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徹底鬧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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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寧宮的佛堂裏,青煙從香爐中袅袅升起。
在藥師佛低垂的眉眼間散成淡藍色的霧。
太後跪在蒲團上口中念念有詞。
嬷嬷從門外進來,腳步極輕,走到她身後彎下腰。
“娘娘,皇上來了。”
誦經停了。
長明燈的光映在她身上,太後沒有睜眼:“讓他進來。”
君樾跨進佛堂門檻的時候,長明燈被門風帶得晃了一下。
滿壁的佛影跟着搖了搖,又歸于靜止,
手上拿着一只和他完全不匹配的團扇。
太後悠悠開口:
“這是自從哀家病了之後,你第一次來看哀家。”
君樾站在她身後三步遠的地方。
“兒臣朝政繁忙。”
“朝政?”
太後念了一遍這個詞,嘲諷的笑從嘴邊溜出:“你難道不是忙着和安嫔恩愛嗎?忙着陪她,忙着給她辦冊封禮,忙得連慈寧宮的門朝哪開都忘了。”
君樾沒有反駁。
太後睜開眼,看着佛祖嘴角那彎慈悲的笑意:“你今日來,不是來探病的,有什麽事,說吧。”
君樾把手裏的團扇放在供臺邊上。
扇面朝上,翠藍色的畫眉鳥在長明燈的光裏泛着金屬般的幽藍:“這把扇子,母後可認得。”
太後的目光落在扇面上。
斂下目光:“不認得。”
君樾聽着,沒拆穿,反倒介紹道:“這是莊太妃年輕時用過的扇子,前段時間把它賞給了沈常在,沈常在又把它送給了安安,這把扇子的絲線在織造時被沉水香浸過,是南疆深山裏一種特定的沉香木,養牽機蠱,必須用這種香做餌。”
太後絲毫不慌:“莊太妃的東西,你該去問莊太妃,來問哀家做什麽。”
君樾深吸口氣。
開口道:“莊太妃是母後的人。”
太後終于不是沉着的語氣:“皇帝這話,是懷疑哀家。”
君樾沒有說話。
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太後慢慢站起來,膝蓋在蒲團上跪得發僵。
她手撐着供臺的邊緣,轉過身,看着君樾。
母子倆面對面站着,中間隔着三步遠的距離,隔着供臺上袅袅升起的青煙,也隔着一條深不見底的溝壑。
太後笑了一下。
嘴角彎起極淡極淡的諷刺弧度:
“所以呢?皇帝是來問罪的。”
“兒臣是來問母後一句話。”
“什麽話。”
“為什麽?”
太後移開目光,深吸口氣,才緩緩開口:“哀家不是不讓你寵她,你寵誰都行,納蘭家的,李家的,陳家的,你翻誰的牌子哀家都不管,但你不能把她放在心上。”
她話說着逐漸哽咽,強壓下心中軟弱,她還是那個整個嘉朝最尊重的太後:
“你是皇帝,皇帝不能有軟肋,你有了軟肋,別人就會拿她來拿捏你,哀家這一輩子,見過太多皇帝的女人是怎麽死的,不是死在宮裏,是死在皇帝的心上。”
“先帝的德妃,先帝多寵她,後來怎麽樣,先帝為了保她,做了多少努力,恨不得将天上的星星都給她,但她還是死了,先帝在太廟跪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有什麽用,後宮要的是平衡,不是獨寵。”
她快速抹了把臉上落下的清淚。
堅持着自己的方向:“哀家不想看你走這條路。”
“呵。”
君樾嗤笑出聲。
他怎麽也沒想到是這個原因。
所以...
明歲安變成這樣,也有他的責任。
但...為什麽!
他的愛。
...是錯的?
他深吸口氣,想壓下去心中翻滾的情緒,但只要想起那張明媚的臉,他就會覺得明歲安受過的苦也有他的一份。
心髒就痛到像是要爆裂開來。
好陌生。
跟前的太後好陌生。
或許她一直是這樣,只不過是他一直天真。
嘴角笑意擴大,眸中卻是心碎到極點的痛:“母後這麽做有母後的道理,但母後有沒有想過,如果她真的死了,我這麽心悅她,我會怎樣。”
“怎麽?”
太後眼睛中露出絲不可思議,聲音也随之提高:“皇帝是想告訴我,明歲安要是真的死了!你身為堂堂嘉朝皇帝!為了一個小小嫔妃!還要殉情嗎!如果真是這樣!君樾!我只恨不得早點殺了她!”
“母後!”
君樾眸中血絲崩裂。
額上青筋凸起,怒不可遏看着跟前這個完全陌生的人。
“君樾!”太後自認自己沒錯,還在試圖讓君樾清醒:“哀家做這些,不是為了害你,是為了保你,保我們的江山!”
君樾的聲音從喉嚨裏碾出來:“保朕的方式,是殺朕放在心上的人。”
太後注視着他,長明燈的光在兩個人之間跳動着,滿壁的佛影跟着晃,像無數只眼睛,慈悲地看着這對母子。
“君樾!你為了她,連最基本的孝道都枉顧了嗎!從小到大你的禮儀,是教你吼自己的親生母親嗎!”
君樾的眼眶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我是想讓母後聽見,我在說什麽,母後說了那麽多,江山社稷,祖制平衡,說了這麽多,都是在告訴兒我!我不配有心。”
太後的嘴唇劇烈地發抖。
君樾步步緊逼:
“我是皇帝,皇帝不能有軟肋,我寵誰都行,但不能把心放進去,母後是這個意思嗎?”
他往前走了一步:“那母後告訴我,一個沒有心的皇帝,怎麽去愛他的江山?怎麽去愛他的子民?他連自己最想護住的人都護不住,他拿什麽去護天下人?”
“你————”
“母後說先帝的德妃。”君樾沒有讓她說下去:
“先帝為了保她做了多少努力,她還是死了,母後知不知道,先帝跪在太廟那一整夜,哭的不是德妃,是他自己,他哭自己身為皇帝,連最想護住的人都護不住,他哭自己這一輩子,坐在那把椅子上,什麽都有,又什麽都沒有。”
太後的臉色刷地白了。
“母後說後宮要的是平衡,不是獨寵,那母後告訴朕,平衡了這麽多年,後宮安寧了嗎?朕登基以來,後宮出過多少事?母後比朕清楚。”
他的聲音像一把刀,從鞘裏一寸一寸拔出來:“不是獨寵讓後宮不安寧,是有人容不得朕把心放在任何一個人身上。”
“放肆!”太後的聲音終于劈開了:“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我知道!”
君樾從來沒有這般清楚過:“母後不是怕我有軟肋,母後是怕我的軟肋不是母後。”
佛堂裏安靜得像一座墳。
長明燈的火苗劇烈地晃了一下,幾乎熄滅,又掙紮着亮起來。
太後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嘴唇張了張,一個字都沒有說出來。
君樾看着她。“朕說錯了嗎。”
太後的手攥着供臺的邊緣,指節白得像骨頭。
“我小時候受了欺負,跪在你宮門口,只想讓你出來見我一面,但你呢!為了向皇後表忠心,連宮女都沒放出來跟我說一聲。”
“好!”
君樾輕蔑一笑:“我懂你當時的難處,以後再也沒找過你,被欺辱被打,我都自己受着,這算替母後着想吧,那母後有沒有替我想過呢?”
太後的眼淚無聲地滑下來。
君樾今天好似要将自己這麽多年的傷疤盡數揭開:
“我登基之後,我殺貪官,母後說我心狠,我兩天不來慈寧宮,母後說我不孝,我有了愛的人,母後說我破祖制,不顧列祖列宗。”
“我以為母後是對我期望太高。”他看着太後:“不是,母後是怕我不再聽你的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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