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門客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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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裏,三更梆子響過。
肖石迷迷糊糊間,聽見窸窸窣窣的聲音。他睜開眼,看見牢房高處那個一尺見方的通風口,有碎土簌簌落下。
接着,一張臉堵在窗口。
是劉煌。
肖石一個激靈坐起。譚玟也醒了,兩人湊到窗下。
“你……”肖石壓着聲音,“你怎麽進來的?”
“小爺自有辦法。”劉煌臉上沾着灰,眼睛在黑暗裏亮晶晶的,“聽着,這牢裏我打聽了,你們暫時死不了。但想出去,得找王家。”
譚玟仰頭看着他,半晌,從懷中摸出那枚扳指,用布包好,從栅欄縫隙塞出去,“拿着這個,去城西王府,找王裕。告訴他,譚靖之子譚玟在此。”
“梧桐巷王府,我熟。”劉煌接過,掂了掂。
“你來過揚州?”
“猜的猜的。”劉煌捏着扳指,笑道,“這值錢玩意兒,我要是卷跑了,你們可就真完了。”
譚玟與他對視,“你不會。”
“這麽信我?”
“你若想害我們,路上有的是機會。”
劉煌露出一口白牙,“行,沖你這句話,小爺跑一趟。”
“還有,”譚玟頓了頓,“如果看見一匹紅馬,在城外徘徊……把它帶到安全處,喂些鮮草。”
“你那寶貝坐騎?成。”
“多謝。”
“別謝太早。”劉煌擺擺手,臉從窗口消失。
腳步聲遠去。牢房重歸黑暗。
譚玟靠着牆,緩緩滑坐在地。肖石挨着他坐下,輕聲問,“少爺,劉煌會傳信嗎?”
“會吧。”
“王老爺見了扳指,一定會來救我們。”
“嗯。”
譚玟不再說話。他聽着牢外的更鼓聲,一下,一下,像在心上敲。
王府,書房。
王裕捏着那枚紅銅扳指,對着燭火細看。扳指內側,被弓弦長期磨砺出的凹痕,确實是當前譚老将軍的遺物。
“送東西的人呢?”他問管家。
“在偏廳候着,是個半大少年,說話油滑得很。”
王裕沉默片刻,“把人打發走。”
管家一怔,“老爺,那牢裏兩位……”
“讓牢頭‘關照’着,”王裕将扳指收入抽屜,“關兩天,磨磨性子。等他們吃夠苦頭,再去接。”
“可譚公子畢竟是小姐未來的……,萬一……”
“沒有萬一。”王裕打斷他,聲音冷下來,“譚家敗了。一個落難的遠房親戚而已。”
管家垂首,“老奴明白。”轉身退下。
王裕站起身,望向窗外夜色,許久,輕輕嘆了口氣。
牢裏,譚玟忽然打了個噴嚏。
肖石忙問,“少爺,受寒了?”
“沒事。”譚玟搖搖頭,望向那個通風口。
窗外,月色凄清。
天,快亮了。
兩日後,王府的門楣高得需仰視才能望全。
朱漆大門鑲着碗口大的鎏金銅釘,左右一對石獅蹲踞,鬃毛卷曲,氣勢雄渾。管家引着三個少年進入王府。
進得門內,又是另一番天地。繞過漢白玉雕的影壁,五進院落層層遞進。游廊曲折,朱欄彩繪。
正廳門匾是黑底金字,禦筆親題的“積善流芳”,底下小字“敕造揚州織造司監事王府”——這是皇商的體面。
譚玟臉色比平日更白,腳步有些虛浮。肖石低聲問,“少爺,您是不是……”
“沒事。”譚玟打斷,腰杆挺得筆直。
劉煌落在最後,東張西望,手指不經意地摸過光滑的朱漆廊柱,嘴裏啧啧兩聲,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嘀咕,“這才叫日子……跟對了。”
管家引他們到二進西廂的一處小院。三間廂房,窗明幾淨,陳設奢華。
“三位暫歇,老爺在前廳會客,稍後便來。”管家說完,吩咐丫鬟上茶點,又看了眼譚玟,“公子可需沐浴更衣?老奴讓人備水。”
“有勞。”譚玟颔首。
熱水很快送來,還有三套乾淨布衣。肖石伺候譚玟褪下髒衣和貼身的金絲軟甲,觸手滾燙。他急道,“少爺,您發燒了!”
“小聲點。”譚玟按住他的手,聲音沙啞,“寄人籬下,莫添麻煩。”
“可……”
“無妨,洗個熱水澡,睡一覺就好。”
浴桶裏熱氣蒸騰,譚玟泡進去,長長舒了口氣。他閉上眼,水汽氤氲,臉頰泛着潮紅。肖石守在屏風外,聽着裏面水聲,心裏像被什麽揪着。
沐浴更衣後,丫鬟端來晚飯。四菜一湯,對風餐露宿近一個月的人來說,這簡直是珍馐。
劉煌眼睛都直了,但看譚玟沒動筷子,他也忍着。譚玟拿起筷子,對二人道,“吃吧。”
他自己卻只喝了半碗湯,扒了幾口飯,便放下筷子。
飯罷,管家來請,“老爺請譚公子花廳敘話。”
王裕約莫四十出頭,面龐富态,皮膚白皙,保養得極好。此刻,端坐在太師椅上,指尖撚着那枚紅銅扳指,目光在譚玟身上逡巡。
少年站得筆直,病氣纏身,卻掩不住脊骨裏的硬氣,只是瘦削的臉頰與眼底的淤青,昭示着牢獄之苦。
王裕起身迎了兩步,臉上适時浮起恰到好處的悲戚。
他握住譚玟的手,“賢侄!可算見到你了!這些日子,我聽聞單州……唉!”他長嘆一聲,聲音哽咽,“不想竟遭此大難,天不憐見啊!”
他拉着譚玟坐下,自己用袖子拭了拭眼角。“那日噩耗傳來,我三日食不下咽。遣人去單州打聽,只聽說譚府走水,滿門……唉!”他搖頭,說不下去。
譚玟垂着眼,任他握着,一言不發。
王裕打量他,嘆道,“賢侄這一路,受苦了。我本該早早接你過來,只是……”他壓低聲音,“朝廷近來查得嚴,邊塞不太平,譚家的事又敏感。我這家大業大,多少眼睛盯着,實在不敢輕舉妄動,賢侄莫怪。”
“世伯言重。”譚玟終于開口,聲音低啞,“能得收留,已是感激。”
“這是哪裏話!”王裕拍拍他手背,又看向門口垂手站着的肖石和劉煌,“這兩位是……”
“是我的書童和路上結識的朋友。”譚玟道,“一路多虧他們照應。”
王裕點頭,又關切道,“賢侄,譚兄臨終前,可曾交代過什麽?或是……留了什麽緊要物事給你?”
譚玟想到那日慘景,眉頭蹙緊,“沒有。火起突然,只來得及逃命。”
“哦……”王裕拖長音,慢慢松開手,靠回椅背,端起茶盞抿了一口。他垂着眼,杯蓋與杯沿輕輕磕碰,發出細微脆響。
廳裏一時靜極。
良久,王裕放下茶盞,嘆道,“也是,那般情景,能活命已是萬幸。”他頓了頓,“賢侄,你既來了揚州,便安心住下。王家與譚家是世交,我定會照拂你。只是……”
他擡眼,目光落在譚玟臉上,“你也瞧見了,我這府上,人多眼雜。你身份特殊,久住恐惹是非。”他聲音低下去,帶着幾分推心置腹的關懷,“賢侄年輕,前程遠大,不該困在此處。”
譚玟安靜聽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只眼底最後一點微光,也黯了下去。
王裕像是斟酌詞句,“此地向南二百裏,青崖山‘鐵劍門’掌門,是我故交。你持我書信前去,他可收你為徒。鐵劍門雖非名門大派,但掌門為人正派,武藝不俗,你去那兒,既能避禍,也能學些安身立命的本事。”
他頓了頓,補上一句,語氣慈和,“木言,你與媛媛的婚事,是父輩之約。王家絕非背信棄義之門。待你學成歸來,有所建樹,我定風風光光将她嫁你。眼下……且先立業,可好?”
話說得滴水不漏,情義、難處、前程、承諾,全有了。
見譚玟面色平靜,王裕朝管家使了個眼色。片刻後,提着一只行囊放在了譚玟手邊的八仙桌上。
“伯父這是何意?”
“這是我與鐵掌門的手書,還有你們的路引。另外是五兩紋銀,雖不多,也夠你們一路盤纏。”
譚玟忽然極輕地笑了一下——原來早就備下了。他看着那行囊,看着信,這些将多年“情義”拎得清清楚楚。
“世伯思慮周全。”他伸手,拿起信,卻沒碰銀子,“路引信物,晚輩收下。銀子不必。譚家雖敗,尚不至乞憐。”
王裕挑眉,眼底閃過一絲訝異,随即化為不易察覺的松快。他不再推讓,只嘆道,“賢侄傲骨,肖似令尊。既如此,我也不強求。”他起身,“今夜好生歇息,明日我讓管家備些乾糧,送你們出城。”
“不必麻煩。”譚玟也起身,行禮,“明日一早,晚輩自行告辭。”
王裕看着他挺直的脊梁,張了張嘴,最終只化作一聲嘆息,“也罷。賢侄……保重。”
回到廂房,譚玟腳下一個踉跄。肖石忙扶住,觸手滾燙。
“少爺!”
“小聲。”譚玟靠着他,額頭冷汗涔涔,“收拾東西,天亮就走。”
“可您還燒着——”
“走。”譚玟閉上眼,聲音斬釘截鐵。
劉煌靠在門邊,看着院子裏那盞孤零零的風燈,忽然嗤笑一聲,“五兩。王老爺可真大方,還以為跟着你能吃香喝辣,沒想到這麽快就被打發了。”
肖石瞪他。劉煌聳聳肩,不說了。
夜裏,譚玟燒得更厲害。他蜷在榻上,渾身發顫,牙關緊咬,卻一聲不吭。肖石看着他這般模樣,心裏就疼得發緊,卻只能用冷毛巾給他敷額擦拭,一遍又一遍。
後半夜,譚玟迷迷糊糊,抓住肖石手腕,喃喃道,“爹……姐姐……”
肖石眼眶一熱,反手握緊他滾燙的手。“少爺,我在。”
他知道少爺夢裏是回不去的家,是見不到的親人。而他除了“我在”,什麽也給不了。
譚玟醒了一瞬,看清是他,眼神空茫,又閉上眼,低聲說,“石頭……冷。”
“不冷了,馬上就不冷了。”肖石立刻把自己的被子也蓋上去,隔着兩層棉被抱住他。譚玟在他懷裏發抖,像風中殘葉。
劉煌默默起身,去廚房要了碗姜湯,守門婆子起初不肯,他塞了幾個銅錢才換了一碗滾燙的。
灌下姜湯,譚玟發了一身汗,天快亮時,燒終于退了些,昏昏沉沉睡去。
肖石一夜未眠,默默注視着譚玟恢複平靜的睡顏。他知道,天一亮,少爺醒來,就又會是那個冷靜自持的譚玟。昨夜那個會喊冷、會抓住他手、會在他懷裏顫抖的少爺,就像一場不敢奢望的夢,随着晨光到來,終将散去。
清晨,管家送來一個包袱。裏面是三套粗布衣裳,幾塊硬面餅,一袋水。五兩銀子,用紅紙包着,放在最上面。
“老爺吩咐,三位從後門走,免得引人注目。”管家語氣客氣,卻透着疏離,“車馬已備好,送三位出城。”
“不必。”譚玟已起身,雖臉色蒼白,但衣冠整齊。他換上那套粗布衣,将虎頭刀用布裹好,背在身後。看也沒看那包銀子,只拿起路引,“我們自行離開。”
管家也不堅持,側身,“請。”
劉煌趁機拿走銀子,朝管家使了個眼色,“祝王府——家業興隆,六畜興旺,子子孫孫,都這麽‘仁義厚道’!”
話裏暗含的諷刺,讓管家臉上抽了一抽。
後門開在一條僻靜小巷。門外車夫示意他們上車。
譚玟搖頭,對肖石和劉煌道,“我們走。”
三人走出小巷,融入清晨稀落的人流。走出很遠,肖石回頭,看見王府高聳的後牆,那扇小門已悄然關上。
他轉回頭,看見譚玟走在前面的背影。晨光熹微,勾出他瘦削的輪廓,那脊梁挺得筆直,像一杆槍,插在這陌生城池的街頭。
出了城,譚玟一聲哨響,喚來了赤霄。橘貓從肖石懷裏探出頭,喵嗚一聲。
譚玟翻身上馬,伸手想拉肖石上來。他卻後退着搖頭。譚玟無奈看向劉煌,“此去鐵劍門,你可願往?”
劉煌嘴裏叼着根野草,狀似随意道,“也好,反正小爺閑來無事,陪你們走一趟。”
譚玟低頭,看着掌心那封路引,看了很久,然後揣進懷裏,一夾馬腹。
“走。”
赤霄撒開四蹄,奔向城外蒼茫的官道,奔向二百裏外的青崖山。
“我說少爺,您慢點啊!”劉煌與肖石在後面小跑緊追。
晨風獵獵,吹起少年們的衣擺,也吹散了身後那座繁華府邸最後一絲檀香氣。
前方,山長水闊,路遠人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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