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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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遺民

等周府送別了今日突然登門的客人謝行生,時間已經很晚了。

周照安向來知道無事不登三寶殿的道理。

謝家新娶的小媳婦看着是個任皇帝拿捏的眼線,不知道的以為就空長了張臉。

但周照安能感覺到對自己下意識的忌憚和疏遠,這般敏銳,如果不是背後有高人指點,那必然心思缜密的程度不是一般人。

按理來說,像這樣的人是不會貿貿然過來拜訪周家的。

唯一的可能是,今日見了骨升一遭,出什麽意外了。

謝行生走後,周照安命人将用完的茶水撤下去,轉而喚了幾個信得過的暗衛來,将命令吩咐下去,将今日謝行生的行蹤,遇到的事情,說過的話,有多少是多少盡可能查全。

但如今事情已經發生,如今再去查找,恐怕也難。

周照安擡手捏了捏緊蹙的眉心,隐約感覺到一絲失控。

周照安嘆氣,聲音輕輕,不等人聽見就消散在空中:“我這次還是有些太唐突了。”

峨青在這般自我否認的調子中難得投了一次贊成票:“若是不幫,倒也不會如此多生事端。”

本來峨青只需要顧着周照安一個人的身體就行,現在不僅多了一個病號要大老遠的實時關注,來往還得把自己護嚴實了別被有心之人發現了去。

若是讓宮裏那位知道兩大家來往如此密切,只怕不死也得脫層皮。

峨青向來不關心這些彎彎繞繞,但作為周府的醫者,他唯一關心的就是周照安一人。

若是真的交流暴露,周照安一定讨不到好。

“難得沖動一次。”聽了峨青的話,周照安的語氣裏帶着一絲微不可察的虛心,出言解釋了一句。

他的眼睛裏倒映着窗外的天色。

天邊日光所剩無幾,離周府較遠的地方,連片的燭燈點起來,在昏黃天色下模糊不清。越是模糊的東西,越覺得相似,讓人不由得恍惚。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的時候眼裏帶着絲微不可察的懷念:“難得他家中健全和睦,順水推舟做點人情也未嘗不可。”

峨青不置可否,他天生要冷心冷情一些,仿佛與這個世界隔離開來,對于周照安濃重的情緒有幾乎化成實質的鈍感力。

雖然不理解,但周照安要做的話,那也随便。

周照安就像一個沉重的錨,将他定在這裏。

峨青不與他說話了,意思意思對他拱手,轉身出去給周照安煎藥。

*

謝行生邁進門,步履匆匆,一進來就在院子裏掃了一圈找人。

但此時院子裏只有些打掃的仆人,謝觀複一根毛都沒見着。

不過謝觀複也不是有事沒事出來小院賞景色的性子,現在多半在書房。

他毫不遲疑,擡腳就往書房走,果然在書房見着了謝觀複。

謝觀複還在寫文書,一看見他,原本平靜的神色舒展開,帶着些笑意:“怎麽走的這般急。”

不是兩人私底下見面的話,謝觀複一般不會喊叔父,怕被人聽了去讓人以為自己想叔父想瘋了,又或者小夫妻之間玩什麽禁忌游戲,謝行生還丢不起這個臉,對此一直三令五申。

此時書房裏還有些人伺候着筆墨,謝行生風一樣的進來,一面令人都下去,一面将門都順手關上。

一瞬間,房間安靜空蕩了很多。

謝觀複看着叔父走進來,停在他身邊,低頭看文書。

要說謝觀複處理事務的能力,最開始還是謝行生交給他的。

謝行山五大三粗,打仗倒是有謀有略,若真要他在官場上斡旋,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

從小謝行生就自覺擔起了教侄子搞那些文鄒鄒的事務,後來謝行山不在了,謝觀複就落在了日益嚴苛的叔父手裏。

謝行生忙得很,空餘時間還得給謝觀複又當爹又當媽的,方式非常之粗糙,論武自己不會,就丢幾個謝行山的舊部下做計劃和謝觀複對練。

論文倒是在行,白天朝廷發生了什麽晚上說與謝觀複聽,一件一件事掰碎了教給他,把人這麽粗糙的養起來了。

當下雖然時隔多年,謝觀複已經能獨當一面,謝行生也因為脫節太久而對一些事情還是一知半解,但謝觀複看着謝行生如圖當年湊上來于他分析的姿态,也沒覺得不對。

就是謝觀複長得高了,之前只敢低頭聽着訓,視角裏只能看到叔父指着書的細白的指尖,現在能看到叔父白皙的後頸,和被衣服勾勒出的流暢優美的線條。

謝觀複的喉結上下滾動,轉移注意力垂眸看向正在被謝行生讀的文書,說到:“也沒什麽大事,都是些小事情。”

謝行生簡單掃了一眼,發現是些鹽鐵相關的數字,不由得擡手拍了拍謝觀複撐在旁邊的小臂。

拍第一下還是軟的,第二下明顯感覺小臂瞬間繃住,觸感瞬間硬不少,僅僅是輕輕接觸,也能感覺到手下有力且明顯的肌肉。

小孔雀似的,肌肉這種事情也注意着随時随地炫耀一下。

謝行生頓了頓,默默和孔雀拉開了點距離,改為瞥他一眼。

謝觀複的眼睛一直看着他,謝行生擡頭看他的時候,他也低頭與謝行生對視,眼裏亮晶晶的,還有點無辜,挨了謝行生這一下,像是走在路上突然被打了一下的小狗。

叔父打他胳膊肯定是有緣由的。

謝觀複湊過去問:“怎麽了?”

謝行生:“涉及到鹽鐵的,都不是小事情,不可掉以輕心。”

謝觀複心想着原來是為這事,便點頭,從謝行生手裏接過文書,依着叔父的話将文書仔細收起來了:“叔父說的是,我留心好就是。”

謝行生看着他将文書收好了,才開口說出今日來書房的原因。

先是将骨升的事情說了,讓謝觀複準備着,可能皇帝老兒有些動作。

但比起接下來要說的東西,這些到顯得沒那麽重要了。

于是謝行生只是匆匆帶過前者,确保過了一遍耳朵留了心,便暫時不再管它。

此事特殊,他與謝觀複又坐近了一點,手臂幾乎貼着手臂。

确保聲音不會被第二個人聽到,但是又足夠清晰。

謝行生:“關于周照安,你知道多少?”

叔父既然問了,那謝觀複必定知無不言:“并不很多,當時皇帝組織圍獵,意外驚了馬又有虎來襲,周照安拼死救駕有功,後來得了皇帝的青眼,開始入朝為官。平步青雲,直至今日。”

“周照安之前是士兵來着,正好被派去守衛圍獵的大人們的安全。之後才直接入了朝廷。”

這樣看着倒是挺絲滑的,天衣無縫。

但怎麽這麽巧,皇帝剛好驚了馬,剛好又碰見虎,剛好周照安被選來首位,剛好又救下皇帝?

謝行生的指尖又開始有一下沒一下的敲着膝蓋:“可知道他是如何做的士兵?又在誰的門下?”

這個追溯起來就有些時候了,況且當時周照安并不出名,誰會記得一個小小士卒的來歷。

謝觀複:“周照安最早出現,我記得是随着出陣的軍隊一起回來的。當時誰提拔的到記不起名字,不過是死了。”

這個謝觀複到有一點印象,當時有一個小将軍被查出來貪污和猥亵軍內士兵,被抄了家流放。

正是此人庇護過周照安一段時間,但偏偏最後是周照安查的證據判的刑,謝觀複記得也正是這一次大義滅親般的舉動,才讓皇帝相信周照安是徹底的中立派,将人納入麾下。

“死了?”謝行生嘴裏又将這個詞重複了一遍,轉而又問起另一個:“正和元年随着軍隊一起回來的?”

謝觀複:“叔父料事如神,正是。”

正和元年,宴國滅,大和正式實現一統。

對上了。

謝行生将貼着的手收回來,身體緩緩向後靠去,貼在椅背上,斂下眸色來思考,臉色難得沉下來,唇緊抿着,透露出一絲大事不妙的意味,看得謝觀複心頭一跳。

謝觀複輕聲:“怎麽了?”

謝行生低語将今日在周照安家的所見所聞講了,連着謝行山當時的書信內容一并講與謝觀複聽。

“所以,”謝觀複總結:“周照安與我大和有間隙。”

還是不小的間隙。

謝行生聽到他說“我的大和”,心中微動,點頭:“只是不知如今這般掩人耳目入朝為官的目的是什麽。”

若是尋常臣子,夢想自然是入朝為官,若是野心再大一點,性格再逾矩一點,恐怕想着篡位。

但是周照安,其地位已至文臣所能達到的制高點,功高忌主,若是有一點反心必然已被武景帝扼殺,能活到現在,一門心思的給皇帝做傀儡,只能說心思一向埋得深沉,又這般長袖善舞,斷然下定論,倒有些魯莽。

“先注意着。”謝觀複見不得叔父皺眉,伸出手将謝行生因為思考緊皺的眉心撫平。

指尖在點上眉心細膩皮膚的下一秒,就被謝行生後退避開。

仿佛謝觀複不是在替他撫眉心,而是要塞蟲子之類的惡作劇。

謝觀複看着謝行生嫌棄的表情,小小的得意,嘴上還是正經,繼續說着:“宴國餘孽,孤木難成林。”

謝行生聽到他說“宴國餘孽”,微妙的停頓了一下。

謝行生:“其實宴國的遺民,不止這一個。”

他換了個說辭,倒顯得更溫和。

謝觀複是在大和裏長大的,連宴國這個字恐怕都沒什麽印象了,提起宴國,只知道是大和統一前最後一個殘存的小國,像歷史裏微不足道的小塵埃,浪花,被大和的鐵蹄輕輕抹去,毫無情感,只是吝啬的輕輕瞥一眼。

但當時謝行生從前線兄長的家書中曾窺見一角,知道當時這一場戰争并不是喊輸就能停止的。

大和的戰士向來勇猛,一個一個國家接連的踏在鐵蹄之下,自負與傲慢像被火燒着的木頭迎風而旺,接二連三的戰役,統一的極大渴望讓他們殺紅了眼。

宴國是最後一場,也是最放縱的。

在鐵蹄踏上回家的路之前,他們踏過宴國的土,血,屍骸和家園。

謝行生在兄長的信裏嘗過宴國人的血淚。

謝觀複一遍眉毛高高挑起,顯然是洗耳恭聽的模樣:“哦?”

謝行生看着他,心裏悄無聲息軟下去一塊。

謝觀複真正的身世就在嘴邊,謝行生的手輕輕搭在謝觀複的頭發上,一下一下的從鬓角到後腦慢慢梳理着,帶着一絲不可名狀的溫柔。

宴國的遺民,還有一個,是謝觀複。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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