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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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了?”
孟青棠挂斷電話,上下打量他。
少年的肩上帶着點點雨氣,額發和睫毛都沾着小水珠。
“去買東西了。”
陳郁荊邊往這邊走,邊掏出兜裏的鐵盒。
孟青棠瞥了一眼,買的好像是什麽糖果。她并不在意這個,想到的是餐桌上沒有開封的餐盒。
“晚飯你沒吃?”
陳郁荊瞥開視線,道:“忘了。”
不忘記買零食,卻能忘了吃飯。如果是平常,她一定能第一時間發現他的不對勁,可今天奔波一天,她的精力已然全部耗費在另一個人身上,沒有再追問。
孟青棠拎着那幾個餐盒進了廚房。
她不擅長廚藝,也沒有在此事上鑽研,但微波爐加熱這種動動手指的事情還是可以的。
等把飯加熱好,出來後,少年仍舊站在原地。
他垂着頭顱,覆落的睫毛透出幾分可憐意味。要是有耳朵的話,此時一定是耷拉着的,如同淋了雨的小狗。
孟青棠無聲嘆了口氣:“過來吃飯。”
陳郁荊慢吞吞挪到她對面坐下。
孟青棠垂眸盯着桌面,腦中思緒紛雜,不由想今晚可能又需要安眠藥了。
“姐姐。”
孟青棠擡眼:“怎麽了?”
陳郁荊眼神猶豫,抿了下唇:“沒什麽,就是想問問你,腳踝怎麽樣了。”
聽見他的話,孟青棠這才感覺腳踝隐隐作痛,不過不礙事,“已經沒事了。”
她起身:“你吃完記得早點休息,我先上去了。”
陳郁荊望着她拾階而上的背影,不知盯了空曠的樓梯口多久,方才收回視線。
這一晚,溪塘這座城市,不止一人無眠。
*
天色尚在睡夢,滿地灰蒙,A2班的燈早早亮起。
走進教室就開始學習對陳郁荊來說是本能,今天他卻違背本能,盯着窗外出神半晌。
他看見天邊一點一點地亮了起來,耳邊倏地傳來震驚的聲音。
“你怎麽來這麽早?”
周讓走近,看見陳郁荊桌上只做了一半的試卷,頓時心生惺惺相惜之感:“你也沒做啊,我來這麽早就是為了補作業,沒想到還有你陪我,我真的哭死。”
陳郁荊瞥了他一眼:“我做完了,這是另外的習題。”
惺惺相惜喂狗了,周讓挎下臉轉過身。
拉開書包,他一份一份往出掏試卷,各科各樣,相同的是一字未動。
陳郁荊看他這陣仗,提醒:“你記不記得你放假前說過什麽?”
“什麽,忘了。”
樂于助人的陳同學幫他回憶:“你說寫不完這些你不是人。”
“是嗎,”周讓頭都不擡,朝他拱了拱手,“感謝封神,不負所托。”
“……”
陳郁荊不再看他,低眸專注題目,他不知道他是怎麽了,只有把精力全部集中在學習上,才能忽略心底的那種不對勁。
*
徬晚,斜下的夕陽透過窗,柔柔灑在桌面,伸過來的手擋住幾縷光,輕叩兩下桌面。
陳郁荊擡眼,周如雪抱着一摞作業本,笑道:“可以幫個忙嗎?”
晚自習還有十幾分鐘開始,兩人從樓下辦公室走上來,樓道學生寥寥。
陳郁荊腦子裏回想着解題過程,并未注意周如雪的欲言又止。
快到班級門口,她叫住了他。
周如雪藏在校服口袋裏的手指躊躇,衣料緩慢起伏。
她笑了下:“其實不想這個時候跟你說這件事,但是我好像有點忍不住。”
說着,她伸出手,手裏捏着一個裝扮精致的信封,上面貼着可愛的貼紙,畫着卡通圖案。
陳郁荊垂眼,但沒有伸手去接。
“原本想在高考後跟你告白,”她語氣輕松,“可是我最近受你影響比較大,到了做題都分心的地步。走在回家路上,看夕陽,聽音樂,這些時候總想起你,甚至在小賣部買文具也會想到你常用的那支筆。所以我決定提前跟你說。”
她盡量讓自己看起來潇灑些,垂在身側的手卻不聽話地攥緊。
“我不知道什麽時候開始注意到你,可能是那次考試你大放異彩,可能是每次試卷發到你手邊你跟我謝謝,可能是你站出來維護姐姐。”
“後來我想了想,是見到你的第一眼。”
周如雪眼睫顫了顫,擡眼看他:“我喜歡你,我們可不可以試試?”
少年聲音疏離又禮貌地:“抱歉。”
周如雪眼中的失落一閃而過,她揚起笑,像是松了口氣:“終于說出口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別人,這段時間真是太折磨人了。”她用開玩笑的語氣說:“本來是想把這些情緒轉移給你的,既然你也沒受到影響,我們皆大歡喜了。”
她偏過頭,像是轉移話題,道:“今天夕陽好美。”
陳郁荊目光投向遠處,夕陽的最後一縷光湮沒在黑藍的厚重雲層,想到什麽他彎唇:“确實很美。”
進教室前,周如雪對他說:“明天就跨年了,祝你新年快樂。”
陳郁荊回了句新年快樂。
其實沒有什麽好快樂的,母親走得早,他的這一天都是和林恒一起度過,打包一份涼拌牛肉,買上兩瓶啤酒。林恒因為身體不能多吃,筷子動了兩下就放下,盡管這是他們難得的奢侈。
這天對他只是尋常一天,沒有什麽值得慶祝的。
僅有一天的假期,他一直待在房間做卷紙。
效果很顯著,總是能幫他摒棄心中的雜念,但反噬也極大,停筆的時候他不可自抑地想到周如雪的告白。
他不由響起他穿過回家路上那片樸樹,大課間學校廣播的音樂,染紅半邊天的晚霞。
他的腦海中漸漸浮現一雙眼睛,眼尾微垂,線條清冷,随後她姣好的五官輪廓在他腦海中慢慢清晰,她也看到了他,稍愣一下後柔下眉眼,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就在他沖她揚起笑的時候,虛影中的人影越來越淡,陳郁荊驟然驚醒。
*
陳郁荊扶着扶手,捏着水杯站在樓梯。
他靜靜望着坐在沙發上看電影的孟青棠,已經忘了下來的目的。
那半天腦海中出現的影子,和坐在那裏的她緩緩重疊。
林姨在廚房忙活,水龍頭嘩嘩流着水,對面牆壁挂着的時鐘嘀嗒轉動,客廳裏的飲水機嗡嗡響起,電影裏男女主說着英文臺詞。
這些聲音全都在耳邊模糊成幕布之後的聲響,什麽都聽不清了,幕布之前,他只見她。
喉嚨乾澀,他捏着玻璃杯的指尖緊了緊,擡手送到唇邊。可他忘了水杯裏沒有水,于是咽下一團哽澀的空氣。
那團哽澀劃過喉管,尚未來得及落在胃裏,沙發上的人驀地看過來。
奇怪的是,小女孩的念白此刻清晰入耳。
“The first day I met Bryce Loski,I flipped.(見到Bryce Loski的第一天,我怦然心動。)”
“It was those eyes,something in those dazzling eyes.(是他的眼睛,那雙耀眼的眼睛裏一定藏着什麽。)”
那口終于落到胃裏的氣猛烈顫動着,原來那不是空氣,是繭,對視間,千萬只蝴蝶翩然扇動翅膀。
*
他近乎狼狽而逃,匆忙離開之際,不敢再看她一眼。
陳郁荊攤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的眼神沒有焦距。
她是否會對他的這般行徑起疑心,又會怎麽想他。
毫無預兆的,他在一個無比尋常的日子裏,他打開了潘多拉魔盒,放出了一個極其可怕的事實。
會有人和他一樣,意識到洶湧到無處安放的感情的時候,先于驚喜而來的是惶恐嗎?
陳郁荊隔壁搭在額頭,遮住蒼白刺目的光,好像這樣就能把自己也藏在這片狹小的陰影下。
他清楚的意識到,他喜歡上了也不該喜歡的人。
他的姐姐。
平地上不會驟起風波,抽絲剝繭,萬事早有預料。
他悲哀地發現,他的狹隘,他的難言欲望,對她的陰私觊觎,在很早以前就出現了端倪。
具體是什麽時候,是她在花池從天而降,是接過那顆沁人心脾的糖果,還是在她将畫筆輕輕放到他掌心,告訴他畫畫不用手用心。
不重要了。
走廊最西邊的那間屋子裏,被罩布蒙着的畫板早就說明了一切。
陰影中他重重阖上雙眼,嘴角勾出一個略帶嘲諷的笑。
你怎麽敢的啊,陳郁荊。
他對自己說。
怎麽敢喜歡上姐姐的啊。
*
咚咚咚。
門在被敲,心在跳,是她來了。
他掀開眼皮去開門,不想讓她多一分一秒的等待。
邁步間陳郁荊勾起唇角,露出得體的,屬于弟弟的乖巧微笑。
盡管臉頰酸澀難忍。
門打開,他的姐姐澄澈的眸底藏不住關切,輕聲問他剛剛怎麽了。
他也輕聲回,只是突然相通一個解題步驟,急着寫在本子上。
她當然不會懷疑她乖巧的弟弟,又略微憂心囑咐他注意身體,別有太大壓力。
我的姐姐,我可愛的、漂亮的、強大的、無所不能的姐姐。
如果你知道,站在你面前的人如此惡心、卑劣,寄生在你身上還妄想你的愛。
你還會不會向他施舍丁點溫柔。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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