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色譚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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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片月光下,劉煌蹲在城內的破廟裏,數着白天騙來的銅錢。鹦鹉“翠哥”啄了啄他耳朵。
“知道了知道了,明天給你買瓜子。”劉煌撓它下巴,忽然想起白天那個冷面少爺和愣頭青書童,嘀咕道,“聽小叫花子說,今天那小子是譚家少爺……他家應該挺有錢吧?”
翠哥歪頭,“有錢!有錢!”
劉煌笑了,眼神卻沉下來。他想起師父說過,譚家是大戶人家,府裏随便一件擺設,都夠普通人家吃三年。
“要不……去看看?”他自言自語。
翠哥撲棱翅膀,“去看看!去看看!”
兩日後的深夜,譚府後牆根。
劉煌穿着深灰色夜行衣——其實是他唯一那件道袍的反面。他趴在地上,對着牆角的狗洞比劃。這洞不知是給哪條野狗刨的,勉強能容一人鑽過。
“幸虧小爺瘦。”他嘟囔着,一點一點往裏蹭。
剛探進半個身子,看見院中陳設威嚴肅穆,嘆了句,“譚家果然別有洞天!”
他悄聲摸到一處書房,竊了對白玉鎮紙,揣如囊中,但對畫缸中的書畫一竅不通,自語道,“想來也是燒火的物件。”
一朝得手,正準備轉去別間,忽然聽見前院傳來窸窸窣窣的腳步聲。忙隐匿在假山中,收斂氣息。
不多時,又聽到刀劍碰撞的铿锵,混雜着壓抑的慘叫聲!
劉煌渾身一僵。
他屏息凝神又聽了幾息,确定聲響并非沖自己而來,便把身子藏的更深些,只露一雙眼睛向外窺。
月光慘白,映出院中景象。
數十個黑衣人,黑甲覆身,面罩遮臉,正與譚府護衛厮殺。那些黑衣人出手狠辣,配合默契,顯然不是尋常匪類。護衛一個接一個倒下,血濺在青石階上。
正廳門轟然洞開,譚靖提刀沖出,身後跟着張朔。兩人背靠背迎敵,刀光劍影交織,轉眼放倒三四個黑衣人。但對方人數太多,漸漸将兩人圍在核心。
“張朔!”譚靖一刀格開揮來的兵刃,嘶聲道,“是你帶來的!”
張朔砍翻一人,苦笑,“我也中了計……想是跟了我一路,就等今夜!”
話音未落,一支冷箭從暗處射來,直取譚靖後心。張朔猛地将他推開,箭镞“噗”地沒入自己肩頭。
“張兄!”
“走!”張朔反手折斷箭杆,血如泉湧,“去……帶孩子們走!”
譚靖眼眶欲裂,卻見又一批黑衣人從側廊湧出,手中竟持着軍弩!他高聲厲喝,“譚家兒郎!死戰!”
殘存的護衛紅了眼,撲向弩手。慘叫聲、骨裂聲、刀刃入肉聲混作一片。張朔護着譚靖往後退,刀已卷刃,虎口崩裂。
就在此時,傳來女子的尖叫。
“玉兒!蓉兒!”譚靖渾身劇震,就要往西院沖。
張朔死死拉住他,“先去救木言!”
一支弩箭穿透張朔胸膛。他咳着血倒下,最後看了譚靖一眼,嘴唇翕動,像在說“快走”。
譚靖嘶吼一聲,揮刀殺向弩陣。他刀法完全是千軍萬馬中搏殺的招式,竟真被他沖破缺口,撲到西院月門。
門內景象讓他目眦欲裂。
長女譚玉被兩個黑衣人按在桌案上,衣襟撕裂……次女譚蓉昏死在地,不知生死。
“畜生——”譚靖目眦欲裂,舉刀直刺。
刀尖沒入一個黑衣人後心。另一人放開譚玉,反手一刀劈來。譚靖揮開攻勢,右手已扼住那人咽喉。
“咔吧”一聲,喉骨碎裂。
“爹……”譚玉癱軟在地,臉上淚血模糊。
譚靖将她扶起,“玉兒,帶蓉兒走,去……”
話未說完,更多黑衣人湧入院中,團團圍死。
譚玉忽然笑了。她抹了把臉,搖搖晃晃站起來,從地上撿起把短刀。
“爹,”她聲音很輕,“女兒只記得——‘臨難毋茍免’。”
譚靖怔住。
譚玉轉身,面向那些黑衣人。月光照着她染血的臉,竟有種凄豔的決絕。她忽然提高聲音,一字一頓,“譚氏女,不受辱!”
刀光一閃,沒入心口。
“玉兒——!”
譚靖的慘叫撕破夜空。他撲過去接住女兒軟倒的身子,手抖得不成樣子。譚玉嘴角溢血,用最後氣力說,“爹……快走……護好木言……”
眼睛永遠合上了。
譚靖抱着女兒,整個人像被抽空了。黑衣人們緩緩圍上,他卻恍若未覺。
東院內,肖石聽到前院驟然爆發的厮殺聲,立即熄滅燈火,為譚玟套上那件金絲軟甲。随即,将人推進不起眼的雜物房。這是他爺爺常提起的躲避流匪的法子。
屏息聽了片刻,忽然聽到譚靖訣別的聲音。譚玟雙眼赤紅,“是姐姐?”提刀欲沖出房門。
肖石死死抱着他的腰,低聲阻攔,“少爺,不能去!外面在殺人!你先躲起來,我去前院看看。”
“放開我!我要去救姐姐——”
肖石手上勁道不松,嘶聲低吼,“老爺還在!你去添亂嗎!”
“他們一定出事了!”譚玟掙紮着,眼淚往下淌。
西院,譚靖放下女兒的屍身,緩緩站起,提刀面對圍上來的黑衣人。那個總是不茍言笑的父親,此刻背脊挺得筆直,像一座山。
為首的黑衣人走上前,聲音陰鸷,“張朔帶的東西,交出來!不然,譚家上下雞犬不留!”
“賊子!放馬過來!”譚靖面對敵人,齒間淬血,“我譚家人只有站着死,絕不跪着活!”
話音落,他縱身撲入敵群。
刀光如雪,血花四濺。譚靖以傷換命,轉眼又殺三人,自己卻也添了無數傷口。最後一刀斬斷對面一只手臂……
一聲哨響,包圍他的黑衣人同時向後飛躍,緊接着是數十道軍弩破空聲——擊中了他的前胸。
譚靖晃了晃,用刀撐地,沒有倒下。最後氣絕,垂首。
藏身暗處角落的譚玟、肖石,看見黑衣人開始清掃戰場,将譚靖、譚玉的屍體一一拖到前院。
“爹——!”
譚玟的嘶吼卡在喉嚨裏,變成破碎的嗚咽。肖石死死捂着他的嘴,将他拖進假山石洞。
“找!那小子肯定還在府裏!”有人喝道。
腳步聲逼近。肖石屏住呼吸,手摸向腰間的木棍。後退間,觸到一個溫熱的身體,雙方皆是一驚,看清後,是梁上宵小劉煌。
“賊人!”譚玟紅了眼,欲拔刀拼命。
劉煌食指掩唇,做了個噓聲的手勢。“我就是來順點東西,這些人跟我無關。”
肖石擋在中間,低聲問,“你怎麽進來的?”
劉煌嘴角一扯,引着二人從狗洞爬出了譚府。
跑遠後,身後已是火光沖天。
烈焰吞噬了飛檐鬥拱,黑煙滾滾上湧,将半片夜空染成詭谲的橙紅。噼啪爆響聲中,夾雜着梁柱倒塌的轟鳴。那座威嚴的将府,在火中扭曲、崩解……
譚玟跪在野草叢中,望着那片火海,一動不動。
眼淚早就流乾了。他只是看着,看着火舌舔過他曾練刀的青竹院,舔過他姐姐撫琴的臨水閣,舔過他父親讀書的書房……最後,一切都沒入猩紅的火光裏。
肖石站在他身後,手裏緊緊攥着那根木棍。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麽,卻發不出聲音。
劉煌蹲在一旁,臉色蒼白。他懷裏揣着剛從譚府順出來的白玉鎮紙——本來打算換三個月飯錢,現在卻覺得燙手。
“喂,”他啞着嗓子開口,“這兒不能久留,那些人可能會搜過來。”
譚玟還是不動。
肖石深吸口氣,蹲下來,輕輕碰了碰他的肩,“少爺,我們得走。”
譚玟緩緩轉過頭。火光映在他眼裏,像兩簇幽暗的鬼火。他開口,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
“去哪?”
肖石語塞。是啊,去哪?譚家沒了,城內不能逗留,他們身無分文……
“去揚州。”譚玟忽然說,“我自幼定親的王家,在揚州。”
肖石一怔。他聽說過這門親事,管家曾提起過,揚州王家是譚家的遠親,王家小姐與少爺譚玟自小定下娃娃親。
“好,”肖石重重點頭,“我陪少爺去。”
“嗤——”
劉煌笑出聲。兩人看向他,他擺擺手,眼裏卻沒什麽笑意,“揚州?從這兒到揚州,将近八百裏。你們有錢嗎?有路引嗎?就這位……”他上下打量譚玟,“這位爺,細皮嫩肉的,走得出二裏地嗎?”
肖石握緊木棍,“不勞費心。”
“行行行,我狗拿耗子。”劉煌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那就此別過,祝二位一路順風——”
他轉身要走,卻聽譚玟說,“等等。”
劉煌回頭。
譚玟從懷中摸出個東西,抛給他。劉煌接住,是塊羊脂玉佩,觸手溫潤,雕着精美的雲紋。
“今日你助我們逃難,”譚玟聲音冷絕,“這是酬謝。從此兩清。”
劉煌捏着玉佩,心裏五味雜陳。他本想說“我可不是特意救你們”,但看着譚玟那雙死水般的眼睛,話卡在喉嚨裏。
最後,他把玉佩揣進懷裏,扯了扯嘴角,“那就……後會無期。”
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天亮時,肖石和譚玟已走在荒郊小道上。
“不知赤霄如何了?”譚玟拇指和食指壓入舌下,發出刺耳的哨聲。
不多時,那匹紅馬“赤霄”果然通人性,昨夜自己掙脫缰繩逃了出來,聽到主人的呼喚,奔馳而來。它用鼻子輕輕頂譚玟的臉,眼裏像有淚水。
肖石的胖橘貓也從草叢裏鑽出來,喵嗚着蹭他褲腳。這小家夥不知何時跟了出來,居然沒丢。
兩人一馬一貓,就這麽上路了。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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