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企鵝 七八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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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八月是南極洲的冬季, 內陸平均氣溫低至負四五十攝氏度,偶爾甚至會出現極端低溫,但即便是在這樣極寒低溫的環境下仍然會誕生生命的奇跡。
某個帝企鵝繁殖地, 一顆顆圓潤可愛的企鵝蛋争相破裂, 濕漉漉的小企鵝們支棱着稚嫩的小尖嘴發出鵝生第一聲乳啼,然後很快便被喜悅緊張的企鵝爸爸們裹進了溫暖的育兒袋。
雖然生活在南極的帝王企鵝不怕冷,但剛出生的小企鵝還沒長出保暖防水的厚羽, 若是不小心落到冰面上, 不出十幾秒就會被凍死。
每年繁殖季被凍裂凍死的企鵝蛋和小企鵝都不在少數。
為了避免這樣的悲劇,負責孵蛋的企鵝爸爸們很早便會用圓潤的石頭苦練孵蛋帶崽技術。
但企鵝畢竟沒有靈活的雙手, 只能依靠兩只爪子和喙笨拙撥弄,時不時還要在冰面上移動,發生意外在所難免,尤其是那些頭一次做爹的新手企鵝爸爸,經常發生辛辛苦苦好不容易将小企鵝孵出來,結果因為摔跤、或是沒及時将小企鵝轉移進育兒袋便永遠失去珍貴的企鵝寶寶的慘劇。
偌大的帝企鵝繁殖地,在代表新生的喜悅的乳啼聲裏,偶爾會響起悲痛的嘶鳴。
好在木卷耳這輩子的爸爸很靠譜,企鵝蛋一裂開便做好了準備, 有條不紊清理蛋殼,然後将他裹進恒溫三十六度的育兒袋裏,木卷耳都沒呼吸到幾口南極凜冽的冷空氣, 便陷入了難以抗拒的溫暖之中。
如此娴熟, 一看就不是第一次做爹。
沒錯,木卷耳他又又活了。
對于自己還能再度睜眼看世界這點,木卷耳知道他應該心懷感激,畢竟不是所有人死了以後都能重生的, 還不止一次,但他現在實在沒有心情。
他只想繼續睡去,假裝自己還躺在見青野的懷裏,一睜眼就能再看到那張熟悉的臉龐……而不是尖尖的喙。
大概是從出生到現在木卷耳都沒有發出聲音的緣故,企鵝爸爸有些擔心,時不時便撥開育兒袋瞅一眼,确定崽崽的狀态。
頸部淡黃,耳羽鮮橘過渡淡黃,腹部乳白,鳥喙下方為鮮橘色,這是……帝企鵝?
對上企鵝爸爸烏溜溜的小眼睛,木卷耳默默埋頭,試圖逃避現實。
沒辦法,這落差實在太大了,上輩子雖然是貓,但好歹還是只出生在城市裏,只要抓住機會就能過上混吃等死好日子的貓。
這輩子呢?前有極寒低溫,後有海豹虎鯨鯊魚賊鷗南極巨海燕等天敵。
這些都還是遠的,說說近的,如果出海捕食的企鵝媽媽沒能在企鵝爸爸消耗完脂肪能量之前回來,那現如今只能依賴雙親喂食保溫的企鵝幼崽在冰面上連一分鐘都活不過去。
南極洲就是如此殘酷,不僅不相信眼淚,連努力都不相信。
看明白自己的處境後木卷耳直接開擺,每天不是睡覺就是想念見青野,不是他沒出息,而是他根本連努力的空間都沒有。
頂多在思念見青野的空隙抽空祈禱一下最近都不要有暴風雪,出去覓食的企鵝媽媽一切順利,千萬不要葬身魚腹豹口。
木卷耳現在的心态相當穩健,活着挺好,死了也行。
大概木卷耳這過分平靜的精神狀态在企鵝界也很超前,讓在過去幾個繁殖季都成功養活養大了企鵝寶寶的優秀企鵝爸爸有點過分緊張,經常檢查木卷耳身體狀态不說,還掐着點給他喂食物。
剛出生的企鵝寶寶吃什麽?當然是奶啊。
咳咳,其實是企鵝爸爸從食道分泌腺中分泌出的乳狀物質。
相當于是奶吧。
木卷耳一開始是拒絕的,畢竟這‘喂奶’實在有點……但最後還是敗給了體內火焰燒灼一般的饑餓感,和企鵝爸爸焦急的鳴叫。
雖然吃‘奶’這事兒有了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但木卷耳作為一只有自制力與羞恥心的鵝,從不會主動向企鵝爸爸乞食,再餓也不會。
他知道,企鵝媽媽因為下蛋體內能量消耗殆盡,必須前往大海捕食,而算上來回路程與補充能量的時間,它們至少要兩個月才能返回。企鵝蛋的孵化時間大約65天,在他破殼之前,企鵝爸爸已經不吃不喝地孵了最少六十五天的蛋,僅靠消耗脂肪維持生命。
那些‘乳汁’,是在企鵝媽媽回來之前的救命糧,吃一點少一點。
最理想的狀态當然是企鵝寶寶們破殼後不久,出海捕食的企鵝媽媽們便滿載而歸,時間上完全對得上。
但現實是連現代交通都經常晚點,何況是純靠兩條小短腿趕路的企鵝呢?
這一次,企鵝媽媽們就晚點了。
木卷耳算了算日子,今天大概是他破殼的第四天還是第五天?企鵝爸爸已經分泌不出任何‘乳汁’了。
或許是見青野不愛叫喚也不愛動彈的緣故,他雖然餓,但還能忍受,別的小企鵝卻沒有他的耐力。
木卷耳開始聽到企鵝爸爸們悲痛的鳴叫,每次他小心翼翼地探出頭,總能看到冰面上小小的、僵硬的屍體。
時間越往後,暴露在冰面上的企鵝幼崽越多,木卷耳不再探頭去看,他開始祈禱,祈禱企鵝媽媽們早點回歸。
只要身邊有企鵝幼崽不幸去世,經驗豐富的企鵝爸爸便會帶着木卷耳緩緩移動,遠離幼崽屍體區域,并不是怕晦氣,單純的企鵝不會有這種想法,只是過往的經驗讓企鵝爸爸本能的遠離那些失去了幼崽的雄性企鵝。
一些失去了幼崽的企鵝爸爸會在悲痛中失控,它們會搶奪甚至攻擊其他幼崽,而在這個過程中,只能藏在育兒袋中的幼崽傷亡率十分高。
托企鵝爸爸小心謹慎的福,木卷耳并沒有遭遇無妄之災,成功等到了回家的企鵝媽媽大部隊。
在遠方的冰面上出現稀稀拉拉的黑點時,繁殖地的企 鵝爸爸們便不約而同的帶着孩子排起長隊,等待歸來的雌企鵝經過時好辨認配偶。
已經餓得眼冒金星的木卷耳也被這種團聚的氛圍整得有些緊張。
并不是所有的企鵝媽媽都能平安回來,有一些已經永遠的葬身大海,成為捕食者的食物。同樣,也不是回來了的企鵝媽媽都能看到它們心心念念的幼崽。
木卷耳很幸運,他有一對十分靠譜且很有經驗的父母。
企鵝爸爸支棱着小腦袋仔細聽了一會兒後,便義無反顧的脫離長隊朝某個方向小碎步奔去。
木卷耳想起來了,長得都差不多的帝企鵝似乎是‘臉盲’來着,都是憑聲音認鵝……看來他以後還是得多叫,不然企鵝爸媽都找不到他。
企鵝爸爸停在一只線條圓潤流暢,比它稍稍矮一點的雌企鵝面前,兩只企鵝彼此确認了聲紋無誤後,先親昵的耳鬓厮磨了一會兒,然後便開始面對面的、小心翼翼的交接幼崽。
到目前為止,木卷耳都算得上是一只十分幸運的幼崽。
但意外總是在出乎意料的時候到來。
盡管企鵝爸媽已經非常謹慎的遠離了正在同時上演喜劇與悲劇的企鵝群,但在離他們幾米遠的地方,一對年輕的企鵝夫婦卻在交接幼崽的時候發生了意外。
它們熬過了下蛋孵蛋的艱辛,逃過了海上的風浪與天敵的獵殺,忍過了長久的饑餓與一刻不停的趕路,卻在最後交接幼崽的時候功虧一篑。
看着冰面上在寒風中迅速變得冷硬的瘦弱幼崽,年輕的企鵝夫婦一邊發出悲痛的鳴叫一邊用喙去撥弄已經不會再有反應的小小屍體。
不願相信噩耗的企鵝媽媽将已經的僵硬的小企鵝不停的往腹下撥……這是它的第一個孩子。
同樣悲傷憤怒的雄企鵝四下環顧,然後瞅準了目标大步朝木卷耳一家三口沖來。
不得不接受幼崽死亡的雌企鵝緊随其後。
一切發生得太快,木卷耳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便後頸一痛,他被扯出了父親溫暖的育兒袋,完全暴露在南極恐怖的冷空氣裏。
被搶了幼崽的企鵝爸媽很快反應過來,迅速與鵝販子打成一團,試圖搶回孩子。
四只帝企鵝、兩對夫妻,都是餓了幾個月的饑餓雄性與剛從大海回來的疲憊雌性的組合,算是勢均力敵,打得有來有回,一時之間哪邊也占不到便宜。
只有可憐的木卷耳在極寒冷空氣裏瑟瑟發抖,還要注意不能被大企鵝們踩到。
自認這一輩子已經佛得不能再佛的木卷耳一邊緩慢躲閃一邊在心裏罵娘,你們這些帝企鵝什麽破風氣!幼崽死了是很不幸,他深表同情,但難道因為自己小孩死了就可以去搶別鵝家的孩子嗎?!
這種失去理智的争奪根本就不顧小企鵝的死活!
難怪帝企鵝幼崽的存活率只有百分之二十左右!
只掙紮了一會兒木卷耳就沒力氣了,餓了這麽久他本來就很虛弱,南極的寒冷又無孔不入,木卷耳已經感覺不到自己四肢的存在。
……算了吧,這樣的寒冷與命運不是他能抵抗的。
木卷耳呼出體內最後一口熱氣,剛閉上眼睛準備安詳等死,周身卻突然一暖。
他被裹進了一處溫暖的育兒袋。
這幾天已經很熟悉企鵝爸爸的木卷耳幾乎是剛進去就發現了這不是他親爹的育兒袋。
木卷耳心中哀嚎:不要啊,他才不想認賊作父!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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