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邁出去了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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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國是為了接管工作,沒有其他特殊原因。”梁修凜淡淡地說。
三人之間劍拔弩張的氛圍,最終是被戚斯年打斷的,至此偃旗息鼓。
他晃過來,猛地拍了拍梁修凜的肩膀:“你怎麽跑這來了?”
戚斯年在花廳無聊,舞伴也沒看上對眼的,出來抽煙又順便找梁修凜,在假山石後面聽到了這邊的動靜,便徑自走過來。
梁施兩家近年都隐隐有想把聯姻放在臺面上的意思,他知道梁修凜不算情願,但總歸不好在拿到明面上說,所以走出來解圍。
不過,陸錦呈此人過于精明假面,在這點上,戚斯年跟兄弟的看法一致,都不喜歡。
他笑嘻嘻地勾住梁修凜的肩膀,掌心發力按了按,又遞了個眼色過去,看向陸錦呈,故作驚訝地笑道:“原來陸先生也在。怎麽大家都愛站外面,多冷。也該回去了,舞會快結束了。”
四個人沿着回廊,朝花廳走去。
花廳門口溫香拂面,跟室外的濕冷形成鮮明對比。冷熱之間,祝南亭被激得鼻尖發癢,打了個噴嚏。
梁修凜正欲開口,站得離祝南亭略近的陸錦呈從口袋裏掏出一方手帕,遞了過去。
“謝謝陸先生,手帕弄髒了可惜。我去下洗手間。”
祝南亭禮貌拒絕,又找了個借口迅速躲開,走到二樓僻靜處的一個盥洗室,擰開水龍頭沖了把臉。
陸錦呈的忽然出現完全在他的計劃之外,不得不分出心神來應對,徒增煩躁。
冷水令頭腦清醒了些,祝南亭悄悄下樓,舞會已經來到尾聲,流水般的燈光傾瀉下來。
他端着杯巴黎水,找了個不起眼的角落倚着,神色淡漠地看着舞池裏湧動的男男女女。
自己其實是很喜歡跳舞的,探戈跟爵士都跳的不錯。但如今,當愛好都變為別有用心的“籌碼”而不再純粹,他也對此興趣缺缺。
今天忙碌一天,再加上為了籌備這個慈善拍賣會前後付出的各種心血,場面上的準備暫且按下不提,到場的賓客身份、生意版圖、個人喜好、性格特點……種種信息要在短時間內熟記成誦,張張面孔皆要在觥籌交錯間謹慎應對。
既要如履薄冰,又得雲淡風輕。
但好歹不是完全沒有收獲。剛才季青走過來,在他耳邊低聲說了幾句消息。
梁鐘承諾的一百萬善款已入賬,陶致亦剛傳過來一封郵件簡訊,是梁鐘親自寫的,雖然只有簡短的幾句話。
“不管如何,恭喜祝先生邁出去了第一步。”季青道。
“還早。”祝南亭将杯中的水一飲而盡,潤了潤早已乾渴的嗓子,深呼一口氣,又投入到最後的迎來送往之中。
蓮灣外,呼嘯了一整晚的冷風,終于逐漸停歇。
曲終人散。
祝南亭送完賓客,臉跟鼻尖在冷風中凍得發紅,正要轉身朝裏走,發現不遠處停着一輛黑車。
是梁修凜的,車前立着一個高大的身影,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他恍惚了下,才想起來,梁修凜确實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暗自懊悔自己忙亂了一晚上,差點把最重要的“客人”疏忽了。
“梁先生。”祝南亭緊了緊步伐,立刻奔過去。
心頭居然是帶着某種雀躍的,他也說不上來原因。
“今天客人多,招待不周還請見諒。”他笑着看向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只早已準備好的精致的盒子,遞給梁修凜;“我準備了一個小禮物,不知道合不合梁先生心意。”
梁修凜接過來,打開蓋子,發現是一對南紅耳環。跟拍賣會上拍賣的那一很像,細看卻又有所不同,這對的做工不太一樣,耳鈎處甚至還使用了簡單的掐絲工藝。
“聽戚先生說,您喜歡這對南紅耳環。除了陸先生拍走的那對,我還有一對差不多的。那一對是師傅做的,這一對是我自己做的。手藝上可能略粗糙了些,希望梁先生喜歡。”
祝南亭彎着那雙漂亮的眼睛看着他,兩片嘴唇有些乾燥,顏色被冬風吹得有些發白,呈現出一種淺粉色。
梁修凜用指尖捏起其中一只,放在月色下賞看。
水滴狀的紅珠呈現出一種溫潤,顏色是接近正紅的一種,成色很好,又玲珑通透。一看便知是出自國內那幾家大礦的高貨。。
“我很喜歡。好了,今晚的拍賣會總算沒有遺憾了。”梁修凜對他笑笑,很珍視地把耳環收起來,放進大衣口袋。
“晚上你太忙,有個好消息我沒來得及告訴你……戲曲頭面的初稿快完成了,目前主飾珠寶還空着,想要哪種?”他勾起唇角,看向祝南亭。
“珍珠可以嗎?我聽說,雲浦那邊培育的海水珠非常漂亮,品質也好,是麒凜直供的溯源地呢。”祝南亭笑着說。
“你審美真好,珍珠就是最适合昆曲的。”梁修凜淡笑着看着他的臉,又繼續道:“雲浦每年這時候都有珍珠節跟珍珠市集,很熱鬧。你感興趣的話,我帶你去散散心怎麽樣?”他望着祝南亭的眼睛,語氣熱絡。
“好啊,最近正好有些累,想放松幾天。”祝南亭眸色一亮,滿臉驚喜。
“我的助理明天會跟你确認時間表。今天太晚了,你早點休息,我先走了。”梁修凜看了眼墨一般的天色,跟祝南亭道別。
汽車在月色中漸行漸遠,直到黑色的車身從視線中消失,祝南亭才轉身回去。
蓮灣的牌樓立在夜色中,大門已然緊閉,周圍恢複寂靜,院中的廊燈也被熄掉了大半。
他拖着一雙有些發顫的腿,朝卧室走去。
昨夜他又失眠了,到了後半夜才囫囵睡去。此刻身體也疲累到了極點。站了一整天,笑了一整天,腳底生痛,唇也發酸。
管家正帶着傭仆忙着做最後的清掃工作,祝南亭徑自走回卧室,把熱水龍頭開到最大,給浴缸放滿熱水,随即開始一件件的脫掉衣服。
西裝、羊絨馬甲、貼身襯衣、緊貼着腿的西褲、白色襪子……他讨厭西裝、讨厭宴會、讨厭任何觥籌交錯的場景。今天穿了一天的、不舒服的、給他增加禁锢感的衣物很快掉落到地上,身體頃刻間放松,随即他泡了進去,灼熱的水汽将皮膚蒸成了淡紅色,如瀑的黑發有一半浸在水裏,鬼魅一樣招搖。
他慵懶地靠在缸壁上,一只手夾着一只細長的煙,另一只手漫不經心地劃着手機屏幕。
檢索關鍵詞是“麒凜 聯姻”。
搜出來的消息很多,大多為新聞跟營銷號的報道,稱兩家有聯姻意向,已經秘密接洽很久,但雙方對此類報道都未曾有過正面回應,但也未曾辟謠,似有幾分默許。
琴島經濟富庶,本地家族之間亦有聯姻傳統,不算稀奇。
透明的水簾中逐漸浮起一絲鮮紅,祝南亭垂眸,發現腳底有一小道舊傷裂開了。血流了一會兒,又兀自止住。
他伸直雙腿,把腳伸出水面搭在缸壁,半眯起眼睛,看着裸露的潔白腳背。
梁修凜之前派下屬送來的藥膏,甚至能讓陳年疤痕居然開始褪色變淺。
祝南亭噙着煙,盯着自己腳上的每道傷疤——這一道來源于舞臺事故、這一道是練功留下的,這一道是為了練習一個新的動作……
為了練功,為了成為昆曲名角兒,為了——有朝一日,能以如今的身份來到琴島。這些疤痕與腳掌的老繭,無時無刻在提醒着他——要忍耐,要自苦,要不能忘卻。
手機屏幕兀自亮着,停頓在幾天前英叔發來的那封加密郵件正文上。
郵件裏是梁鐘近一個月的行程表,公開的與不公開的都有。10天後梁鐘會參加在雲浦舉辦的珍珠節,并在那裏的珠寶展銷會上發表一場約20分鐘的演講。
所以雲浦,他非去不可。
祝南亭滅了煙,從水裏起身,朝洗手臺走去。
臺面上方懸着一面鏡子,蒙上了水霧而看不清楚。他用毛巾擦出一小片區域,神色淡漠地盯着對面的玻璃鏡面。
鏡中人一臉麻木,目光很黑,深不見底。
大理石臺面一側,放着幾支藥膏,印着德文的标識說明,已經用下去一半,有了一些凹陷。
祝南亭伸出半濕的手指拿過那幾支藥膏,放在眼下看了幾秒,随手扔進了馬桶。
“哧”的一聲,藥膏跟着水流的漩渦,卷入這座城市的陰暗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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