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鈴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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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石碑上的字是被人為狠刻深鑿進去的,凹槽裏填着暗紅色的東西,看着像是被什麽液體反複浸泡過。
嚴杉湊近聞了聞。
沒有味道,但他總覺得鼻尖開始發癢,似乎有什麽東西躍進了他的鼻腔在裏邊爬行。他皺了皺眉,使勁揉了揉才勉強把那種感覺消掉。
寨門是木制的,門楣上挂着一串銀鈴,有拳頭那麽大,風一吹,叮叮當當地響,聲音清脆,像小孩在笑。
門不知什麽時候開了,後面站着兩排人,穿着苗族盛裝,銀冠、銀鏈、銀衣,在青色的燈籠光下閃閃發亮。她們手裏捧着牛角杯,杯裏盛着淡黃色的液體,冒着熱氣。
“攔門酒”。
随着五個人走近,站在最前面的女人往前走了一步。她的臉白得讓人感覺下一秒就要簌簌往下掉粉,但眼睛卻又活又黑,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然後咧嘴笑了。嘴角裂開一個弧度,法令紋紋絲不動,似乎是有人用手指把她的嘴角往上推動。
“遠方的客人,”她開口,聲音很輕,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在場每一個人的耳朵裏,“喝了這杯酒,就是寨子的人了。”說完,她把牛角杯遞過來。
辛洛在第一個。
杯沿直直抵到他嘴唇邊。酒是溫的,有一股甜腥味,像血,又像花蜜。可能是花蜜摻血吧。
辛洛低頭看着那杯酒,沒有喝,只是盯着那女人。
銀鈴響了。
聽着很近,卻顯然不是門楣上沒動的那串,是從寨子深處傳來的。
這一次不止一個聲音,很多銀鈴同時在響,叮叮當當的,像一整個樂隊在演奏。
銀鈴聲中,女人的表情變了。她還在笑,但笑容變得更硬了,比面具還死板。捧着牛角杯的手往前推了一下,杯沿頂在辛洛嘴唇上的力道更重了。
“喝了。”她的聲音不輕了,是命令的,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着一種不容拒絕的壓迫。
再拒絕沒有好處。
辛洛看着那杯酒,頓了一秒,然後仰頭順着女人的手喝了下去。
他沒記錯的話,苗寨的習俗應當是這樣的。
酒液順着他的喉嚨往下,他喉結動了一下,又一下。
女人收回杯子,低頭看了一眼空空的杯底,然後笑了。這次笑得倒是真,嘴角的弧度自然了,法令紋也動了。
接着,剩餘四人一個接一個地喝了。
女人笑得越來越開心。
“歡迎。”她笑眯眯地說,“請進寨吧。”她側身讓開,身後的兩排女人也側身讓開,讓出一條路。
他們走進寨子。
身後,那串銀鈴又響了,聲音靈動。
辛洛的手按了一下胃部,臉色白了一點。
嚴杉看見,伸手握住他。
辛洛的手涼的,但掌心有一點濕。
不是汗,是黏的。而且……
其實不只是辛洛,是他們兩個人,都是黏的。
他疑惑地低頭看了一眼。
他們掌心裏有一層薄薄的、透明的黏液,比起汗什麽的,更像蛋清。
辛洛也看見了,把手從嚴杉手裏抽出來,在衣服上擦了一下,但擦不乾淨,越擦越多,黏液從指縫間滲出來,又掉到地上,滲進地裏,不留一點痕跡。
“辛洛?”嚴杉的聲音有點緊。
“沒事,”辛洛把手攥成拳頭,塞進口袋裏。“先進去。”
嚴杉點頭,深呼吸一口氣,盡量去忽略手裏怪異的感受。
他們在一個苗族姑娘的帶領下往寨子裏走。兩側的吊腳樓門窗緊閉,空氣裏彌漫着一股酸味,像發酵的米,又像腐爛的肉。偶爾有銀鈴聲響,從某棟樓裏傳出來,只叮當一下,又停了。
走到寨子中央的時候,前面出現了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擺着一張長桌,很長,從這頭到那頭,幾十米。桌上鋪着藍底白花的布,布上擺滿了碗碟。酸魚,臘肉,血粑鴨,糯米飯,五色飯,還有一壇一壇的酒。桌邊坐滿了人,穿着苗族盛裝,男人在喝酒,女人在唱歌,小孩在跑。一切正常得像一場真正的族內盛宴。
但,沒有人在吃東西。
碗碟裏的菜冒着熱氣,筷子擺在碗邊,卻沒有人動。他們只是坐着,笑着,唱着,看着——
看着五個人走近。
“坐。”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長桌盡頭傳來。
嚴杉循聲看過去。
長桌盡頭坐着一個老太太,一身黑色的苗族衣裳,頭上纏着的也是黑布頭巾,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她的眼睛是渾濁的,像蒙了一層白膜,但嚴杉知道她看得見。
而且,她在看他。
“客人,坐。”老太太又說了一遍,擡起一只枯瘦的手,指了指長桌中間的幾個空位。五個空位,剛好在他們面前,仿佛是專門為他們留着的。
五個人坐下。
長桌上的菜離他們很近,酸魚的酸味直往鼻子裏鑽。
嚴杉低頭看着那盤酸魚。
魚是整條的,眼睛鼓出來,白白的,像是死了很久。可肚子在一鼓一鼓地動,在呼吸似的。
老太太的聲音從長桌盡頭傳來,“客人,吃。不吃,就不是家人。”
桌上的其他人同時轉過頭。男人,女人,小孩,幾百雙眼睛,黑的白的渾濁的清亮的,都在看着他們,都在等。
銀鈴聲從寨子的各個角落響起來,叮叮當當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密,像雨打在鐵皮上。
吃了是家人,不吃不是家人。
那不吃,會怎麽樣
嚴杉感覺到那些黏稠的東西從指縫間擠出來,糊在自己手背上。
很難受。
他深吸一口氣,拿起筷子,伸向那盤酸魚。
魚肚子還在動,不美妙的聯想讓他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秒,然後才下定決心地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入口,魚肉是涼的,滑的,像果凍,也沒有魚的味道,只有一股甜腥味——和攔門酒一樣的味道。
然後他嚼了一下,魚肉便在嘴裏化了,從有到無,像從來沒有存在過。
他咽下去,喉嚨裏留下一點甜。
銀鈴的聲音變小了,遠了,退回了寨子深處。
老太太笑了一下,很是欣慰慈祥,“好,是家人了。”
話音落下,她擡起手拍了拍。
長桌兩側的人開始動了。
男人端起酒碗,女人拿起筷子,小孩伸手去抓糯米飯。
他們開始“吃”了,但事實上,有的人在往嘴裏塞空氣,有的人筷子夾着菜但送不到嘴邊,有的人嘴在嚼但嘴裏什麽都沒有。
這些人在吃,不是因為他們餓了,而是因為有人在看他們吃。
他們必須演。
可演這乾什麽呢
……演“活着”
旁邊辛洛的臉色更白了,嘴唇和皮膚幾乎是一個顏色。
他夾了一塊酸魚,放進嘴裏嚼了,然後咽了。
動作正常,但喉嚨在咽下去的時候痙攣了一下,像是有什麽東西不願意下去。
他難受地皺眉,把想要跑出來的東西憋住,用力咽下去。
“辛洛。”嚴杉壓低聲音。
辛洛搖頭,繼續吃。
這場宴席持續了很久,菜不斷被端上來,又不斷被撤下去。酒喝了一碗又一碗,但沒有人醉。
那些苗族女人唱的歌,調子是一樣的,一遍又一遍,沒有盡頭。
唱到某一遍的時候,嚴杉忽然聽懂了歌詞。
那不是漢語,是苗語,但他聽懂了——
“留下來,留下來,留下來陪她過年。一年又一年,永遠不過完。”
嚴杉忍着涼意偷偷看向長桌盡頭。
老太太也正看着他,眉目慈愛,仿佛真的是在看“家裏人”。
最後終于結束了。
“啪”的一下,所有人同時放下筷子,同時站起來,同時轉身離開。
幾百個人像被同一只手操控的提線木偶,同步地朝寨子深處走去。
腳步聲越來越遠,銀鈴聲越來越輕,最後只剩下五個人坐在長桌邊,和一桌子沒動過的菜。
除了他們,只有老太太沒走。她坐在長桌盡頭,看着辛洛。然後她站起來走到了辛洛面前。
整個人像一片紙飄過來似的。
她低頭看着辛洛,伸出枯瘦的手,輕輕摸了一下辛洛的額頭。
辛洛在原地不動,沒有躲。
“你叫什麽名字?”她問。
“辛洛。”
老太太的嘴角動了一下。“辛洛。好聽。但這不是你的名字。”
辛洛看着她,沒有說話。
“你的名字,”老太太的手指從辛洛的額頭滑到他的臉頰,冰涼的,像蛇,“在裏面,在肚子裏。等它出來了,你就知道了。”
“它”
她不做解釋,收回手便轉身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着嚴杉。
那一眼裏,不是惡意,不是警告,是憐憫。像在說:你不知道你身邊的人是誰,但你很快就會知道了。
背影消失在寨子深處。
嚴杉把手從桌子底下拿出來,翻過來看。
掌心裏全是那種透明的黏液,從毛孔裏擠出來。指甲也變了,不再是健康的粉色,而是淡淡一層灰。
秦起走過來,低頭看着辛洛的手,翻過來看了看指甲,又在他手腕上摸了一下,然後閉起眼,又睜開。
嚴杉猜他動用了技能。
“蠱蟲。”秦起垂眸說,“攔門酒裏有。進了我們的身體。”他端詳了下辛洛的臉色,又看了看辛洛的舌苔——舌頭上有一層白膜。“初期。症狀會越來越明顯。先是發冷,然後是腹痛,然後是從皮膚下面能看到蟲子在爬。最後——”他停了一下。
“最後會怎樣?”嚴杉問。
“會死,但不是普通的死。我們會變成它們的一部分,永遠留下來。”
“我們要找到下蠱的人。”秦起又說,“讓她解。或者——”他頓了頓,“找到蠱蟲的本體,殺了它。”
“那是誰下的蠱?”譚樂站在旁邊,表情很冷。
“阿彩。”辛洛的聲音很輕,“那個老太太。她是阿彩。”
嚴杉的心沉了一下。
老太太摸辛洛額頭時的表情再次浮現。那不是狠毒,不是冷漠,是一種很執着的專注。
“先找住的地方吧。”林塵期深吸了口氣,眼神裏全是對自己手上的不明黏液的嫌棄。
他們站起來沿着寨子的主路走。
經過一棟樓的時候,窗戶後面突然露出一張臉。一個小孩,五六歲,紮着兩個小辮,臉上髒兮兮的。
她看着辛洛笑了一下,然後張開嘴。嘴裏沒有牙齒,沒有舌頭,只有一只蟲子。黑色的,指甲蓋大小,趴在原本舌根的位置,觸須輕輕地動。
然後小孩把嘴合上,窗簾也拉上了。
“……”孩子,什麽都吃不一定會讓你營養均衡的。
嚴杉收回目光,把這段記憶團巴團巴扔到了遠處。
寨子最裏面有一棟吊腳樓,比其他的都大,門開着,裏面點着油燈,把屋子照得半明半暗。中央有一張八仙桌,邊上圍着幾把椅子,不多不少,正好五把。
“給我們準備的。”林塵期徑直走進去在椅子上坐下。
譚樂坐他旁邊,秦起坐在對面。
嚴杉拉着辛洛坐下,坐在秦起旁邊。
窗外的天已經徹底黑了。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燈籠光一盞一盞地從吊腳樓的屋檐下垂下來,像一串串沒有溫度的眼淚。
嚴杉低頭看手。那些黏液已經不流了,但掌心裏多了個凸起,米粒大小,在皮膚下面動。嚴杉盯着那個凸起,看着它從掌心慢慢移到手腕,又從手腕移到小臂。它走得很慢,像一條在泥土裏鑽的蚯蚓,經過的地方,皮膚下面留下一道淺紅色的痕跡。
“它在找一個合适的地方。”秦起說,“然後停下來,安家。”
“安家之後呢?”
秦起沒回答。
其實大家都知道那個答案。安家之後,他們就不是他們了。
他們是銀鈴寨的家人。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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