嫂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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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行生還記得謝觀複來的那天,之前就有預告,謝行山大老遠的信件從遠處飛回京城。
謝行山在信裏得意洋洋興致沖沖的告喜,把誕下一子名叫謝觀複的消息傳遍了整個謝府。
謝觀複的名字大寫加粗,隔兩行就能出現一個,不可謂不激動。
等終于洋洋灑灑的謝觀複如何誕生,如何取的名字,連帶着外出的所見所聞寫完,最後謝行山大筆一揮,宣告說不日就要到了,備好酒菜,接風洗塵。
這信一到,謝府上下莫不奔走相告,翹首以盼歸期。
回來當日,小豆丁謝行生吵着鬧着要同謝父謝母一同出城,卻因為前陣子乾了壞事還在禁足令中,鐵面無私的被勒令留在謝府看家。
謝父謝母丢下小兒子,喜氣洋洋眉開眼笑的出城将謝行山夫妻二人和尚在襁褓之中的小謝觀複接回來。
謝行生雖然人被關在家裏,但年紀尚小心裏裝着事。
坐在椅子上不到片刻就感覺有一萬只螞蟻在背上爬似的,早就坐不住了,總是隔一兩分鐘就講耳朵貼在謝府門上,聽聽動靜,看出去的人回來沒。
不想還真讓耳朵靈的謝行生聽見了聲音。
外邊異常吵鬧,多出了不少腳步聲,他當機立斷,喜不自禁的唰的一下打開大門。
大群人一下子出現在面前。
正是謝行山一行人。
謝行生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嫂子。
嫂子還是印象裏的那般模樣,光站在原地就有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魅力。
謝行生不自覺悄悄的站直了,目光往下一移,瞧見了被嫂子抱在懷裏的小謝觀複。
當時謝觀複已經半歲了,但對外宣稱是才出生不久,所以在謝行生的構想裏,尚未謀面的小侄子應該是小小的可愛的一只。
只是半歲和才出身不久體型卻是不一樣,如今乍一見,謝行生脫口而出。
謝行生:“這麽大啊?”
話一落音,謝行山親切的巴掌已經呼到了後腦勺,一個飽含着驚訝千回百轉的“啊”字被着一巴掌戛然而止。
謝行生立刻忘了感嘆,轉而大怒,誓死與謝行山進行男人之間的搏鬥。
眼見大戰一觸即發,一只手擋在了兩個蓄勢待發的男人面前。
是嫂子的手。
意識到這一點,決戰的雙方瞬間偃旗息鼓,束手就擒,被嫂子帶着一邊一個往謝府裏走,結束了這場兄弟之間的鬧劇。
謝行生對兄長沒什麽新鮮感,對嫂子懷裏的小侄子倒是有滿腦子奇奇怪怪無窮無盡的問好。
小侄子這麽大一個,嫂子又那麽小,怎麽生出來的呢。
謝行生跟在嫂子背後,擡頭就是她纖細的背影。
他看着,莫名有些替嫂子感到痛。嫂子這麽瘦的一個人,臭侄子也太不省心,怎麽不長小一點。
在謝行生的印象裏,嫂子是個再好不過的人,不像謝行山皮糙肉厚,這樣的人應該要好好護着,世界上一絲一毫的疼痛都要知趣的繞開。
嫂子之前剛來的時候,進府當日,謝行生還有點怕生,不敢接觸。
只是遠遠的瞧上一眼,便覺得溫柔氣質出衆。
謝行生對于謝行山這坨牛粑粑居然能拐回這麽溫柔的一個大美人半是嘆息,半是慶幸。
如今謝家終于又多了個女主人,圓了自己想有個姐姐的夢想,謝行生瞧着比謝父謝母都高興。
嫂子雖然是農戶的女兒,但意外的能把謝府上下都打點的很好。
進出謝府的賬目,孩子的教育,和對仆人的管理,都做的井井有條,謝府上下莫不服從。
謝父謝母挂念着嫂子剛剛生完身子骨弱,多次要求她把手中的事情放一放,嫂子放不下心,再加上其實自己心裏門清身子的情況,便屢次拒絕了,反而事無巨細,事事過問。
有一回常在跟前的仆人犯了病,久不見好,嫂子隔兩日就要過問一遍,又送了些錢讓他好生養着,先不當值。
謝母慢慢的已經将全府上下交給她打點,嫂子卻沒有一點當家主母的架子,偶爾還會偷偷溜出來陪謝行生一起玩球,像是之前謝行生乾的那些偷雞摸狗上房揭瓦的事情,若是被嫂子遇着了,還會幫他打掩護,如果是謝父,早就一個巴掌啪過來了。
綜上所述,謝行生對這個嫂子真是越來越親越來越親,比親哥還親,簡直把嫂子當成了另一個姐姐。
因為知道嫂子是宴國的,有次謝家其他的大人不在家,謝行生就背着仆人,偷偷問她宴國的人都這麽好嗎。
當時嫂子正在看賬本,日夜的操勞讓她眼尾添了幾絲細紋,但更顯的人沉靜內斂。
她聽見謝行生的問題,從賬本上擡起眼來笑眯眯的看他說是呀是呀,聲音也小小的,像在說一個秘密。
其實嫂子很戀家,謝行生知道。
私下裏相處的時候嫂子和他說如果不是謝行山,她才不會大老遠跑到這鳥不拉屎的地方來嘞。
說罷還學着謝行生平時的樣子做個鬼臉,眉毛擠得一邊高一邊低,一只眼睛作怪似的眯成一條,勾起一邊的嘴角俏皮的笑着。面對小朋友謝行生,偶爾嫂子也難免變幼稚些。
若是別人家的妻子,喊着什麽嫁雞随雞嫁狗随狗,再戀家也一門心思的待在夫家一輩子了,更何況如果母家一萬八千裏,更是不會輕易回去。
但嫂子不同,當年嫂子為愛走的乾脆,但也會因為思念家鄉而多次帶着行囊從謝府離開,跨越千山萬水的回去。
每每這個時候謝行生必然哇哇大哭,心中千般萬般失落不舍,像是被抛棄的可憐蟲。
嫂子會蹲下身子,視線與他齊平,一只手輕柔而堅定的搭上他的發頂來回輕輕揉,輕輕和他說些家是無可替代的話。
謝行生:“可是謝府也是你的家呀?”
“是啊,但不一樣,兩個家是無法相互取代的。”她湊在謝行生耳邊輕輕說,像是和他講道理,又像是朋友之間分享悄悄話:“我都八百年沒回去了,再不回家,父母就要以為嫂子真的被男子拐跑回不來了。”
她和他開玩笑的說着,日頭越來越往下移,時間緊迫,她最後答應謝行生到時候回來給他帶些小東西玩,然後就轉身踏上馬車,回西北的家。
嫂子每次回家回來,或許是為了安撫謝行生受傷的小心靈,總會帶點好吃的,或者好玩的。
宴國有的人會與動物交流,嫂子也學到一些,又一次還給他帶了當地的骨笛,偶爾逗他教一教怎麽用骨笛與動物溝通,怎麽說你好,怎麽示意小動物作揖。
但很壞的是謝行生現在已經記得不多了。
嫂子一直都這般溫溫柔柔,夫妻之間也沒有吵過架,沒有過冷戰,連謝觀複也在這種溫馨和睦的氛圍下,被謝行生影響,長成了另一個竄天竄地的猴王。
直到後來,也就是針對宴國的那一場戰争開戰前,也就是謝行山最後的一場戰争即将爆發的時候,嫂子與謝行山第一次冷戰。
整個謝府的氛圍都不那麽對勁,當時謝行生已經長大不少,也沉穩些了,偶爾會為着這事去看望嫂子。
嫂子依舊照常的處理賬目,管理仆人,對冷戰的事情避而不答,只是更多的走神,沉默,謝行生莫名覺得,嫂子像一個越來越容易破碎的瓷器。
瓷器在謝行生的認知裏是很容易碎的,不小心碰着,就啪的一下碎一地,然後謝父的巴掌就緊随其後的跟上來了。所以對于謝行生來說,瓷器是需要呵護的,也需要小心的,也是有隐患的。
故此謝行生的心裏想到嫂子,偶爾有不安,這種不安在謝行山離家前往戰場上一段時間後達到頂峰。
那一日謝行生下朝回來,見嫂子屋裏仍然一點動靜也無,心跳不知怎麽的瞬間紊亂了。
因為謝行山上宴國戰場的事情,嫂子最近情緒一向不好,最近前線的捷報頻頻傳來,京城上下都是統一在望喜氣洋洋的氛圍。
謝行生怕讓嫂子傷心,特意勒令下人不得随意打擾,故雖然嫂子屋裏沒什麽動靜,也沒有人敢去問,只當還在睡覺。
這當然有可能,但那股不安的預感越來越強烈,一股沒緣由的慌張席卷全身,才下朝的少年直奔房間,不顧禮儀推開門,發現床榻空蕩冰涼。
嫂子趴在桌邊,已經渾身冰涼。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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