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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崖山,鐵劍門。
山門古樸,石階陡峭。守門弟子驗過信,将他們引至正堂。
掌門姓鐵,單名一個岩字,是個精瘦的中年人,手掌骨節粗大,布滿老繭。他看完信,目光在三個少年身上巡過,最終停在譚玟臉上,多看了兩眼。
“王兄薦來的人,我收。”鐵岩聲音渾厚,“只是鐵劍門規矩,弟子入門,需從頭學起。你們三個,可願吃苦?”
“願。”三人齊聲。
鐵岩點頭,喚來管事弟子,“帶他們安頓,明日分派活計,打熬筋骨。”
居所是後院一排矮房,通鋪,住了四五人,皆是貧寒少年。鐵劍門弟子分三等:外門做雜役,內門學粗淺功夫,真傳弟子方能得授絕學。譚玟三人初來,自然是最末等。
次日清晨,竹哨刺破黎明,鐵劍門的外門弟子便開始了日複一日的做功。劈柴、跳水、打掃。
一日兩餐,飯堂嘈雜。每人定額不過一碗粗粝的米飯,一勺寡淡的菜湯,運氣好些時,湯面上或許漂着兩片薄薄的肥肉。
劉煌總能耍賴從肖石那兒多搶走幾口。肖石見他年紀小一歲,身形也單薄,每次也就由着他去。
每日午後有一個時辰的休息。三個少年牽着赤霄來到後山一片緩坡,讓紅馬啃些鮮草。
譚玟坐在草地上,望着赤霄出神,指尖撫過秋日殘存的嫩草。肖石挨近他身邊,坐下,很近,能聞到他身上乾淨的皂角味。“少爺,”他低聲問,“咱們往後……就一直在鐵劍門了麽?”
譚玟目光仍停在馬背上,半晌才道,“或許吧。”
劉煌四仰八叉躺在肖石另一邊,懶洋洋插話,“要一直做這些粗活,半點真本事學不着,那小爺可不奉陪了。”
“你要走?”肖石轉頭看他。
“走啊,”劉煌說得理所當然,“乾嘛不走。”
肖石點點頭,沉聲說給兩人聽,“聽說內門弟子能學些正經防身的功夫,真傳弟子……才能得授高深武藝。”
劉煌嗤笑,“真傳?誰有那好命?”
“聽人說,沒個三五年苦功,很難入長老的眼,”肖石聲音平靜,“除非……有過人之處。”
話音落下,一陣短暫的沉默。風吹過草坡,沙沙作響。
譚玟忽然直起身,眼神像淬了火的鐵,亮得灼人。
“我不走。”他吐字斬釘截鐵,“我要做真傳弟子。”
說完,他不再看二人,徑直走向赤霄,翻身上馬,俯身貼近馬頸。
“好赤霄,”他低語,帶着久違的、近乎狠厲的意氣,“憋壞了吧?今日讓你撒開了跑!”
赤霄昂首長嘶,前蹄人立,下一刻便如一道赤色箭矢般射了出去。塵土揚起,草屑紛飛。
肖石怔在原地,望着那抹青衫身影在山野間縱馬馳騁,越去越遠。
看了許久,劉煌忽然咧嘴一笑,用手肘碰了碰肖石。
“你家少爺跑沒影了,你不追?”
肖石目光仍追着遠處那即将消失的青影,憨笑着答道,“他會回來的。”
劉煌輕嗤一聲,見橘貓趴在一旁曬太陽,慫恿肩上的翠哥,“去,逗逗那胖球兒。”
翠哥飛過去,落在不遠處,發出怪聲,“胖球!胖球!”胖橘懶洋洋地掀開眼皮,瞥了一眼聒噪的綠鳥,尾巴不耐煩地擺了擺。
“你說翠哥和貓兒打起來,誰能贏?”劉煌問。
肖石心不在焉,“定是我家将軍。”
劉煌眼珠一轉,壞笑道,“反正過幾日就要考校身手,讓我先試試你的底!”
話音未落,他揉身撲上,一掌直取肖石面門。肖石不慌不忙,一個側翻,滾出丈外,拍拍衣裳站定,擺開架勢。
兩人頓時纏鬥在一處。肖石招式樸實,一板一眼,每每點到即止;劉煌卻滑溜得像條泥鳅,專走下三路,戳眼、撩陰、絆腿,江湖下九流的陰招層出不窮。肖石也不惱,只穩穩接招。十幾個回合下來,劉煌竟沒讨到半點便宜。
遠處傳來馬蹄聲,由遠及近。肖石聞聲便想收手,劉煌卻趁他分神,攻勢驟緊,連環拳逼得肖石連連後退。
肖石眉頭微蹙,不再相讓,手上勁道陡然加重,化守為攻。不過三四招,便扣住劉煌腕子,順勢一扭一壓,将人結結實實按在了草地上。
“哎喲!石頭哥!輕點!”劉煌立刻換了副腔調,聲音拖得又軟又長,“你怎的不讓着我了?我都想認你做親哥了……”
肖石松了手,有些不自在,“怎麽跟個小妮子似的,還撒上嬌了。”說着轉身,望向馬蹄聲來的方向。
劉煌一個鯉魚打挺蹦起來,二話不說,直接竄上肖石後背,胳膊摟緊他脖子,耍起無賴,“石頭哥,你把我打疼了,背我下山!”
肖石被他帶得晃了晃,下意識托住他腿彎。只無奈地搖搖頭,竟真就背着他站穩了。
就在這時,譚玟騎着赤霄回到了坡前。
他勒住馬,看着眼前這幕,微微攥緊了缰繩。方才縱馬狂奔時的那腔熱血,毫無征兆地涼了半截。他抿了抿唇,沒看劉煌,只對肖石道,“回去了。”
說完,扯動缰繩,轉向下山的小路。青衫被秋風吹的瑟瑟,莫名透出一股生人勿近的孤清。
劉煌眨眨眼,湊近肖石耳朵,戲谑道,“欸,你家少爺……不高興了?”
肖石渾身一僵,猛地将劉煌從背上放了下來。
坡上風大了些,吹得草浪層層起伏。
鐵劍門的“分派”,比想象中更徹底。
一月後的考較,在砺劍坪舉行。從默誦《千字文》到術數推演,從拳腳根基到兵器演練。多數少年困于文試,抓耳撓腮。
肖石握着筆,對着滿紙陌生字跡,最終沉默地放下。劉煌憑着小聰明連蒙帶猜,倒也應付過去。輪到武試,肖石一套入門棍法使得虎虎生風,力沉勢穩;劉煌身法滑溜,拳腳間帶着市井的刁鑽。
譚玟是最後一個。
他立于場中,先誦《千字文》,聲音清朗,一字不差。術數題目報出,略一沉吟,便提筆演算,結果精準。拳法架式端凝,已見功底。最後,他自兵器架上取了一柄長刀。
刀在手,他眼神驟變。起手雖是基礎刀式,但揮劈撩砍間,隐有金戈之聲。縱使他刻意斂去譚家刀法的獨特形制,可那刀鋒流轉間,歷經巨變沉澱下的冷冽,卻森然透刃而出。
高臺上,一直閉目養神的二長老陳滄,不知何時已睜開眼。他須發皆白,面容清癯,是掌門的師叔,常年隐于後山研讀經卷術數,門中無人知其深淺。
“你念過書?”陳滄忽然開口,聲音平淡。
譚玟收刀,執禮,“回長老,幼時讀過幾年私塾。”
“可有表字?”
“晚輩表字,木言。”
陳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片刻。十六歲的少年,能識字會算數已是鳳毛麟角,更何況未及弱冠便有了表字——這背後意味着怎樣的家學淵源,他心中已有計較。但他沒有追問,只對掌門鐵岩微微颔首,“此子,我收了。”
全場一靜,随即泛起細微的騷動。二長老多年未曾親自收錄弟子,更遑論一入門新人。這已不是普通內門,而是明确的青睐。
結果宣布:譚玟破格入二長老門下,雖暫記內名,實同親傳。肖石與劉煌,去“百煉堂”,從打鐵開始,雖是重體力活,總算入得門內。
分開那日清晨,山霧濃得化不開,粘濕冰冷,一如肖石此刻的心緒。他默默幫譚玟收拾那個小小的包袱——其實沒什麽可收拾,就兩套換洗衣裳,一把用布裹着的虎頭刀——心裏又澀又漲,少爺本該翺翔九天,如今雖只是內門,終究是離那片天空更近了。而自己,大概只能留在泥地裏,仰頭望着。
“少爺……”他喉嚨發緊,最後只擠出乾巴巴的一句,“您自己保重。”
譚玟看着肖石,接過包袱,指尖輕微地蜷縮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麽,又旋即松開。
他又看向一旁吊兒郎當的劉煌。劉煌沖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譚師兄,往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
譚玟沒笑,只點了下頭,轉身跟着引路弟子走了。
肖石站在原地,望着那抹青色徹底消失。劉煌拍拍他肩膀,“行了石頭,咱也得乾活了。”
百煉堂的日子,是另一種淬煉。天不亮起身挑水,上午搶錘打鐵,火星灼人,下午習練粗淺拳腳,晚上背誦枯燥xue譜。肖石在這段日子,磕磕絆絆,多識了一些字。
深夜在描畫“譚玟”二字的輪廓時。那點微弱的觸感,是他與那個已踏上不同道路的人之間,唯一的聯系。
劉煌依舊是那個活泛的變數。他總能找到偷懶的空隙,或是從廚房摸出半個饅頭,或是從後山摘來一把酸澀的野果。他依舊愛往肖石身邊湊,插科打诨。用他那套市井的鮮活,驅散着百煉堂終年不散的鐵鏽味,和肖石心底那份日益沉重、無處安放的寂靜。
時進冬月。
鐵劍門後山有片禁地,尋常弟子不得入。肖石有次送飯,遠遠瞥見裏頭堆着成捆的竹筒,空氣裏有股刺鼻味道。
後來他輾轉從其他雜役口中聽說,那裏是門派“生財”的作坊,專門制作爆竹。火硝、石硫磺、木炭,按秘方配成“火藥”,塞進竹筒,逢年過節賣到常州。
“這玩意,可是經略老爺點了頭的‘歲貢’。常州府逢年過節用的,都是咱們這兒出去的。”告知他的老雜役洋洋自得。
肖石雖讀書不多,但在小時候聽爺爺講過軍械忌諱。他隐約記得,火硝是軍資重物,尋常藥鋪根本買不到,更別說這般成筐地堆在後山。這鐵劍門看似只是個窮酸江湖門派,哪來的門路搞到這麽多硝石?
劉煌聽說後,更是嗤之以鼻,“嘁,我還當是什麽了不得的玩意兒。還不如我那戲法熱鬧好看。”
他們偶爾會在飯堂碰見譚玟。經閣弟子本不與旁人同食,但譚玟會端着食盒過來,默默坐在他們旁邊。他衣衫總是潔淨,舉止間帶着經閣浸染出的沉靜氣。
肖石會在他坐下時,內心莫名踏實些許。然後便埋頭對付自己碗裏的飯食,耳朵豎着,捕捉身旁每一絲細微的動靜。
劉煌眉飛色舞地講述百煉堂的雞毛蒜皮。譚玟大多時只是安靜聽着,慢條斯理地吃着東西,幾乎不插話。他們之間,能聊的共同話頭越來越少。
劉煌的眼神在兩人沉默的臉上溜了一圈,忽然靈光一閃,身體前傾,湊近兩人,用氣音說道,“我知道廚房藏酒的地方在哪。今晚亥時,咱們後山老地方暖暖身子,如何?”
肖石聞言,下意識蹙眉,“不妥吧?私自聚飲,若是被執法長老發覺,可是要挨板子的。”
他的擔憂實實在在。門規森嚴,他不想惹事,更怕……連累少爺。
譚玟若有所思,片刻後,忽然擡眼,“好。後山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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