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雷祖篇:半山上的權利交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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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轉眼又過了幾年。David雷坐在九龍灣那間破舊的小公寓裏,側身凝望着窗外,看着街景中川流不息的人潮。他的思緒漸漸飄遠,回想着此前與白龍王的談話。
這間公寓是他初到香港時住的第一間房子,區區幾十平米,空間狹小異常。它坐落的位置算不上優越,出門便是一個大菜市場,雖然生活便利,卻難免終日喧嚣吵鬧。彼時,香港的物價對于剛從大陸來的他而言,簡直是驚人的——區區幾十平尺的小房子,售價竟高達千萬港幣。那段年的生活,實實在在地沖擊并重塑了他的三觀。
後來,他發家致富,将這棟房子買了下來。盡管如今他已在半山擁有了豪宅,但他仍舊時不時願意回到這裏坐一坐,靜靜看着街頭的車水馬龍,追憶往昔的峥嵘歲月,同時也時刻警醒自己:絕不能有絲毫的掉以輕心。
“老大,包曉明明天的飛機抵港,咱們是約他在四季酒店見,還是回半山的豪宅私廚?”思慮間,房間的門被敲響,薛大平推門走了進來。
确實,明天他們要約談包曉明,商讨關于榮華集團在香港上市的相關工作。David雷拿起半支雪茄,深吸了一口,随即向着窗外喧鬧的市井街道吐出一圈袅袅煙霧。他略作思慮,對薛大平吩咐道:“還是回半山吧,那兒比較安靜,好說話。”
“好的。”薛大平點頭應道。
“等等。”就在薛大平準備轉身時,David雷似乎突然想起了什麽,出聲叫住了他,“讓他別帶那個小媳婦來。”
David雷語氣平淡地指示着。是的,包曉明在香港金屋藏嬌,養着一個小媳婦和一雙子女。那個女人當初還是David雷出面介紹的,只是他打心底裏并不喜歡她。因為這女人曾是薛大平的前女友——準确地說,是情人。畢竟薛大平在美國早已有了家室,且女兒也不小了。David雷暗自嘆了口氣,男人之間扯上同一個女人,終究是麻煩。
“嗨,你怎麽這麽讨厭她呢?好歹也是我前女友,一日夫妻百日恩嘛。不就是因為她當年死命狂追你……”薛大平一臉無奈地打趣道,話說到一半便停住了,似乎是在觀察David雷的反應。
“她配嗎?”David雷怒喝一聲,腦海中頓時浮現出昔日被這女人死纏爛打的種種畫面,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厭煩。
客觀來說,這姑娘的履歷确實光鮮亮麗。她本科畢業于北京某個重點大學,畢業後又赴香港大學攻讀EMBA,正是在那個圈子裏,她結識了David雷一行人。不知是出于何種敏銳的直覺,她竟一眼就盯上了David雷,展開了死命狂追,甚至趁David雷醉酒時強行爬上過他的床想要獻身,最後被老雷一腳揣了出去。
David雷實在不堪其擾,索性将她推給了薛大平。薛大平雖在David雷面前俯首稱臣,但在外界眼中,他也是一位擁有海外資本背景的大佬。于是,這女人便半推半就地成了薛大平的情人。然而好景不長,薛大平對她玩膩了,便動了甩掉她的念頭,合計着将她送去國外商學院讀書鍍金順便尋覓接盤俠。
誰知這個姑娘學成歸來後,恰逢包曉明開始接掌榮華集團業務,頻繁往返于香港與北京之間。這女人再次抓住機會,在他們幾人的聚會上成功傍上了包曉明。包曉明自然對她與David雷、薛大平之間的前塵往事一無所知,只當是碰上了一位年輕貌美的高材生,且正愛慕自己的才華與地位。彼時的包曉明,正為與原配僅生有一女、後繼無人而發愁,于是順水推舟,将這女孩納為了自己在香港的小妾。這女人倒也争氣,很快便為包曉明生下了一兒一女。自此,她憑借母憑子貴,以包曉明正妻的姿态,穩穩地在這三個男人之間站住了腳跟。這的确是一段陰錯陽差的詭異故事。
“總之,別叫那娘們來啊,我這會有正事找包曉明。”David雷再次沉聲重申。他骨子裏是個對感情有着嚴重潔癖的人,并非不愛美人,但像這種目的性極強、滿眼算計的女人,實在讓他感到發自內心的厭煩。或許,也只有包曉明那樣內心深處極度渴望被人仰望、急需肯定的人,才會看不穿這女人層層僞裝下的心機。
不過,轉念一想,這樣也好。畢竟有個“熟人”日夜在側,能幫他們死死盯着包曉明的一舉一動,日後在合作中也能多幾分把控的籌碼。只是,明天的這場會議太過關鍵,牽扯甚廣,他不希望除了包曉明以外的任何第三人參與,甚至連一絲風聲都不能洩露出去。
“行,都聽你的。女人嘛,本就是為了權力這塊蓋的一塊遮羞布。這次我們不談女人,直接談財富和權力。”薛大平讪笑着,意味深長地眨了眨眼,随即輕輕帶上了David雷的房門。
他知道,David雷每每回到這間舊公寓,總會獨自待上半天。因為這裏封存了太多他在香港的回憶與過往,那些初來乍到時的局促、掙紮與野心,早已深深烙印在這幾十平米的逼仄空間裏。不到萬不得已,他是絕不會打擾老板這份難得的獨處時光的。
至于明天那場至關重要的會面,才是真正的好戲開場。
或許是因為連日陰雨,通往半山別墅的盤山公路被雨水沖刷得有些泥濘不堪。包曉明的專車正緩緩穿行在濕潤的山林間,忽然,幾只不知從哪跑出來的小黑豬大搖大擺地攔在了路中央。
只見那兩只小豬在山路上不緊不慢地盤旋着,時不時用鼻子拱一拱濕漉漉的地面,一副悠然自得的模樣。司機師傅無奈,只得踩下剎車,耐心地停下車來給它們讓路。包曉明坐在後座,透過車窗望着窗外這頗具野趣的一幕,心中不由得泛起一絲異樣的思緒。在這繁華喧嚣的香港,半山之上竟還保留着這樣幾分原始與寧靜,仿佛是在無聲地提醒着每一個上山的人:無論在外面的名利場中如何翻雲覆雨,到了這裏,終究要守幾分規矩,也要心存幾分敬畏。
包曉明一邊整理着被山間潮氣浸染得有些微皺的西裝袖口,一邊帶着幾分不解與好奇,踏入了半山別墅那間光線幽暗的私廚包間。他環顧四周,見這裏不僅沒有四季酒店那種金碧輝煌的排場,反而透着一股與世隔絕的隐秘與清冷,不由得開口問道:“雷總,這是有什麽事情嗎?要在這麽隐秘的地方。”
David雷正端坐在紫檀木桌的主位上,指尖輕輕摩挲着面前一套精致的骨瓷茶具。他并沒有立刻擡頭,而是慢條斯理地提起茶壺,将滾燙的茶水注入杯中,升騰的霧氣瞬間模糊了他的面容。直到茶香四溢,他才微微擡起眼簾,目光深邃如潭,淡淡地掃了包曉明一眼。
“曉明,隐秘,才好談真話。”David雷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在這空曠的房間裏激起一絲不易察覺的回響,“四季酒店人多眼雜,隔牆有耳。榮華集團赴港上市這盤棋,牽一發而動全身。今天找你來,不談風月,不談過往,只談利益,只談怎麽把這盤棋下活。”
“好。”包曉明微微皺眉,領悟這老大話中的深意,不敢多言。
他擡手示意包曉明在對面落座,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曉明,你初來乍到,在香港這灘深水裏能走到今天不容易。有些話,只有在沒有第三人的地方,才說得出口。”
David雷緩緩放下手中的茶杯,瓷器與桌面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他微微前傾身子,目光如鷹隼般直視着包曉明,嘴角勾起一抹看透世俗的冷笑,緩緩道出了這背後的真相。
“曉明,這次榮華集團上市,雖然對外宣稱是為了幫助國家開展海外業務,擴大中國在國際市場的競争力,吸引海外資金進入中國投資。但其實,這些都是說給外面人聽的屁話。”David雷的語氣平淡得仿佛在談論天氣,但吐出的每一個字都重若千鈞,“這次榮華集團在香港上市,不過是我的‘金蟬脫殼’之計。我準備借這次上市的龐大資金流轉,把自己在國內的資産全部洗白并運出海外。而此後,我也将徹底放棄榮華集團的股權和國內的生意。”
說到這裏,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掃過包曉明那張略顯錯愕的臉,聲音變得更加深沉:“也就是說,榮華集團這番天地,我将徹底離開。這座城,我已經不要了。”
看着包曉明震驚得說不出話的樣子,David雷嘆了口氣,語氣中又帶上了幾分推心置腹的溫情:“而你,作為我在這片天地裏的好兄弟,也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首席執行官和管理者,我自然不會把你扔在這艘即将沉沒的破船上。我理所當然地認為,應該幫你也謀個好去處。畢竟,既然我都要走了,這榮華集團剩下的爛攤子,也該為你換一張通往新世界的船票。”
David雷這番話,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将一場蓄謀已久的資本大逃亡,包裝成了對心腹兄弟最後的庇護與恩賜。“我在榮華集團乾了十年,如今雷總一句不要了就不要了。那雷總想讓我去哪?想讓我在這集團裏布局的這些兄弟們去哪裏?”包曉明猛地擡起頭,聲音因為壓抑着劇烈的情緒而微微發顫。
他死死盯着眼前這個運籌帷幄的男人,胸膛劇烈起伏着。是的,他對榮華集團有着近乎偏執的感情。這裏不僅僅是一個戰鬥過的地方,更是徹底改寫他命運、重塑他骨血的聖地。他無法像David雷那樣,輕描淡寫地将榮華集團的榮辱興衰視作随時可以丢棄的浮萍。這座商業帝國,是他包曉明加冕為王的王座,是他向世人證明自己不再是那個卑微農村少年的勳章。
從貧困閉塞的農村,他拼盡全力考進北京,在機關單位裏摸爬滾打,又華麗轉身成為叱咤風雲的優秀商人,他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踏在刀尖上。他太需要證明自己是個“王者”,太需要那種被人仰望、被人臣服的快感。如果David雷一定要他離開,那他就需要另一個能夠證明他是王的地方,一個能讓他繼續享受萬衆矚目的舞臺。
David雷靜靜地看着包曉明眼底翻湧的不甘與野心,并沒有因為對方的失态而動怒,反而露出一絲意料之中的了然。他輕輕敲了敲桌面,語氣依舊平穩而充滿誘惑:“曉明,我知道榮華集團對你意味着什麽。那是你的心血,也是你的王冠。但你要明白,真正的王者,從不被一座城池束縛。”
“這些年你跟着我也掙了不少錢啊。”David雷慢條斯理地說道,眼神中透着一種看透世事的通透與從容。他微微傾身,抛出了自認為最完美的退路:“你不是一直對當官有執念嗎?我幫你找了個閑散的機關部委,那裏正好有個副部級的閑差空下來,你到時候過去。級別上還升了半級,就以副部級領導待遇退休。到時候拿着錢,老婆孩子熱炕頭,難得清閑。至于榮華集團這艘破船,願意誰開就誰開去吧。反正江山代有人才出,只是你我不再做這掌舵人了,了卻了這一身的麻煩,不好嗎?”
David雷信誓旦旦地看着包曉明,嘴角挂着篤定的微笑。在他看來,這是一個聰明人絕對無法拒絕的提議——名利雙收,全身而退,從此遠離商海的血雨腥風。
只是,他忘了。包曉明不光是聰明人,還是一個極度聰明、且被欲望徹底吞噬的人。他對權力、酒色、財氣有着超出常人的貪婪與渴求,正是這種永不餍足的野心,才讓他甘願成為David雷在國內最鋒利的那把刀、最忠誠的掌舵人。如今,他正站在權力的巅峰,享受着萬衆臣服的快感,又怎麽可能輕易放下這些讓他沉醉的欲望,去換取一個毫無實權的“副部級”虛銜和所謂的清閑?
包曉明沉默了片刻,緩緩端起面前早已涼透的茶水,輕抿了一口,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他擡起頭,臉上重新挂上了那副謙卑而恭敬的笑容,但語氣中卻藏着不容置疑的堅定:
“雷總覺得,我為你打拼這麽多年,就只值得一個副部級待遇嗎?”包曉明反問道,聲音不高,卻字字如刀,顯然他的野心早已不止于此。
David雷眉頭緊鎖,眼中閃過一絲不悅:“那你想要什麽?”
“我要當部長。”包曉明直視着David雷的雙眼,一字一頓地說道,“我要讓我家裏子子孫孫、世世代代都得到我的恩蔭。錢,這些年我跟着你已經賺夠了。我現在要的是官,是有實權的官,是能夠照亮整個家族的官,而不是一個閑散機關的副部級待遇,一個混吃等死的養老位置。”
包曉明終于撕下了最後一層僞裝,說出了自己內心最深處、最赤裸的欲望。這讓David雷感到極其不悅,甚至覺得荒謬至極。
“包曉明,你瘋了吧?”David雷冷笑一聲,語氣中帶着幾分嘲諷與不可思議,“我都沒乾到部級領導,我給你整到副部級去,你還嫌不夠?你是不是太觊觎了?”
“你沒乾到,是因為你們家老爺子乾到過。你不在乎,是因為你作為二代在他的恩蔭照耀下可以為所欲為。”包曉明毫不退讓,目光如炬地盯着眼前這個男人,聲音裏透着一種看破一切的冷冽,“David雷,我這些年跟着你,如果沒有你,我還看不透這世界官本位的前提。我還會是那個無知少年,以為靠着好好學習、敬上媚下就可以得意,就可以徑直往上走。是你給我開拓了眼界,讓我看明白了這雲端上的天機,唯有手握權利。”
他微微傾身,帶着一種近乎偏執的狂熱與決絕,再次說道:“我現在不要在雲端下面當我的包總,我要去雲端上面,當我的包部長。”
這番話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David雷的心頭。他看着眼前這個自己一手提拔起來的男人,突然意識到,自己或許低估了包曉明骨子裏那股從泥地裏爬出來的狠勁與貪婪。包曉明要的,從來都不只是一艘船的掌舵權,而是整個海洋的統治權。
“你他媽瘋了吧?!”David雷終于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骨瓷茶具叮當作響。他指着包曉明的鼻子,聲音陡然拔高,帶着毫不掩飾的輕蔑與暴怒:“你知道雲端上的位置有多少人盯着嗎?那都是些什麽背景、什麽來頭的人?你跟他們搶,你憑什麽?就憑你學習好?就憑你那些同學和老鄉的裙帶關系?就憑你把榮華集團運作到成功上市?”
他深吸了一口氣,眼神如刀鋒般刮過包曉明的臉,一字一句地撕開對方的遮羞布:“沒他媽我在後邊給你撐腰,你怎麽運作這麽大的資産和政府關系?你包曉明算個什麽東西,真以為自己是天選之子了?沒有我David雷在背後替你擺平那些見不得光的麻煩,替你打通那些高聳入雲的你連門都摸不着的關節,你早就在陰溝裏翻船了!”
包曉明靜靜地聽着David雷的咆哮,臉上沒有絲毫慌亂,甚至連一絲被羞辱的惱怒都沒有。他只是微微垂下眼簾,嘴角反而勾起了一抹極其冷靜、甚至帶着幾分冷酷的笑意。等David雷罵完,他才緩緩擡起頭,目光平靜得可怕。
“雷總,您說得對。”包曉明的聲音低沉而平穩,仿佛剛才被指着鼻子罵的人不是自己,“我包曉明算個什麽東西?我當然知道,如果沒有您,我什麽都不是。但您也別忘了,您現在要金蟬脫殼,要帶着榮華集團這艘船上的財富遠走高飛。您走得越乾淨、越安全,就越需要有人在大陸這艘破船上掌舵,幫您把這出戲唱得滴水不漏。”
“我知道,這些年雷總在許多關鍵項目上為我們打通了上下的關節,這也是榮華集團起初能在市場上迅速做大做強的基石。”包曉明緩緩開口,語氣中帶着一種不卑不亢的冷靜,仿佛在客觀地複盤一場商業談判。
他頓了頓,目光直視David雷,繼續說道:“但是,您不能否認,我和我的這幫窮兄弟們,在為您打下這片江山的同時,也創造了您意想不到的財富和價值。三十個分子公司,一夜之間為您創造了多少財富?那些冷冰冰的數據上寫得清清楚楚,上市之前的審簽報批文裏,更是白紙黑字、一目了然。”
包曉明微微傾身,聲音中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底氣:“我包曉明能帶着他們打下榮華集團的江山,自然也能帶着他們再進一步,徹底改變命運。雷總,我來之前就想過了。您想全身而退,我沒有意見,我也深知您是我搬不動的人。咱們過往的那些糾葛,摻在一起,說也說不清楚誰對誰錯。但是未來,我想為我自己、我的家人,還有跟着我出生入死的兄弟們,要一個國家權利的背書。”
他的目光變得格外銳利,語氣決絕到了極點:“我希望您能給我這個背書。如果您給不了,那我們上市以後,就分道揚镳。這條路,我來為我自己謀,不用您插手。”
David雷靜靜地聽着,臉上的暴怒漸漸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審視。他看着眼前這個曾經對自己俯首帖耳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滋味。正如外界小道消息所傳,在上市前夕,包曉明已經暗中接洽了衆多的老錢資本與財富新貴,想要找到能幫自己打通雲上脈絡的根基。如今的包曉明,骨氣和底氣早已不是當初那個只能依附于他David雷的窮小子了。他不僅想單乾,還想乾得更大更強。如果阻止他,他甚至已經做好了随時翻臉的準備。
房間裏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敲打着玻璃。David雷知道,這場權力的游戲,已經徹底脫離了原本的劇本。他原本以為自己是高高在上的棋手,卻沒想到,自己一手提拔的棋子,早已在暗處長成了足以與他分庭抗禮的猛獸。
“包曉明,你之前在市場上接觸的那些人,我也有所耳聞。”David雷深吸了一口氣,将胸中的怒火強行壓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恨鐵不成鋼的冷厲,“我就納悶了,他們誰跟你說過他們背後有人,只要你拿榮華集團的未來跟他們合作,他們就能幫你‘入場’?這他媽是瘋話你也信?你有病吧?”
他指着包曉明,聲音裏帶着一絲疲憊與無奈。他多麽想罵醒這個深陷權力欲望泥潭的老夥計啊!他原本的計劃,是在清理完榮華集團這個“殼”之後,把那些見不得光的爛賬全部留在這艘即将沉沒的破船裏,然後給包曉明鋪好一條安全退路,讓這個跟了自己十年的兄弟能跟他一起全身而退。
但顯然,包曉明把他這份最後的恩賜與庇護,當作了威脅和阻攔。在包曉明眼中,榮華集團的上市不是終點,而是他攫取更大權力、更多財富的跳板。他想要超越David雷,想要成為那座雲端上真正的主宰。那是一個被極度欲望所掩蓋的榮華大夢,而身處夢中的包曉明,篤定地相信自己一定能美夢成真。
看着包曉明眼底那抹近乎偏執的狂熱,David雷感到一陣深深的不安。他不禁又想起了白龍王那句如谶語般的谏言:“這座城裏的人,都是被業力牽引招來的。你不用可憐他們,不用想着去拯救他們,因為他們最後的結局都是因果自負。你越努力,最後只能放手得越坦然。”
David雷沉默了良久,目光從包曉明臉上移開,緩緩望向窗外那被暴雨籠罩的香江夜景。他忽然覺得有些可笑,自己運籌帷幄半生,以為能掌控一切,卻終究逃不過這“業力”二字。他本想渡人,卻發現自己不過是牽動着業力爆發的因果鏈條中的一環。
David雷緩緩吐出一口濃烈的雪茄煙霧,辛辣的煙霧在幽暗的包間裏彌漫開來,模糊了他眼底最後一絲情緒。他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一飲而盡,琥珀色的液體順着喉嚨滾落,仿佛澆滅了他心中最後一點對舊部的牽挂。
“好,我答應你,如你所願。”David雷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帶着一種塵埃落定的決絕,“包曉明,你的未來交給你自己。榮華集團這艘船,以後是乘風破浪還是觸礁沉沒,都與我無關了。只是你要記住,雲端之上,風大得很。一旦踏上去,就再也沒有回頭的路了。到那時,是萬劫不複還是平步青雲,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您放心,以我包曉明今天的江湖地位,一定不會失手!”包曉明篤信道,顯然收到了極大的蠱惑,已經覺得勝券在握了。
David雷放下酒杯,玻璃杯底與桌面碰撞出沉悶的聲響。他微微眯起眼,目光透過缭繞的煙霧,像看一個即将走向懸崖的陌生人一樣看着包曉明:“但是,我有最後一個建議,希望你可以采納。”
包曉明微微一怔,随即坐直了身子。盡管他對David雷此刻這種“激流勇退”的心态感到深深的鄙夷——在他看來,這分明是市場最好的時候,是攫取權力和財富的最佳時機,David雷卻偏偏要像個老頭子一樣選擇放棄——但他依然保持着表面上的恭敬。畢竟,David雷是跟他風雨同舟了十幾年的大哥,是他從底層爬向雲端路上最關鍵的引路人。
“您說。”包曉明沉聲道。
“是關于雲雲的。”David雷的聲音忽然柔和了下來,那股咄咄逼人的鋒芒在這一刻悄然收斂。他深深吸了一口雪茄,透過缭繞的煙霧,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如果你執意想要掌舵榮華國際替你的政治野心開疆辟土,閨女大學畢業之後,就讓她留在海外,不要回國了吧。”
包曉明原本緊繃的神經微微一松,但聽到女兒的名字,眼神中依然充滿了警惕。
David雷沒有理會他的戒備,而是自顧自地說道:“給她一筆錢,讓她在那邊好好生活。如果她想,我可以推薦她去華爾街的投資銀行工作,在外邊開拓眼界。”
空氣在這一刻陷入了短暫的凝滞。包曉明愣住了。雲雲是他的小女兒,剛大學畢業沒多久,正是對未來充滿憧憬的年紀。而David雷,是看着這個孩子長大的。在那些觥籌交錯的應酬之外,在那些刀光劍影的談判背後,David雷确實把雲雲當成了自己的半個女兒。
包曉明看着眼前這個與自己博弈了半生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他原本以為David雷會拿出什麽致命的把柄來威脅他,卻沒想到,在這最後的時刻,David雷抛出的竟然是一份純粹的善意。
David雷掐滅了手中的雪茄,語氣中帶着一種長輩般的語重心長:“海外的生活乾淨許多,沒有這些見不得光的糾葛,也沒有這些随時可能引爆的炸彈。就算你包曉明未來在這名利場裏出了什麽事情,只要她有錢、有學歷、有體面的工作,就不會受到太大的波及。這是我能給你的最後一點善意,也是我這個做叔叔的,能為那孩子做的最後一件事。”
“雷總,謝謝您的好意。不過現在以我包曉明在國內的實力,給我的女兒找個工作還是沒有問題的,就不勞您費心了。”包曉明聽罷David雷的建議,笑着擺了擺手,語氣中滿是毫不掩飾的自信與自得。
他微微仰起頭,眼底閃爍着一種近乎狂熱的憧憬:“畢竟雲雲是我的第一個孩子,雖說還有兩個小的在香港,但她是我的長女,我還是希望她能在國內在我的照料下好好地生活,未來在國家機關部委有個一官半職,畢竟和漂泊海外比,在國內做官才是最安穩的。而且您可能不知道,雲雲她前兩天已經結婚了。男方是外交部的小夥子,根正苗紅,前途無量。”
說到這裏,包曉明的嘴角咧得更開了,聲音裏透着一股掩飾不住的得意與篤定:“我相信,未來他們會在我的照料下,在仕途這條路上走得非常平順。弄不好,未來我們家還能再出個部長。”
包曉明樂呵呵地說着,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兒孫滿堂、權傾朝野的輝煌未來。是的,他已經确信自己可以拿到想要的位置,甚至可以把這份恩蔭傳家,傳給子孫後代。他實在是太想當官了,想當官想到已經開始做白日夢了。
David雷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一絲表情。他看着眼前這個沉浸在美夢中的男人,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悲涼與荒謬。他剛才那番推心置腹的善意,在包曉明聽來,不過是多此一舉的廢話。包曉明不僅沒有聽進去,反而用這番話向他宣告——自己已經強大到足以庇護整個家族,強大到足以在仕途上為女兒鋪平一切道路。
可David雷太清楚這條路了。他看着包曉明那張因為過度興奮而微微泛紅的臉,仿佛看到的不是一個即将平步青雲的權臣,而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卻自以為在雲端起舞的瘋子。
“兩個部長?……”David雷低聲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嘴角勾起一抹極其複雜的苦笑。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勸,也沒有再說什麽。有些路,一旦踏上去,就再也回不了頭了。有些夢,做得越美,醒來時就越痛。
窗外的雨聲漸漸大了,香江的夜色被厚重的烏雲吞噬。這座城,終究要迎來它的風暴。
“好,都随你的安排。”David雷看着包曉明,輕輕嘆了口氣,語氣中透着一種卸下千斤重擔後的釋然與疲憊,“以後榮華集團的一切都随你管,你是大哥。”
他站起身,臉上重新挂上了那副雲淡風輕的微笑,仿佛剛才那場劍拔弩張的權力博弈從未發生過。“香港上市後,我會着重加快清理我相關資産的腳步,很快我就會全部退出,以後這個公司的業務不用再和我交流。好了,飯菜已經做好了,不瞎聊了,我們去簡單地吃一點吧。”
說罷David雷拍了拍包曉明的肩膀,語氣帶着幾分調侃與祝福:“我特意從海裏為你釣了條魚,東星斑。就慶祝你早日魚躍龍門,實現你夢想的,坐上你夢想的部級領導寶座。”
“哈哈哈,謝謝雷總。”包曉明也順勢站起身,臉上洋溢着志得意滿的笑容。
于是David雷像對待親兄弟一樣,架着這個與自己風雨同舟了十幾年的老夥計,大步走向了餐廳。早已等候在旁的薛大平知趣地打開了厚重的紅木門,微微躬身,迎着二人走入了幽深的走廊。悠長的過道裏,水晶吊燈散發着冷冽而奢華的光芒,将三個人的身影拉得極長。腳步聲在空曠的豪宅中回蕩,逐漸遠去,直到最終消失在半山豪宅的盡頭。
适才密探的會議室大門緩緩合上,将所有的欲望、野心、算計與未盡的宿命,統統關在了這扇厚重的門後。窗外,香江的夜雨依舊在無聲地傾瀉,仿佛在為這座即将迎來巨變的商業帝國,奏響一曲悲涼而宏大的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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