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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雷祖篇:千裏外的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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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雷祖篇:千裏外的告別】

榮華集團成功上市已有一段時日,恰逢國內外經濟形勢一片大好,整個資本市場都沉浸在蓬勃的生機之中。上市之後,包曉明俨然成了香港資本市場的“香饽饽”,每次踏入這片金融熱土,身邊總是前呼後擁,被無數人追逐簇擁。脫離了David雷的掌控後,他不僅沒有受到掣肘,反而顯得愈發順風順水,如魚得水。

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David雷此刻的靜默。他獨自一人坐在寬大的辦公室裏,目光穿過落地窗,靜靜地望着窗外中環那幾棟高聳入雲的大廈。在這小小的彈丸之地,海外資本的野心、中央政府新貴的崛起,以及香港老錢們的底蘊,幾股龐大而複雜的勢力将這裏包容得水洩不通,暗流湧動。David雷在心中長嘆一聲,緩緩坐回了寬大的皮椅中。只覺得樹欲靜而風不止。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輕輕推開,薛大平走了進來。

“什麽事?”David雷沒有立刻起身,只是微微側過頭,目光越過椅背冷冷地掃向門口。他向來不喜歡薛大平這種随時随地不經允許就推門而入的做派,尤其是此刻,他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緒中,這突兀的闖入顯得格外刺眼。

然而,薛大平似乎對這種冷遇早已習以為常。他随手帶上門,步履輕松地走了進來,臉上沒有半分作為下屬的局促與敬畏。在他心裏,早已把這位雷總當成了過命的好兄弟,只要是在沒有外人的私密空間裏,他就完全沒把自己當成David雷的小弟。

他徑直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椅子坐下,順手拿起桌上的雪茄盒晃了晃,問道:“怎麽,還在為包曉明那小子煩心?我看他最近在香港可是春風得意啊。”

David雷收回望向窗外的視線,靠在椅背上,手指輕輕敲擊着桌面,發出一聲輕哼:“得意?不過是借着榮華集團的東風罷了。離開了我的掌控,他以為自己能飛多高?”

“飛多高我不知道,”薛大平點燃一雪茄煙,深吸了一口,緩緩吐出煙圈,“但我知道,他現在可是香港資本市場的香饽饽。海外資本、內地新貴,甚至那些香港老錢,都在圍着他轉。你把他放出去,不怕他被吃的連骨頭渣子都不剩嗎?”

David雷的眼神微微一沉,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他當然知道這些。包曉明的順風順水,恰恰說明了榮華國際這個殼子的重要性。所有人都在争奪這個空殼子,想要他成了自己手中的王牌。而這個空城裏穿着新衣的國王就是包曉明。

“大平,”David雷的聲音低沉而平靜,“你覺得,我當初放他走,是錯了嗎?”

薛大平愣了一下,沒想到David雷會問出這樣的問題。他掐滅了雪茄,認真地看着David雷:“雷總,商場如戰場,沒有絕對的對錯。但有一點我可以肯定,包曉明現在越是風光,将來摔得就越慘。因為他忘了,榮華集團的根不在他手裏,他不過是依附在這棵大樹上的一只耀眼的蚍蜉。”

David雷嘴角微微上揚,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笑意。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再次望向窗外那幾棟高聳的大廈。陽光透過玻璃灑在他的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你說得對,”他輕聲說道,“只是近來,樹欲靜而風不止……”他頓了頓,語氣中帶着一絲難以捉摸的意味,“這風,越來越大了,恐怕哪天這課大樹就會被連根拔起。”

“雷總,榮華集團的股票,我已經按你的意思開始一點一點地出手了。很快,整個榮華集團的籌碼就會四散于市場上。”薛大平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裏帶着幾分謹慎的試探,“包曉明那邊似乎跟一些資本達成了默契,正在逢低吸納。看來,他是鐵了心想要成為那個能代替你執掌榮華集團的人。”

說到這裏,薛大平頓了頓,眼神中透出一絲冷意:“另外,我發現一些海外資本,包括一些財富新貴的灰産資金,還有一些其他老錢家族的勢力,都在暗中圍獵他。他們看中的是榮華集團這個‘殼’,想要借機從國內得到更大的利益。包曉明現在順風順水,整個人似乎有些飄了,完全沒意識到自己已經成了別人眼中的獵物。”

“海外資本,資本新貴,老錢家族?!”David雷低聲重複着,眉頭微微蹙起,随即像是捕捉到了什麽關鍵信息,目光陡然一凝,“這些都是什麽玩意?他包曉明有什麽背景值得人家拉攏?再說,哪個真正的有權勢的家族會主動找上他這麽一個匹夫?”

他轉過身,眼神中滿是疑惑與不解:“所謂的紅色圈層,不就是騙子拿個上面人的名頭,去騙他這種圈外人的嗎?”

薛大平聞言,忍不住哈哈一笑,笑聲中帶着幾分對包曉明的嘲弄,也帶着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他走到酒櫃旁,也給自己倒了一杯酒,點明了這件事的根本。

“雷總,您說得沒錯,所謂的‘紅圈’,不過是個用來包裝的幌子。但包曉明不在乎真假,他只在乎這名頭夠不夠響。”薛大平晃了晃酒杯,語氣篤定地說道,“包曉明太想成功了,他的欲望大到讓他只想聽他想聽到的話。我們之前苦口婆心跟他說的,他一句都沒聽進去。現在,只要有人打着頂級資本的旗號去捧他,給他畫一個‘榮華富貴’的大餅,他就會像飛蛾撲火一樣湊上去。”

David雷沉默了片刻,眼中的疑惑逐漸被一抹冰冷的了然所取代。他輕輕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諷刺的弧度:“原來如此。不是資本看中了他,而是他的欲望,為他招來了這些豺狼。既然他只想活在別人編織的夢裏,那就讓他繼續做夢吧。等到夢醒的那一刻,才是他真正該還債的時候。”

“現在但凡有人打着能幫他往上走的名義,提幾個上面人的名號,他就深信不疑。這不,轉眼間已經在香港成立了四家子公司,瘋狂擴展國內外的業務。”薛大平搖了搖頭,語氣裏滿是無奈與嘲弄,随即話鋒一轉,直視着David雷的眼睛問道,“所以我想問,你下一步怎麽打算?”

David雷沒有立刻回答。他靜靜地站在窗前,看着昔日的朋友活在“皇帝的新裝”中而不自知,眼底深處閃過一絲極其複雜的暗芒。

薛大平看不透David雷。在他眼裏,自己是個徹頭徹尾的、毫無心理負擔的“王八蛋”,只要有利可圖,随時可以翻臉無情。但David雷不同,David雷更像是一個披着狼皮、內裏卻閃着詭異神光的矛盾體。這些年,薛大平始終覺得David雷是個半神半魔的存在,他的重感情與他的冷酷算計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扭曲感。

“打算?”David雷終于開口,聲音低沉得像是在自言自語,“大平,你覺得一個人要摔得多重,才會真正清醒?”

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得可怕:“包曉明現在不是在擴展業務,他是在給自己挖坑。四家子公司,意味着四倍的杠杆,四倍的風險,還有四倍可以被資本狙擊的軟肋。那些打着上面人名號的人,不會一直陪他玩下去,不過是把他當作席卷財富的工具。等到資金鏈一斷,那些所謂的‘好兄弟’就會立刻變成索命的閻羅。”

薛大平皺了皺眉:“那我們就這麽看着?等他徹底崩盤?”

“不。”David雷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難以捉摸的弧度,“我們要在他最需要救命稻草的時候,給他遞一根。只不過這根稻草,會把他拉向更深的深淵。”

他走到辦公桌前,拿起一份文件,輕輕推到薛大平面前:“讓那四家子公司繼續擴張,甚至可以暗中推一把。讓他覺得自己的判斷無比正确,讓他覺得那些資本真的在全力支持他。等他把榮華集團的現金流全部抽乾,等他把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David雷頓了頓,眼神驟然變得深邃而冰冷:“那時候就不用我們出手處理他了,他會是這個世界的敵人,自然有人幫我們讓他永遠閉嘴。”

薛大平看着那份文件,又看了看David雷那張平靜得近乎冷酷的臉,心中湧起一陣難以言喻的寒意。他終于明白,David雷的“重感情”從來不是心軟,而是一種更高級、更殘忍的掌控——他要讓包曉明在徹底絕望中和榮華集團一起破碎虛空。

“雷總,”薛大平深吸一口氣,聲音有些發緊,“你真是個……讓人害怕的人。”

David雷聞言,只是淡淡一笑,端起桌上的威士忌,一飲而盡。

“害怕就對了。在這個低緯度的人類世界,不讓人害怕,就活不下去。”David雷深吸了一口氣,發出一聲沉重的嘆息。這是他自上次跟包曉明深談之後,就已經得出的最終結論。沒救了,人心一旦入魔,便只會越陷越深,任何試圖拉他一把的善意,最終都會變成刺向自己的利刃。

他閉上眼睛揉了揉眉心,強行将腦海中包曉明那張狂傲的面孔驅散,随即睜開眼,目光恢複了平日的清明與冷靜。他換了個話題,看向薛大平問道:“對了,我的家族基金處理的怎麽樣了?”

薛大平收斂了剛才的随意,神色變得無比鄭重。他走到辦公桌前,将一份厚厚的文件輕輕放在David雷面前,條理清晰地彙報道:“已經按照雷總的要求,把您所有的財富通過幾個離岸公司,分別洗到了美國、日本等幾個國家,完成了資産的安全隔離。随後,我們按照您的指示設立了不可撤銷的信托基金,您的直系親屬可以在未來的每年得到一筆固定的資金,保障他們衣食無憂,這份承諾延續三代不變。”

說到這裏,薛大平頓了頓,目光中流露出對David雷這份安排的深深敬佩:“待您的三代以內的直系親屬全部過世後您的後代子孫便不再想有從信托中每月取得生活費的權利,需要自食其力,而您的所有剩餘資産将會和另一筆慈善基金進行整合。這筆慈善基金已經開始運行,其中大多數資金會反投回中國大陸的教育、醫療、文化和高端裝備制造産業。我們将用這筆資金在各地新建博物館,發展高新技術,培養新型人才。”

David雷靜靜聽着,目光落在窗外繁華卻暗流湧動的中環夜景上。他這一生,在資本的泥潭裏摸爬滾打,見慣了人心的貪婪與算計。包曉明的迷失,不過是這巨大名利場中的一個縮影。他深知自己已經無法回頭,但他希望在自己徹底離場後,這些沾滿血腥與算計的財富,能夠洗盡鉛華,變成滋養這片土地的真正養分。

“好,很好。”David雷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薛大平身上,語氣裏帶着一絲罕見的贊許,“大平,你跟我做了這麽多年事,這件事辦得最讓我順心。”

薛大平卻沒有絲毫被誇獎的喜悅。他微微皺眉,盯着眼前這個相識多年的男人,終于問出了那個在他心底盤桓已久的問題。

“雷總,我不懂。”薛大平的聲音低沉而困惑,“我們這麽拼命,掙了這麽多錢,又費盡心機把它洗到海外。可你最後為什麽要反投回大陸去?把它留給家人不好嗎?您才五十多歲,到時候出去娶幾個女人,生幾個孩子,過自己想過的生活,把它花乾淨不好嗎?為什麽……為什麽要把它投回給那些你曾經最看不起的底層的人?”

他直視着David雷的眼睛,語氣裏滿是難以置信:“你到底在想些什麽?你別告訴我你真的轉念了,想做慈善家。那可不是你的本性。”

薛大平不懂,他真的不懂David雷這些年思想的變遷。當年他之所以死心塌地跟着David雷,是因為在他眼裏,David雷和他一樣,是個徹頭徹尾的“壞人”,一個絕情絕義、不擇手段的怪咖。他們曾在黑暗裏并肩而行,信奉的是弱肉強食、金錢至上的叢林法則。

可為什麽自從David雷去泰國見過白龍王之後,一切就變了?他開始信佛,初一十五開始吃素,開始走向一條與他們當年設定的人生完全不同的方向。這中間到底發生了什麽?薛大平想不明白,這種轉變讓他感到陌生,甚至有些不安。

David雷靜靜地聽着,臉上沒有半分被質問的惱怒。他緩緩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片被霓虹燈點亮的城市,沉默了許久。

“大平,”他終于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你覺得,人這輩子,拼命掙錢是為了什麽?”

“為了自由,為了掌控一切。”薛大平不假思索地回答。

“我曾經也這麽以為。”David雷輕輕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可當你站在頂峰,發現周圍除了算計你的人,就是你想算計的人時,你會發現,所謂的自由,不過是一座更華麗的牢籠。”

他轉過身,目光變得深邃而悠遠:“白龍王沒有給我什麽點化,他只是問我一句話:‘你掙了這麽多錢,最後能帶走什麽?”

“我答不上來。那一刻我才明白,我這半輩子,不過是在替別人保管財富。這些錢沾着血,沾着淚,沾着無數人的欲望和絕望。如果我只是把它留給子孫,或者花天酒地地揮霍乾淨,那我這輩子,就真的只是一場笑話。”

David雷頓了頓,眼神中閃過一絲難以言喻的釋然:“至于那些底層的人……大平,你我都是從底層爬上來的。我們比誰都清楚,在那個泥潭裏掙紮是什麽滋味。我當年看不起他們,是因為我怕。我怕自己永遠和他們一樣,怕被他們同化。可現在我明白了,真正的高貴,不是踩着別人往上爬,而是當你站在高處時,還能記得回頭拉過往的自己一把。”

他看着薛大平,語氣輕柔卻堅定:“我不是什麽慈善家,我只是想在離開這個世界之前,把這些不乾淨的錢,變成一點乾淨的東西。哪怕只是一點點,也算是對我這荒唐半生的一個交代。”

“老雷,你到底在想什麽?我越來越不懂你了!”薛大平怔怔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心中五味雜陳。他忽然意識到,David雷的“神性”并非來自什麽高深的佛法,而是來自一個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人,終于決定轉身走向光明的勇氣。

“你不用管我怎麽想的,總之我讓你做什麽就做什麽。”David雷的語氣驟然轉冷,厲聲打斷了薛大平的追問。他不願再在這個話題上多做糾纏,随即話鋒一轉,沉聲叮囑道:“還有,你的那些錢也開始往外撤吧,國內已經不安全了。”

他看着薛大平,眼神中帶着幾分警告:“至于女人,我知道你離了女人受不了,但這些港臺明星還有大陸的女人就不要碰了。尤其是港臺這些明星,一定要小心,她們很多人都不是一般人。”

聽到這話,薛大平臉上立刻浮現出一抹玩世不恭的自信,拍了拍胸脯說道:“雷總,這點您就放一百個心。要說玩女人,那我可比您和包曉明都有的是經驗。我現在早就把拳腳放到了柬埔寨西港,包了整整一棟樓,就在那一個酒店裏。我現在有什麽活動啊,都往那邊跑,國內斷然不碰。”

他搖了搖頭,一臉嫌棄地撇了撇嘴:“至于這些港臺美女,那就更不能碰了。她們一個個都是想泡上你,讓你養全家的。她的一家子叔叔、伯伯、爺爺、奶奶、爸爸、媽媽全指着她呢……哎喲,想想我都受不了。也只有那些大陸的資産地産新貴,才以為港臺女人的溫柔鄉是真正的無價寶,我可不會着了他們的道。”

“我指的不是這些。”David雷嫌棄的皺眉道。

“那您指的是?”薛大平疑惑道。

“他們很多人都涉及到國家安全,是海外間諜組織的探子。我也是見到了大陸來的國安部朋友,才知道這些,海外間諜組織已經部署情色圍獵在港臺的大陸金融機構從業人員很久了。不要輕易被他們沾上,麻煩的很。”David雷道。

“什麽?你說那些軟柔的港臺妹子是間諜?”薛大衛驚訝道。“不可能吧,臺灣妹子可是我最喜歡的菜...”

“行了行了,別說女人了。”David雷有些不耐煩地擺了擺手,阻止了他繼續滔滔不絕,“沒事就去忙吧,我今天下午還有點事兒,你就不用陪着我了。”

薛大平識趣地不再多言,點點頭轉身離開了辦公室。随着房門輕輕關上,偌大的空間再次恢複了寂靜。

David雷靠在椅背上,長舒了一口氣。是的,他今天下午确實有事。在這個暗流湧動、人人都在為利益厮殺的下午,他要去赴一個小小的約會,去見一個小小的朋友。

維多利亞港午後的陽光穿過香格裏拉酒店大堂挑高二十米的落地玻璃幕牆,傾瀉而入,将光潔如鏡的大理石地面映照得熠熠生輝。空氣中彌漫着淡淡的白茶與蘭花交織的香氛,混合着現磨咖啡的醇厚氣息,營造出一種慵懶而奢華的氛圍。大堂內,身着剪裁得體制服的服務生悄無聲息地穿梭其間,偶爾傳來幾聲銀質餐具碰撞的清脆輕響,以及遠處鋼琴師指尖流淌出的舒緩爵士樂,将外界的喧嚣與浮躁盡數隔絕在外。

吳兮端坐在視野極佳的臨窗卡座裏,身後是繁華璀璨的維港海景,眼前則是極盡奢華的限量款法式下午茶。整整三層的鍍金塔架上,堆疊着色彩斑斓的珍馐:晶瑩剔透的金槍魚塔塔泛着誘人的光澤,厚切的鵝肝與黑松露散發着濃郁的香氣,精致的馬卡龍與手工巧克力宛如藝術品般錯落有致。

“到底先吃哪個好呢?”吳兮在心裏暗自盤算着,指尖輕輕敲打着鋪着潔白亞麻桌布的桌面,眼神中流露出一絲面對美食時特有的、孩子氣的糾結。

她一邊在心裏權衡着第一口該寵幸哪道甜點,一邊漫不經心地擡起頭,望向大堂那扇氣派的旋轉門入口。她在等待着那位老朋友的到來。

這次來香港出差,她的行程被安排得滿滿當當。一方面是為了協助處理一些公司棘手的跨境業務,另一方面,也是為了和借調到榮華國際的鄧榕打個招呼,互通有無,還有見見她的心上人郭巍。但在這層層疊疊的公事之下,她現在心底最真實、最迫切的念頭,其實只有一個——那就是見見她的老朋友、老閨蜜,David雷;她要找個能聽懂她說話的人吐槽!

“小家夥,你一個人吃這麽多,不怕長肉嗎?”

不遠處,一道熟悉而低沉的嗓音帶着幾分毫不掩飾的戲谑傳來,像是一陣微風,輕易吹散了大堂裏原本靜谧的氛圍。吳兮微微蹙眉,有些不滿地放下了剛要送到嘴邊的馬卡龍,轉過頭去,沒好氣地說道:“能不能不要在人家吃飯的時候詛咒人家?”

David雷呵呵一笑,邁着從容的步子走到她對面坐下。午後的陽光透過落地窗灑在他的身上,将他原本淩厲的輪廓鍍上了一層柔和的光暈。他向走過來的服務生微微颔首,語氣平淡卻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嚴:“給我一杯黑咖啡,還有一杯冰水。”

待服務生躬身退下後,David雷才将目光重新落回吳兮的臉上。他看着她那張寫滿嬌嗔的面龐,嘴角的笑意愈發深邃,柔聲問道:“小家夥,怎麽了?這次來香港特意找我,是想我了?”

吳兮迎上他那雙仿佛能洞察人心的眼眸,心中原本因為出差奔波而積攢的疲憊,竟在這一刻悄然消散了大半。她輕輕哼了一聲,故意板起臉,卻掩飾不住眼底的笑意:“少自作多情了,雷總。我來香港可是有正事的,順道來看看你這位大忙人罷了。”

David雷聞言,也不拆穿她,只是端起服務生剛送來的冰水,輕輕抿了一口。他看着眼前這個依舊鮮活靈動的女孩,心中那片被資本與算計填滿的荒原,仿佛也在此刻被注入了一絲久違的暖意。在這個暗流湧動的名利場裏,能有一個不帶任何目的、純粹地來見自己的人,是何其奢侈的一件事。David雷目光透過袅袅升起的熱氣落在她臉上,半開玩笑地問道:“那麽,這次找你閨蜜我有什麽事情呢?我欠你一個願望,是不是想來向我兌現的?”

“No, no, no, no, no。”吳兮伸出一根手指,在他面前俏皮地晃了晃,眼底閃爍着精明的小算盤,“你的願望現在這麽值錢、這麽寶貴。你看,榮華集團剛剛上市,股票蹭蹭地漲,國際經濟形勢又是一片大好。我當然要等到我的願望也升值之後再實現,現在兌現豈不是虧大了?”她說着,托着下巴,語氣變得輕快起來:“我這次來啊,就是單純地看看你,跟你聊聊天,順便吐槽一下我最近的工作和生活。”

“好啊,有什麽不開心的事情都講出來,發洩給我,我來幫你分析一下。”David雷放下杯子,神色溫和地應承道。他看着眼前這個古靈精怪的女孩,心中卻是一片明鏡。精明如他,深知吳兮的性格。她向來是個報喜不報憂的人,能主動跑來香港找他,嘴上說着是來吐槽,實際上一定是心中遇到了什麽無法對外人言說的坎,或是被什麽棘手的難題困住了。在這座名利場裏,人人都在算計利益,只有她,還願意在他面前卸下防備,露出最真實的一面。

“我感覺榮華集團好像病了,這裏的人身上都散發着一種怪異的戾氣。我說不清楚,就是覺得他們和別的地方的人不一樣。”吳兮的聲音越說越低,原本輕快調侃的語氣早已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困惑與不安。她緊緊盯着David雷的眼睛,仿佛想從這位老朋友的眼中找到一絲答案,又或者是想确認自己是不是真的看錯了、想多了。

“不用着急,想清楚一點再說。”David雷安慰道,瞬即把一塊甜甜的巧克力放進了小姑娘因為慌張而抖動的嘴巴裏。

“老頭子,你有沒有覺得,榮華集團現在就像一座被濃霧包裹的鬼城?表面上燈火通明、蒸蒸日上,可濃霧底下,似乎纏繞着某種看不見的暗黑能量。尤其是上市之後,這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幾乎要把每個人都吞噬了。”吳兮停頓了一下,觀察着對方的反應,聲音不由自主地壓低:“你還記得鄧榕嗎?就是上市晚宴上,跟我一起向你敬酒的那個年輕人。他現在進了榮華國際的業務部借調。我今天見到他時,他整個人透着一種病态的亢奮。我感覺現在的榮華國際已經徹底瘋了,人人像一頭失控的野獸,所有人都在不顧一切地收集信息、瘋狂投資,想要争取業務的獎金收益還有自己向上升遷的機會。”

“最可怕的是,”吳兮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那個畫面仍在眼前,“只要董事長點頭,不管業務本身有多荒謬、多肮髒,他們都能通過精密的包裝,把它洗刷得合法合規,然後像流水線上的罐頭一樣加緊推向市場。”

吳兮想起在鄧榕電腦屏幕上瞥見的那一幕,胃裏不禁一陣翻騰:“我不小心看到了鄧榕的待辦列表,整整十幾個項目,命名方式赤裸得讓人觸目驚心——‘董事長專屬’、‘小燕子項目’、‘長腿大胸美女融資’……這些荒誕代號背後,其實是地方土豪打着和董事長的關系或者自家明星女友或妻子的旗號,在進行各種擔保抵押的圈錢游戲。因為業務量大到處理不過來,項目經理甚至懶得掩飾,直接把項目裏的‘關鍵詞’當成了代號。”

“老頭子,連我這麽遲鈍的人都看穿了這是個巨大的陷阱,難道榮華集團裏那些精英們真的看不出來嗎?不,他們不是看不出來,他們是掉進了權力的漩渦裏,被欲望蒙住了雙眼。他們全都病了,正在集體走向深淵,卻渾然不知興奮忘我。”吳兮顫抖的說到。

David雷靜靜地聽着,臉上的溫和笑意早已在不知不覺中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不見底的沉靜。他并沒有因為吳兮的直言不諱而感到驚訝或惱怒,反而像是聽到了某種早已預料到的必然結果。他端起面前那杯寒冰還未消融的冰水,輕輕抿了一口,借此掩飾住眼底一閃而過的冰冷與嘲弄。

“小兮,”他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平穩,帶着一種安撫人心的力量,“你沒有看錯,也沒有想多。榮華集團現在,确實病了。”

他放下杯子,目光穿過大堂的落地窗,望向窗外那片波光粼粼的維多利亞港,語氣裏帶着幾分看透世事的通透與悲憫:“當一個企業失去了對底線的敬畏,只剩下對權力和金錢的盲目崇拜時,它就不再是一臺創造價值的機器,而變成了一個吞噬人性的黑洞。你看到的那些‘詭異的項目名稱,不過是這頭怪獸在瘋狂進食時,嘴角漏下的一點殘渣罷了。”

他轉過頭,看着吳兮那張寫滿憂慮的臉,心中湧起一陣複雜的情緒。在這個所有人都被欲望裹挾、在權力的漩渦中越陷越深的時代,還能有這樣一個清醒、純粹的女孩,為這種“暗黑”感到不安和痛心,是多麽難得的一件事。

“他們不是病了,”David雷輕聲說道,語氣裏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他們是主動選擇了閉上眼睛。因為只要閉上眼睛,就可以假裝那些肮髒的交易不存在,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拿着高額的獎金靠作包曉明的狗得到職稱提拔,繼續做他們的美夢。”

他頓了頓,目光變得深邃:“小兮,你能看到這些,說明你的心還沒有被這個名利場污染。這很好。但你要記住,有些漩渦,一旦掉進去,就很難再爬出來。你現在能做的,就是保護好自己,不要讓自己被這股暗黑的能量吞噬。”

吳兮怔怔地看着他,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覺非但沒有消散,反而因為David雷的這番話而變得更加沉重。她忽然意識到,David雷口中的“病了”,或許不僅僅是在說榮華集團,更是在說這個早已病入膏肓的時代。

吳兮望着眼前這個從容優雅的男人,心中那塊沉甸甸的巨石仿佛在這一刻悄然落地。她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擔,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

“是你說的對。”她輕聲應道,目光中重新凝聚起了往日的光彩,“其實我在來之前,就已經開始着手準備,想要離開榮華集團了。只是……”她頓了頓,語氣裏帶着一絲惋惜與不舍,“你知道我現在的老板衛青嗎?她是一個非常努力上進的大姐姐。她現在手裏能用的人不多,她立志要在榮華集團做完一筆基金之後,成為一個獨立的基金合夥人,然後去這個世界上勇闖一番。所以,我想幫她把這只基金裏的一些備選項目做完盡調,之後我就會離開這裏。我也希望她能成功,成為她自己真正想要成為的人,而我現在只想離開。”

她微微垂下眼簾,像是在審視自己的內心:“雖然到今天我還不能理解榮華集團這群人欲望的來源,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并不适合這裏。我想放棄了。不論是國內的榮華集團總部、子公司,還是榮華國際,這裏都不适合我。這裏的人的欲望太大,大到我摸不透,看不懂,大到想要随時随地吞噬我。”

David雷靜靜地聽着她的訴說,嘴角始終挂着一抹溫和的微笑。他看着眼前這個在名利場中依然保持着清醒與善良的女孩,心中湧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欣慰。他點了點頭,語氣堅定而真誠:“你放心,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我都支持你。你不是一般人,相信我,按照你心裏所想的一切做決定,保持一顆中正之心,你會是這場游戲勝到最後的人。”

說罷,他拿起銀叉,優雅地叉起一塊細膩醇厚的鵝肝,送入口中細細品味。随後,他拿起潔白的餐巾,從容地擦了擦嘴角。接着,他微微擡起單指,輕輕指向吳兮,眼神深邃而意味深長,仿佛在暗示着什麽。

在這奢華卻暗流湧動的香格裏拉大堂裏,David雷的這個動作像是一個無聲的隐喻。他沒有明說,但吳兮卻隐隐讀懂了他指尖傳遞的信息——在這場人人皆醉、欲望橫流的資本游戲中,唯有那些懂得适時抽身、保持本心的人,才能在風暴來臨時全身而退。David雷自己或許已經深陷泥潭,但他願意用盡最後的力量,為這個純粹的女孩撐起一把傘,護她走過這段風雨。

榮華集團傾覆後不久,巴厘島,某奢華酒店的私人海灘。

David雷正望着天際出神,薛大平踩着松軟的沙灘緩緩走來。沒等對方開口,David雷便急切地問道:“包曉明的事情,定論了嗎?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上面能不能饒他一命?”

薛大平在他身旁坐下,沉重地搖了搖頭:“沒戲了。上面已經下了死命令,他的命保不住。”

David雷眉頭緊鎖,滿臉困惑:“我不明白,涉案金額就那麽點大,何至于走到這一步?”

“問題不在錢,而在人。”薛大平壓低聲音,道出了背後的隐情,“事發後,包曉明那個小嬌妻,以為他老公這次在劫難逃,竟然擅作主張跑去了美國。她私下接觸了過去在酒局認識的國際刑警和FBI高層,提出只要對方能救保護她,她就将這些年從她老公那裏竊取的商業秘密全盤托出,而且這其中有些還涉及到了和多所謂的大人物甚至國家機密。”薛大平冷笑一聲:“這種蠢事,瞬間就被我們的國安部門情報網知悉并上報了。上面經過緊急評估,認為包曉明已經成了不可控的國家安全隐患。他老婆這樣讓家醜外揚,性質就從經濟犯罪上升到了國家安全層面,他必須被馬上‘處理’掉,以儆效尤。”

聽完這番話,David雷無奈地嘆了口氣,死死盯着腳下的海水,沉默良久,才從牙縫裏擠出一句低沉的咒罵:“傻逼。”語氣中沒有咒罵,卻有着無盡的惋惜。

“這事,我們也脫不了乾系。”薛大平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唏噓。他緩緩說道:“那個姑娘,姿色不過是中上之姿,哪怕踩着名校光環,也談不上傾國傾城。是我們一步步将她推向了權力的漩渦中心,讓她攀附上了包曉明。這讓她誤以為自己因為美色擁有了翻雲覆雨的能力,卻忘了最殘酷的真相——情色與愛欲,從來都只是權力的附庸和點綴。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當權力消散,那些美色便如朝露般毫無價值。她太天真了,以為靠幾件性感的禮服和幾個政要的名片,就能敲開政治核心的大門。”

“不過是個貪慕虛榮的妓女罷了,沒有從陌路一起打拼的情感基礎,見老包出事了便只想着分道揚镳。最終害人害己。”David雷淡淡道,顯然對老包的小嬌妻很是厭棄。

“但歸根結底,一個被窩睡不出兩樣人來。”薛大平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笑意,“要怪,還是得怪包曉明。他厭惡自己不堪的過去,那是他實現階級跨越,揮之不去的噩夢。所以當他看到那個同樣渴望用美色換取階層跨越的女人時,就像看到了曾經的自己,從而徹底淪陷。”

“呵呵,你還上升到哲學角度解讀人性了。”David雷苦笑道。

“夫妻本是同林鳥,他們兩個人,不過是兩面互相映照彼此內心腐朽的鏡子。”薛大平望着天際,仿佛在看一場早已注定的悲劇,“如今一面鏡子轟然塌方,另一面又怎能獨善其身?牽一發而動全局,這便是佛教所謂的夫妻共業吧。”

聽完這番話,David雷感到一陣深深的疲憊。他再次嘆了口氣,不再多說,只是低聲囑咐道:“找個好一點的寺廟,請最好的法師,給包曉明做個大超度吧。聽說非正常死亡的靈魂,會困在自己的夢魇裏,不能投胎轉世的。不管怎麽說,他曾是朋友。我不希望他走的時候,還帶着對這場荒誕陸離的榮華夢的滿心不甘永墜無間地獄。”

番外雷祖篇完結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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