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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火灼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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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火灼心

夜色如墨,冬月後山的風格外料峭,刮在臉上像冰刀子。

亥時,山坡下,三人聚頭。劉煌果然提來兩壇泥封完好的燒酒,臉上帶着得逞的賊笑。

他們找了塊平整的巨石靠坐。劉煌嫌棄地瞥了眼肖石,把另一壇塞給譚玟。拍開泥封,濃烈的酒香混着寒氣散開。

“嘗嘗,比菜湯帶勁!”劉煌灌了一大口,辣得龇牙。

譚玟也照做,仰頭猛灌,酒液順腮淌下。酒烈,入喉如燒,一路滾進胃裏,帶起一股蠻橫的熱意。

劉煌打開了話匣子,依舊是百煉堂的瑣事。酒意讓他更放肆,模仿教習,嘲笑師兄,炫耀自己偷懶。

譚玟不插話,任由冷風吹着,人反而清醒些。他小口喝着。

肖石的目光一次次落在他身上。月光映着他半邊側臉,線條在明暗中顯得愈發冷峻。

譚玟以為他要喝,遞過酒壇。肖石一愣,接過抿了一口。劉煌見狀嘲笑,推着壇子灌他。肖石被嗆住,連連咳嗽。

譚玟笑了。那是久違的笑。他說起了經閣,“那裏太靜。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像在等什麽,又什麽都等不到。”

肖石默默聽着。

劉煌聽了半晌,撇嘴,“沒勁。”把自己的酒壇推給譚玟。“我去放個水,你倆可別偷喝我的!”說着,還朝譚玟擠擠眼,才搖搖晃晃走向林子深處。

譚玟灌下一大口,酒液洇濕了胸前的衣襟。

肖石看得心疼,悄悄挪近,低聲勸道,“少喝點,這酒後勁大。”

譚玟臉上泛紅,帶着孩子氣的嗔怪,“你怎麽不喝?”肖石拗不過他,又喝了幾口。

譚玟酒意上頭,坐立不穩,靠在肖石肩上。訴說苦悶,“學再多本事……又有何用?譚家,三十七口!一夜之間……”

他眼睛紅了。那層堅固的外殼,在酒精和無人窺見的深夜裏,裂開縫隙,露出底下從未愈合、鮮血淋漓的傷口。

“我看見……爹身上好多血……姐姐的簪子掉在地上……還有火……噬人的火。”他語無倫次,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發抖,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噩夢般的夜晚。

“少爺!”肖石慌了,心髒被那痛苦的模樣擰成一團。他側過身子,一只手臂穩穩接住向後傾倒的譚玟。另一只手環過他顫抖的肩膀,想将他摟住,又不敢太用力,只能徒勞地重複,“都過去了,過去了……”

或許是這笨拙的懷抱起了作用,譚玟激烈的顫抖慢慢平複了些,精神卻像是被抽空了,軟軟地靠在肖石身上,頭無力地垂在他頸窩。

這個姿勢親密得逾越了所有界限,但肖石心裏只有鋪天蓋地的心疼。他用手指,極輕地,拂過譚玟額頭的冷汗。

譚玟閉着眼,睫毛濕漉漉的。半夢半醒間,發出幾不可聞的呢喃——

“石頭……譚家沒了……我只有你了……”

這句話像燒紅的匕首,狠狠捅進肖石心底最柔軟、也最禁忌的地方。所有隐忍、克制,在這一刻被擊得粉碎。

夜色濃稠,酒氣氤氲,懷裏是他用生命仰望守護的人,此刻卻如此脆弱,如此貼近。

肖石低下頭,冰冷的唇,生澀地印上譚玟微張的唇瓣。

觸感柔軟,時間仿佛停滞。

在那被酒精泡軟的混沌裏,這陌生的觸碰竟帶來一絲詭異的慰藉。譚玟無意識地仰起頭,唇瓣微微顫了顫,像迷失在沙漠中的人,本能地吮吸了一口幻影中的甘泉。

僅僅一瞬。

理智如冰錐刺入!他猛地睜眼,瞳孔裏映出肖石深情的臉。不是夢!是石頭!他在——

羞恥先于憤怒轟然炸開——為方才那瞬間可恥的、近乎迎合的顫栗。随即是被侵犯的震怒,和更深層的恐慌。

“你——!”譚玟喉間擠出氣音,用盡力氣,狠狠推開肖石,站起身。

肖石跌坐在地,同樣震驚于自己做了什麽,更讓他心慌意亂的是,自己用最不堪的方式,弄碎了什麽極其珍貴的東西。

兩人僵持,對視。空氣凝固了,只剩下風聲。

就在這時——

不遠處的火光,猛地躍入譚玟收縮的瞳孔。幾乎同時,肖石也察覺到他臉上明滅的光影變化,順着望去——

只見一棵老松樹下,火苗正從根部竄起!樹下蹲坐個人影,是劉煌。

火勢迅猛蔓延。譚玟和肖石同時沖了過去。

劉煌正徒手撲打,見他們來,一臉驚恐,“這什麽破玩意兒,不是只會響嗎?”

譚玟一把揪住他手臂,壓着怒氣,急道,“你做了什麽?”

“就、就禁地那爆竹……想拿來助助興……”劉煌聲音發顫,“哪知道一點就着……”

肖石腦中一片空白,本能地脫下外衫拼命撲打。可那火借風威,熾烈迅猛,逼得三人連連後退。

“快去喊人!”肖石沖吓傻的劉煌嘶吼,眼睛被煙熏得通紅,仍徒勞地用腳去踩竄動的火蛇。

太遲了。

老松早已被秋陽烘烤得乾透,富含油脂的松脂更是絕佳的助燃劑。幾個呼吸間,整棵樹化作巨大的火炬,烈焰騰空數丈,噼啪爆裂聲響徹後山!

沖天的火光與濃煙,在青灰色的天幕下,醒目得如同警訊。

遠處,鐵劍門方向,已然傳來了急促的鐘鳴聲。

鐵岩帶人趕到時,那棵百年老松已燒毀。劉煌三人垂首站在一旁,臉上全是黑灰。

“誰乾的?”鐵岩怒吼。

肖石立刻俯身叩首,“掌門恕罪!是弟子……”

“是我!”譚玟同時開口,“是弟子提議飲酒,不慎走水,一切罪責,弟子願一人承擔!”

“不,掌門!”肖石猛地擡頭,急道,“是弟子看管火堆不力,與少爺……與譚師兄無關!”

“經閣弟子,也敢擅自飲酒!”鐵岩震怒,手中的鞭子狠狠抽在譚玟腳邊的草地上。“如此頑劣,罔顧長老對你的期許!”

劉煌早已面無人色,此刻見二人争相頂罪,猛地以頭搶地,哭喊道,“掌門!是弟子!酒是我偷的!火也是我點的!不關師兄的事!”

人群裏,一個廚房幫工弟子戰戰兢兢指認——劉煌傍晚确實溜進後廚偷了兩壇酒。

人證物證俱在。

鐵岩臉色鐵青,“即刻押往刑堂,行刑!”

刑堂內,火把昏暗,牆上是森嚴門規,一旁陳列着各式刑具。

“劉煌,偷盜、聚飲、引發山火,杖三十。”鐵岩聲音冰冷,“肖石,同夥,知情不報,杖二十。”

執法弟子上前拿人。肖石和譚玟還想開口,被鐵岩揮手打斷。

“至于譚玟……”鐵岩目光複雜地看向他。

就在這時,一個平和蒼老的聲音傳來。

“掌門。”

人群自動分開,二長老陳滄拄着手杖,緩步走來。他目光平靜無波,對鐵岩微微颔首,然後看向跪在地上的譚玟。

“木言乃我經閣弟子,他的過失,理應由我處置。”

鐵岩沉吟一瞬,點頭,“既然師叔開口,那便由您定奪。”

譚玟擡頭看向陳滄,眼中滿是悔愧,“弟子犯下大錯,甘領最重責罰,請師父重處!”

陳滄卻搖頭,目光掃過被執法弟子制住的肖石和劉煌,緩緩道,“你的罰,不在此處。”他頓了頓,看着譚玟的眼睛,“他二人因你之過而受刑,你便在此處,看着。”

譚玟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看向陳滄。

“看着。”陳滄重複,聲音無喜無怒,“看清楚,記清楚。”

說話間,肖石和劉煌已被押到一旁的刑凳上。厚重的刑杖已揚起。

“啪!”

第一杖落下,劉煌慘叫出聲。肖石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

每一杖都像抽在譚玟心上。他跪在原地,身體僵硬,眼睛死死盯着那起落的刑杖,和兩人逐漸被鮮血浸透的衣衫。陳滄的話回蕩在耳邊——“你的罰,不在此處”。原來如此!這比打在他身上,更痛百倍!他寧願那杖子全部落在自己身上!

二十杖很快打完,肖石幾乎虛脫,被架起時仍固執地回頭望向譚玟。

三十杖畢,劉煌已癱軟如泥。

行刑完畢,陳滄對鐵岩道,“劣徒我帶回去管教。”

鐵岩點頭,看着譚玟面色如紙,沒再多言。

譚玟渾渾噩噩跟着陳滄身後。一路上,刑杖聲、慘叫聲、肖石慘白的臉、還有那個混亂的吻……所有畫面撕扯着他,幾乎要将他的神智撕成碎片。

踏入經閣小院,陳滄在月下石凳坐下,示意譚玟也坐。

譚玟不坐,直挺挺跪在陳滄面前,聲音乾澀,“師父,弟子知道錯了,請……重罰。”

陳滄靜默地看着他,目光幽深,良久,才緩緩開口,“知道痛了?”

“知道。”譚玟重重磕下頭去,前額抵着冰冷的石板。

“知道痛,就好。”陳滄的聲音在寂靜的院裏格外清晰,“痛過了,才記得住。往後,當知何事可為,何事不可為。謹言,慎行。”

“起來吧,”他語氣稍緩,“地上涼。”

譚玟身體僵硬,執拗地跪着不動。

陳滄不再勸。他移開目光,望着天邊那彎殘月,“從今日起,你便在經閣內禁足,沒有我的允許,不得踏出半步。”

陳滄不再看他,起身回了靜室。院中,只餘譚玟一人跪在冰冷的月光下。

禁足?

譚玟心中苦澀,這算什麽懲罰?經閣本就是他日常所在。

他跪在冰冷的月光下,直到四肢麻木。隐隐覺得,師父這“不罰”,比任何肉刑都更殘忍。它将一種冰冷的東西,悄無聲息地塞進了他和石頭之間。

次日,譚玟被陳滄帶到經閣深處一間平時緊鎖的偏室,用鑰匙打開門。

“禁足期間,你需協助為師,整理研讀一些……特別的典籍。”陳滄推門而入。

室內無窗,只靠幾盞長明燈照亮。中央一張寬大的石案,上面散落着一些筆記、殘頁,以及……幾個拆解開的爆竹竹筒,旁邊還放着研缽、秤杆,和幾包顏色各異的礦物粉末。

“這些,”陳滄指了指石案上的東西,語氣平淡,“是歷代前人留下的,關于如何改良‘爆竹’配方,使其聲響更亮、光色更豔、形态更穩的記載。但多有殘缺錯漏。你的罰,便是将這些理清,驗證,做出更……‘美觀’、更‘穩定’的樣品。”

譚玟站在彌漫着火硝氣息的昏暗鬥室裏,看着石案上那些與經史子集格格不入的物事,忽然明白,那扇緊閉的門後,等待他的,遠非禁足這般簡單。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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