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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怨】(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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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妝怨】(七)

門被他拉開之後,走廊裏的暖黃色燈光把五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很長。

影子疊在一起,分不清誰是誰的。

嚴杉低頭看了一眼,突然發現自己的影子旁邊多了一只手的影子——那只手五指張開,指尖細長,分明是影子,卻隐約能看出血紅之色。

“!”他猛地擡頭。

可走廊裏沒有別人。再看地上,那只手已不見了。

“走。”辛洛拉了他一把。

再次經過那口水缸的時候,嚴杉又瞥了一眼。

果然又有變化。

缸底的紅紙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薄薄的灰,灰上印着幾個腳印。很小,像是女人的“金蓮”。它們方向一致朝外,指向繡樓。

“她走了。”譚樂蹲下來看了一眼,“從水缸裏。”

“水缸裏……怎麽走?”林塵期問。

譚樂伸手探進缸底,用指尖沾了一點灰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紙灰。她把自己燒了,從灰裏走的。”

嚴杉想起莫小安消失時化成的那灘水漬,想起沈鳶照片上乾涸的血色嘴唇。

這個副本裏的鬼怪,都不是“實體”。它們可以是灰,是水,是光,是聲音。

你抓不住它們,但它們随時可以抓住你。

秦起拎着燈籠,帶着他萬年不變的淡定走在最前面。經過堂屋的時候,他停下來。

燈籠的光遠遠在供桌上罩了一層淺淡的暖色,可以看見那兩根白燭還亮着,青色的火苗不搖不晃。供桌後面的照片變了,是一片空白,只有灰白色的底,什麽都沒有。

“不在。”秦起歪歪頭,打量了一會兒,說,“她出去了。”

她出去了,去找誰?

去找新郎。

也找一個“能替”的人。

辛洛。

他們噤聲,穿過堂屋,回到之前那個有紅轎子的院子。

槐樹的葉子又開始作響,但這次是正常的風吹樹葉的聲音。

轎簾垂着,旁邊站着一個紙人。

紙糊的,真人大小,穿着粉色的衣裳,臉上描着五官。

眼睛是畫上去的,但嚴杉總覺得那眼睛在看他。

紙人的手裏捧着一只梳妝匣,和莫小安那只一模一樣。匣子開着,裏面放着一張紅紙,紙上寫着:“地圖。(玩家可取)”

既然出現了“玩家”二字,想必是可以動的。

辛洛走過去拿了出來。

紙的背面畫着一幅圖,不是之前他們看過的前玩家留下的沈家大宅布局,而是整個棠陰鎮的地圖。鎮上标着幾個點,包括但不限于沈家大宅,一口井,一座廟,和一片墳地。

墳地的位置畫了一個紅圈,旁邊寫着兩個字:“在這裏。”

“未婚夫的墓。”辛洛了然,把地圖遞給譚樂,“在鎮外的墳地裏。”

“現在去?”譚樂問。

辛洛看了一眼天色,又回憶了一下沈鳶的提醒,想了想。“去。但不要所有人一起去。分兩組,一組找墓,一組留在沈家大宅繼續找線索。天黑之前,在這裏彙合。”

他看了一眼嚴杉,又看了一眼譚樂跟林塵期。“我和嚴杉去找墓,你們三個留在宅子裏搜搜沈鳶的房間,找那三樣信物。情信、庚帖、玉佩。不要節外生枝,盡量集齊。”

譚樂點頭。

林塵期:“知道了”。

秦起把燈籠遞給辛洛。“你拿着。外面比裏面暗。”

辛洛輕聲道謝,接過燈籠便和嚴杉走出了院子。

穿過堂屋,走過走廊,經過那口水缸——缸底的灰被風吹散了,腳印也不見了,只剩下一層薄薄的灰塵,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兩個人從沈家大宅的後門出去。

後門外是一條青石板路,兩邊是白牆黑瓦的老房子,窗戶都關着,門也都鎖着。路上沒有人,連貓狗都沒有。只有風從巷口灌進來,把地上的落葉吹得打旋,又落下去。

辛洛把燈籠舉高了一點,光照出一條窄窄的路。

“你怕不怕?”他轉頭看嚴杉,笑着問。

“怕。”

然後又小聲:“但跟你一起,就沒那麽怕。”

辛洛笑得更燦爛,連臉上被副本強焊上去的妝都沒那麽僵硬了。

兩個人沿着青石板路往前走。

地圖上标着墳地在鎮子的最西邊,要穿過一整條老街。老街很長,兩邊的店鋪都關着門,招牌黯淡。

“王記布莊”,“李記雜貨”,“莫記豆腐坊”。

豆腐坊門口放着一只石磨,磨盤上落了一層灰,本是破敗的景象,可磨眼裏被插着一枝花。

紅色的不知名野花,還很新鮮,像是剛插上去的。

“莫小安家。”辛洛的眼神很溫柔,“她生前被買進沈家之前在這裏長大。”

她死了之後還回來看過,并且還在磨眼裏插了一枝花。她記得自己是誰,記得自己從哪裏來。

但她回不去了,所做的最多也只能是插一枝花。

脆弱柔嫩的花瓣鮮豔明亮,是整條街上最動人的存在,無風自動,卻不再詭異。

老街盡頭是一條土路,兩邊是荒地和稀稀拉拉的樹。樹全都枯了,枝乾光禿禿的,像一群伸向天空卻被迫滞下的手。

墳地在土路的盡頭,沒有圍牆,沒有門,只有一塊石碑,上面刻着“棠陰義莊”四字。碑後面是一群高低不平的土包,有的前面立着木牌,有的什麽都沒有,只一個鼓起來的土堆。

辛洛照着地圖走到墳地最裏面,那裏有一座墳,比其他的都大,前面立着一塊石碑。

“沈府佳婿陳公諱文遠之墓”。

“陳文遠。”辛洛念了一遍,若有所思,“沈鳶的未婚夫。”

嚴杉蹲下來看仔細石碑。

碑面是很粗糙的,字跡也不工整,像是匆忙刻上去的。碑前應該放過一束花,但它早已經枯了,只剩乾癟的枝乾。花旁邊還有一只倒扣着的酒杯,杯底朝上。

他把酒杯拿起,翻過來。

杯底刻着一個字:“鳶。”

“有人來祭拜過。”他說,“而且不是最近,是很久以前。”

“可能是沈鳶。”

“她來過。在她死之前,或者死之後。”

辛洛嘆息了一下,然後把燈籠放在地上,從口袋裏掏出那張地圖,對照着石碑的位置。

地圖上墳地旁邊畫着一個小點,寫着“棺”。

那麽就是這個陳文遠的棺了。

他繞了個圈。

墳包後面有一個洞,不大,被雜草遮住了。撥開草,洞裏黑漆漆的,什麽都看不見。

“棺材應該就在裏面。”辛洛說。

嚴杉也湊過去看那個洞。

洞口有風灌出來,帶着一股腐朽的木頭味和泥土的潮氣。風是涼的,但不刺骨,像是從很深的地方吹上來。

“進去?”嚴杉問。

辛洛看了眼他,又挪開目光,可能是想給他留足一些小面子。“你怕黑嗎?”

嚴杉眯眼,在他的視線盲區勾了下嘴角。“怕。”

“那你走後面。”

“嗯。”

辛洛把燈籠舉在身前,彎腰鑽進洞裏。嚴杉跟在他後面,兩個人的距離不到半米。洞很窄,一次只能容一個人通過。兩壁是濕濕的泥土,偶爾有樹根從土裏伸出來,像手指一樣搭在頭頂。

嚴杉低着頭跟在辛洛後面,燈籠的光照在前面的背上,深藍色的大褂在暗光裏發黑。

大概兩三分鐘,洞突然變寬了。

嚴杉莫名想起:

“初極狹,才通人。複行數十步,豁然開朗。”

嚴杉:“……”這該死的腦回路。

前邊,辛洛停下來,把燈籠舉高。

光照亮了一個空間。

只見正中央放着一口棺材,黑漆的,棺蓋半開着。棺材前面擺着一張供桌,桌上放着一盞油燈,燈是滅的。供桌後面挂着一幅照片,一個年輕男人穿着軍裝,眉目清秀,嘴角微微上揚。下面寫着:

“陳文遠,民國六年攝于武昌。”

“是他。”辛洛端詳一陣,“沈鳶的未婚夫。”

嚴杉走到棺材旁邊往裏看。裏面是空的,沒有屍骨,甚至也沒有衣服。

什麽都沒有。

只有一封信,信口封得完好,沒有被打開過,被好好地放在棺材底部的正中央。

辛洛猶豫了一下,把它拿了出來,打開,把信紙取出。

粗略浏覽過去,字跡和之前他們推測的換了人的那些情信一樣,清秀,工整。

“鳶兒:見字如晤。我知你在等我,但我回不來了。這封信是我托人代筆,你知道的,我自己的字寫不了這麽好看。我的手在戰場上受了傷,握不住筆了。無論如何,我還是想告訴你,你說的那些話,我都記得。你說等仗打完了,要一起去看海。你說你想在院子裏種一棵石榴樹,秋天的時候,可以坐在樹下吃果子。你說你怕黑,晚上要點燈。我都記得。可是,我還得告訴你的是,你別等了,找個好人嫁了吧。文遠,民國六年臘月。”

辛洛念完,沉默了。嚴杉也沉默了。

兩個人站在棺材旁邊,燈籠的光照在信紙上,把那些字照得很清楚,清楚到令人心痛。

嚴杉看着那些字,覺得眼眶發酸。他沒有哭,但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他沒有負她。”辛洛的聲音很輕,“他只是……他只是死了。”

嚴杉點頭。

“但她不知道。她以為他變了,以為他不要她了。所以她穿上嫁衣,上了吊。”辛洛把信折好,放進口袋裏。“她不知道,他死之前,還在想她。”

兩個人從洞裏爬出來。外面的天還是灰白色的,和進去之前一樣。但已不再是涼風,而是暖風。從南邊吹來的,帶着一股青草的味道。

嚴杉站在墳前,看着那塊石碑,看着碑上刻着的“陳文遠”三個字。

他忽然想起沈鳶照片上那雙活的眼睛。

她一直在等。

等一個解釋。

等一個人告訴她:

他沒有負你,他只是死了。

“走吧。”辛洛說。

“嗯,回去?”

“回去。那三樣信物,”辛洛看着他,“都在沈鳶的房間裏。我們要拿到。”

兩個人沿着土路往回走。經過老街,經過豆腐坊,經過門口的那枝花。

灰白色的天光下,它像一滴血。

他伸手摸了一下花瓣,涼的,濕的,像是剛被露水打濕。他收回手,跟着辛洛走。

“嚴杉。”辛洛叫他。

“嗯?”

“你聽我說,如果,我是說如果有一天,我也像陳文遠那樣……死了,你會等嗎?”

嚴杉想了想。“不會。”

辛洛的腳步頓了一下。

“我會去找你。”嚴杉說,“不管你死在哪裏,我都會去找你。”

老街上的燈光照着前面的路,兩邊的店鋪從餘光裏掠過,一扇一扇關着的門,一塊一塊褪色的招牌。

嚴杉看着他的側臉。燈籠的光照在他臉上,把眼睛照得很亮。“我們等到了。”

辛洛轉頭看着他。“等到什麽?”

“等到答案了。陳文遠沒有負她。我們找到了。回去告訴她,她就不用等了。”

辛洛看着他,出了口氣,像笑,又像嘆息。

老街盡頭,沈家後門,譚樂站在門口,看見他們,松了口氣。“找到了?”

“找到了。”辛洛走進門,把燈籠遞給譚樂。“情信在棺材裏。那兩個信物應該在沈鳶的房間。你們找到了嗎?”

譚樂點頭。“庚帖在梳妝臺的抽屜裏。玉佩在枕頭底下。”他從口袋裏掏出兩樣東西——一張紅紙折成的庚帖,一塊青色的玉佩,上面刻着一個“鳶”。“三樣齊了。”

辛洛接過庚帖和玉佩,和那封信放在一起。

三樣信物,疊在一起,放在手心裏。

他低頭看着它們,沉默了一會兒。

“今晚酉時三刻,繡樓。”他說,“我們去找她。把東西給她。告訴她真相。”

“她會信嗎?”林塵期靠着牆。

辛洛想了想。“會的。因為等了一百年的人,最怕的不是真相,是沒有真相。”

站在走廊裏,可以看到只有走廊盡頭的窗戶開着,窗外的天從灰白色變成了橘紅色——

夕陽。

太陽要落了。

酉時,快到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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