
“如您夢中所示,陰陽相争,正者當勝,邪者當敗。”老龍王緩緩解釋道,語氣平淡得像是在敘述一條亘古不變的真理,“邪者縱有一時可爆起天地驚雷,也終究只是幻夢一場。潮水退去,方知誰在裸泳。”
David雷深吸了一口氣,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問出了他最在意、也最私心的問題:“那我和我的家人,能逃掉嗎?”
“可以。”白龍王回答得乾脆利落,沒有絲毫遲疑,“尊上本就是大福大貴之人,您今生能托生的家庭,亦是積善行德的大德之家。更何況,這些年您的家人并未參與什麽實質性的生意買賣,身家清白。您只要在城破人空之前提前布局,抽身而退,您和您的家人都不會受到任何牽連。”
聽到這裏,David雷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了一些,但緊接着,他又想起了那個在商海中與自己并肩作戰多年的身影,再次問道:“那我城裏的朋友呢?”
他指的是包曉明。這些年,包曉明一直在前臺為他撐着榮華集團這艘巨輪,替他擋下了無數明槍暗箭。人非草木,就算是養只狗也會養出感情,更何況包曉明在很多時候,确實是個肝膽相照、值得信賴的戰友。
白龍王聞言,眼底閃過一絲悲憫的涼意,他輕輕嘆了口氣,語氣變得愈發冷冽:“城中人……尊上,您在築城之時,便築下了一座欲望之城的詛咒。它日夜吸納着戾氣、業力和惡念的種子。能應劫而來赴會的人,皆是惡業纏身、罪有應得之人。縱然現在看起來還是良師益友,可一旦大夢初醒,他日亦難免沉陷于無間地獄,萬劫不複。”
“萬事萬物當随順因緣,莫要強行逆天改命才是。這不是您當年教導我們的嗎?”白龍王微微擡眸,目光中帶着幾分追憶與反問,仿佛時光倒流,回到了千萬年前那個尊上在他面前指點江山的時刻。
“你是說,我在裏面的兄弟不會有好結果?”David雷長長地嘆了口氣,眉宇間的郁結更深了。他看着眼前這位淡然的老者,一股源自骨子裏的倔強再次湧上心頭。他不服氣,他不希望這個注定的毀滅結局,最終由包曉明來獨自承受。如果可以的話,他希望包曉明能夠跟他一起逃出生天。
“那如果……我想強行逆天救他一命呢?”David雷的聲音低沉而堅定,帶着孤注一擲的決絕。
白龍王靜靜地注視着他,片刻後緩緩搖頭道:“尊上,這人世間有定數,亦有變數。變數之所以可變,是因為福德尚夠;而定數之所以無法改變,是因為人執念深重耗盡了累世的福德。您若強行一試,自然可以試一試,但我相信,最後或許結局當不盡如人意。”
老龍王頓了頓,語氣中帶着一種看透世情的無奈與悲憫:“畢竟,能進這座城中之人,早已是劇中人。您若強行撕碎這天定的劇本,他們同意,這老天爺也不會同意。”
看着David雷那副為了凡人情誼而眉頭緊鎖的模樣,白龍王心中不禁覺得有些好笑,又帶着幾分深深的嘆息。他想不到,不論是何等通天徹地的人物,但凡進入了這人間煉獄的軀殼裏,都會不可避免地陷入這貪嗔癡慢疑和愛恨情仇的匣子裏。連眼前這位曾經高高在上的“尊上”,也終究未能免俗,被這紅塵的羁絆牢牢困住了心神。
“榮華夢醒的那場災難,會在什麽時候發生?”David雷終于不再繞彎子,他擡起頭,目光如炬,開誠布公地問道。
這些年,那個夢境如附骨之疽,反複在他腦海中上演。夢裏,一黑一白兩條巨龍在九天之上瘋狂交戰,最終白龍勝,黑龍敗。天光大造之間,黑龍與它身下那座空城轟然傾塌,化作漫天塵埃。在夢裏,他清晰地知道,自己就是那條黑龍,而那座城,便是他一手締造的榮華集團。他深知這是自己來到這世間的目的,但他更想知道,在那堵高牆徹底倒塌之前,他還能做些什麽?還能改變什麽?
白龍王靜靜地看着他,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微笑,緩緩說道:“只要在庚子年前全身而退,您便不會受到劫難的波及。記住,庚子年過後,那座城中的一切都将不複存在。所以,您和您的家人,還有您關心的人,必須要在那之前放下一切,只有這樣,才能徹底脫離。”
“放下一切?”David雷輕輕嘆了口氣,眉頭微微皺起。這談何容易?那榮華集團背後,是一筆龐大到足以撼動無數人心的巨額財富。他忍不住問道:“大師,財富這種東西,難道不是能傳承幾代嗎?”
白龍王聞言,發出一聲意味深長的輕笑:“尊上不妨想想,古來王侯将相,如今荒冢一枚,又有幾個家族能夠真正傳承至今?更何況……”老龍王話鋒一轉,目光如利劍般直刺David雷的內心,“您跟您的家人,真的有那麽親分嗎?您不是從小就對他們嗤之以鼻,一心想要遠離他們嗎?更何況自古福禍相依,您傳承巨額財富的同時不怕把一身的戾氣也傳給他們嗎?”
這句話,仿佛一根針,精準地戳中了David雷心底最隐秘的角落。
“是的……”David雷低聲承認,眼神中流露出一絲複雜的悵惘。從十幾歲起,他便有了離家出走的念頭。正是這個念頭,像一團不滅的火焰,催促着他一路狂奔,從北京到香港、新加坡、美國再到世界的各個角落,最終落腳在這裏。在他的前半生裏,家人對他來說,似乎只是一根隐形的線。平時看不見,摸不着,但時不時地牽扯一下,便會傳來一陣隐隐的痛楚。大多時候,他選擇無視,選擇逃離,以為只要走得足夠遠,就能擺脫這塵世的羁絆。可如今,當白龍王将這層遮羞布徹底揭開時,他才驚覺,這根線,早已深深地勒進了他的血肉裏。他要為這塵世的家人某一條最穩妥長遠的後路。
“這無根水已經快喝盡了,想來尊上的問題,也已經得到解答了。”
白龍王看着David雷手中那杯見底清茶,語氣平和而悠遠:“至于尊上心底殘留的疑惑,我相信未來自會解開。若尊上內心仍有放不下之人,想要拯救的友情與親情,您不妨去試一下。或許在您拼盡全力之後,他們反而會給您一個徹底放手的答案。”
David雷靜靜地聽着,目光落在杯中最後半杯清茶上。他不再猶豫,仰頭一飲而盡。那股清冽之氣再次沖刷過全身,他的眼神逐漸變得清明,仿佛已經洞悉了某種不可言說的結局。他放下茶盞,鄭重地朝老龍王拱手道:“今天,謝謝你了。”
但他心中仍有一個最後的執念,像是一根刺,紮在他靈魂深處。他擡起頭,目光灼灼地看着白龍王,問出了那個困擾他許久的問題:“最後一個問題,你為什麽叫我尊上?我前世……又是哪裏人?來自哪裏?我夢中那條白龍又是誰?”
這個問題,他曾在無數所謂的大師、高人那裏問過。但他們大多緘默不語,有的面露驚恐不敢說,有的故作高深不能說。可今天,David雷的好奇心被徹底激起了。如果他不是David雷,那在成為David雷之前,他到底是誰?他太想搞清楚這個答案了。
白龍王靜靜地注視着他,那雙仿佛能洞穿古今的眸子裏,閃過一絲深邃的笑意。他沒有直接回答,只是緩緩說道:“尊上,您不是已經在夢裏,得到這個答案了嗎?”
說罷,老龍王雙手合十,朝着David雷深深地一拜,不再多言。
就在這一瞬間,原本萬裏無雲的晴空之上,忽然爆發出四方驚雷,震耳欲聾的轟鳴聲仿佛來自九天之上。緊接着,一場毫無征兆的太陽雨嘩啦啦地傾盆而下。David雷猛地站起身,推開門走了出去。只見雷電在陽光的焦灼下肆意游走,伴着漫天落下的雨水,天際竟緩緩散開幾道七彩雲霞般的彩虹,宛如一座美輪美奂的空中亭臺,将整座寺廟籠罩在一種神聖而夢幻的光暈之中。忽然,天空中又有幾道雷電俱下夾雜着雲雨形成一道天光,那并非凡間的光芒,而是裹挾着九天神威的紫霄霆霓,如銀蛇狂舞,似彩練當空,所過之處,虛空震顫,萬物臣服。
David雷站在雨中,任由雨水打濕衣衫。他擡頭望着天中的驚雷與彩虹,腦海中瞬間閃過夢中那條黑龍與白龍交戰的畫面,閃過那座轟然倒塌的榮華之城,與自廢墟中飛騰而起的有着一身璀璨金芒的藍眸白龍。電光火石之間,他似乎真的有了答案。
“原來我這一場人間都是為了你啊。”他深吸一口氣恍然大悟,朝着白龍王的方向再次深深叩拜。随後,他毅然轉身,邁着堅定而從容的步伐,一步步走出了白龍王的廟宇,走進了那片屬于他自己的風雨與彩虹交織的霆霓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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