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夜驚變
關燈
小
中
大
一月後,飯堂嘈雜依舊。
肖石終于看見了譚玟。他猶豫片刻,還是端着碗走了過去,在對面坐下。
“少爺……師兄,”他改了口,聲音有些乾,“你……近來可好?”
譚玟夾菜的手頓了一下,沒擡眼,只“嗯”了一聲,算是回應。那聲“師兄”像一根細小的刺,輕輕紮了他一下。
肖石看着他低垂的眼睫和冷漠的臉,還想說什麽,卻擠不出別的話。
沉默像一道無形的牆,比任何呵斥都更讓肖石無力。他默默吃完自己碗裏的飯,起身離開時,回頭看了一眼。
譚玟仍坐在那裏,孤峭,像山崖上獨自生長的松。肖石忽覺有些東西,一旦碎了,就再也拼不回去了。
時光如水,潺潺流過青崖山。轉眼,兩年後。
肖石抽條似的長高,像雨後春筍,蹿得飛快。原本比譚玟矮半頭,如今反超了半個頭,肩膀寬闊,胸膛厚實,手臂上肌肉虬結,掄起槍來虎虎生風。那根木棍早換成了白蠟杆,槍頭雪亮,舞動時寒星點點。
劉煌還是那副模樣,個子沒長多少,精瘦伶俐,嘴皮子越發利索,劍法也越發油滑,總在不可能的角度出招,氣得對練的師兄直跳腳。他依舊愛黏着肖石,“石頭哥”叫得順口無比,撒嬌耍賴,無所不用其極。
譚玟則常在經閣,經閣的藏書被他翻遍,從兵法到藥理,從星象到機關。他瘦了,也高了,皮膚因少見日光而愈發白皙,襯得眉眼愈發冷峭。他換了刀法,不再用虎頭刀,改練百煉刀。刀身細密如魚鱗,泛着清冷的光紋。
有次譚玟路過練武場,看見劉煌在練劍,身形靈動,劍光如蛇,卻總欠些力道。肖石在一旁看着,手裏拿着汗巾和水囊,眼神專注,嘴角帶着近乎縱容的笑意。
劉煌練完一套,笑嘻嘻湊過去,肖石便遞上水囊,又用汗巾給他擦汗。劉煌仰着臉,閉着眼,乖得像只胖橘。
譚玟站在竹籬外的陰影裏,看着。
他忽然想起自己在雜書裏看到的一句詩——
“明月不知離恨苦,斜光到曉穿朱戶。”
譚玟轉身,沒入漸濃的暮色。仿佛多停留一瞬,那笑意,那刺眼的親昵,就會化作實質的針,将他釘在原地。
回到經閣小院,關上門,抽出那柄百煉刀,在院子裏練。一刀,兩刀,三刀……汗水沿着下颌滾落,在青石板上砸出深色印子。
二長老路過,駐足看了片刻,嘆道,“木言,你這刀法,戾氣過重。”
譚玟收刀,喘息,“弟子愚鈍。”
“非也。”二長老搖頭,“刀乃兇器,可護道,亦可入魔。你心中有結,宜疏不宜堵。”
譚玟沉默。他知道二長老看出什麽,卻無法言說。
那結是什麽?是家仇未報?是前途未蔔?還是……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胸口悶得發慌,像壓了塊石頭,喘不過氣。
有時夜深人靜,他會獨自登上後山,看那棵燒焦的老松。樹已枯死,枝乾烏黑,指向夜空,像一只絕望的手。
他想起那個混亂的夜晚,想起唇上那戰栗的觸感,想起更久以前,肖石後退着,對他深深鞠躬,說“您是主,我是仆,規矩不能壞”。
規矩。主仆。
那如今,這算什麽呢?
譚玟擡手,用力捂住眼睛。掌心溫熱,眼底一片乾澀的灼痛。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青崖山下了一場薄雪,入夜時停了,月色清冷,照得滿山皚皚。
鐵劍門依例設了簡單的歲宴。飯堂裏熱氣蒸騰,肖石端着碗,目光卻不由自主飄向經閣方向。劉煌捅了捅他,“看什麽呢?譚玟今晚肯定在經閣守歲,二長老每年都留得意弟子陪夜的。”
肖石“嗯”了一聲,收回視線。他知道這規矩。二長老性情孤僻,唯與經閣中一兩個潛心向學的弟子親近,歲末守夜談經論道,幾乎是定例。今年,多半是譚玟。
宴散後,衆人各自回房。肖石躺在通鋪上,聽着身邊師兄弟此起彼伏的鼾聲,久久難眠。窗外月色如霜,他想起兩年前那個火光沖天的夜晚,想起譚玟日後的疏離,便悔不當初。
天色微明,他迷迷糊糊睡去,卻被一陣急促的鐘聲和喧嚣猛然驚醒!
“铛——铛——铛——!”
是喪鐘!三長兩短,門中有長輩殁了!
肖石一個激靈坐起,不祥的預感如同冰水當頭澆下,他拔腿就往外沖。
經閣小院已被弟子圍得水洩不通。正房的門大敞着,裏頭透出濃重的血腥氣。鐵岩掌門面沉如水,站在門口,幾個長老圍在一旁,臉色都極其難看。
“讓開!都讓開!”有執事弟子驅散人群。
透過縫隙,肖石只瞥見一眼——二長老仰面躺在榻上,胸前一片深色洇開,一柄短刀沒入心口。榻邊火盆裏,猶有餘燼未冷,幾片未燒盡的紙角蜷曲發黑。
侍童顫抖的手指,猛地指向院角枯梅下那個孤零零的身影。
“昨夜……只有譚師兄在!我送茶時,聽見他們在争論……”
所有的目光,瞬間釘在譚玟身上。他肩頭落着未化的雪沫,臉上是近乎死水的平靜。
“譚玟。”鐵岩一步步逼近,聲如寒鐵,“昨夜,你是否一直在二長老房中?”
“是。”
“何時離開?”
“醜時三刻。”
“因何争執?”
“……學問之事。”
“學問?”鐵岩怒極,“學問之事,能讓人胸插利刃,橫死榻上?能讓火盆焚書,欲蓋彌彰?”他指着火盆,“那裏頭燒的,是什麽?”
譚玟沉默。
“說!”
“……弟子不知。”
“不知?好一個不知!”鐵岩怒極反笑,“人證物證俱在!譚玟,我最後問你——二長老,是不是你殺的?”
風雪凝滞。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譚玟擡起下颌,聲音穿透死寂,“不是。”
只有兩個字。斬釘截鐵。
“拿下!”
刀劍出鞘,人影撲上。譚玟情急之下,自院中兵器架上抽刀迎戰。
刀光如雪,孤狠決絕。肖石握着槍,擠在人群中,手心冷汗涔涔。掌門的話,那些“證據”,在他腦中轟鳴,可少爺那句“不是”,卻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底。他必須問清楚!
觑準空隙,肖石挺□□入,格開側面一劍,與譚玟身影交錯。
“少爺……”他壓低聲音,語速極快,“二長老,當真……不是你?”
刀槍相架,譚玟的臉近在咫尺。四目相對,肖石能看清他眼底深不見底的寒潭,和那一閃而過、極其複雜的微光。沒有辯解,只有用盡全部力氣吐出的兩個字——
“不是。”
與當衆所言,一字不差。卻仿佛多了千鈞重量。
電光石火間,肖石做出了決定。他喉結滾動,幾乎用氣聲擠出三個字——
“我信你。”
話音未落,他手中木槍招式陡然一亂,那式“鐵鎖橫江”在最後一瞬,手腕猛地一抖,槍尖微微偏向,露出了一個朝向院牆的細微破綻。
譚玟瞳孔驟縮。
沒有半分遲疑。他刀背拍開側方劍鋒,足尖在肖石有意遞出的槍杆上借力一點,身形如鹞子騰空,掠過丈許高牆,消失在牆外茫茫雪林!
“追!快追!”
怒吼聲中,肖石“噗通”跪倒,聲音嘶啞,“弟子無能!未能攔住,反被他借力脫逃!請掌門重罰!”
他跪在冰冷的雪地裏,承受着四面八方射來的懷疑目光。心中卻只有一個念頭在反複沖撞。
我信他。
掌門的震怒,化作了冰冷的刑罰。
肖石被剝去上衣,綁在刑堂前的青石柱上。臘月寒風如刀,粗糙的石面吸走所有體溫。
“私縱弑師重犯,依律當誅。”鐵岩聲音冰冷,“念你或為失手利用。死罪可免——鞭三十,縛柱三日,不得飲食,以儆效尤!”
浸鹽的牛皮絞鞭破空而下。第一鞭,皮開肉綻,火辣之後是鹽水齧咬的尖銳痛楚。肖石咬緊牙關,額頭青筋暴起,一聲未吭。
三十鞭畢,後背已無完膚,鮮血順着石柱蜿蜒,在雪地上洇開刺目的紅。意識模糊間,鐵岩冰冷的聲音傳來,“好好想清楚,你今日放走的,是個何等狼心狗肺之徒!”
白日烈陽刺目,入夜寒風如刀。乾渴,寒冷,傷口結巴了又裂開。肖石昏了又醒,唯有那三個字和譚玟最後望向他的眼神,在混沌的意識裏亮着微光,也是唯一的痛楚之源。
深夜,萬籁俱寂。一個精瘦的黑影溜到柱下。
是劉煌。他将水囊湊到肖石乾裂的唇邊。
“傻石頭……喝點……”他又撕下小塊硬餅塞過去,聲音帶着哭腔,壓低咒罵,“譚玟那個混蛋!忘恩負義!豬狗不如!石頭哥你為什麽要信他!為什麽要替他擋!他值得嗎?”
肖石費力地吞咽着,說不出話,只是極輕微地搖了搖頭。
值不值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當譚玟說“不是”的時候,他無法不信。就像飛蛾注定撲向火光,哪怕那光會将它焚成灰燼。
後背的傷口痛得鑽心,冷得刺骨,可心裏那處空了兩年、始終灌着冷風的地方,卻因今晨那瞬間的決斷,奇異地被填滿了。
第三日黃昏,鐵岩來到石柱前,解了繩索。
肖石幾乎站立不住,被兩個弟子攙着,才沒癱倒。三日酷刑,鞭傷、凍傷、更兼心火熬煎,已将他掏空大半。
“三日之期已到。”暮色中,老掌門的臉半明半暗,聲音是罕見的平靜。他一條一條,将那致命的“事實”擺在肖石面前。
“其一,當夜經閣,除他二人,再無第三人進出痕跡。”
“其二,兇器是二長老書房的裁紙刀,譚玟熟識。”
“其三,火盆殘頁,是火藥配比劄記。譚玟對此,最為熱衷。”
“其四,刀傷,正面直刺,無掙紮。若非極親近、全無防備,誰能做到?”
每一條,都像一根冰冷沉重的鐵釘,狠狠鑿進肖石心裏那副名為“信任”,卻搖搖欲墜的骨架。
肖石低頭,看着自己凍得青紫的指尖。身上傷口結了痂又崩裂,癢痛鑽心。但這都比不上心裏那場無聲的厮殺。
“我信你。”——那夜他脫口而出的三個字,此刻在腦中尖嘯。
“證據确鑿。”——掌門的話,字字如鐵,錘打着那三個字。
兩股力量在他胸腔裏瘋狂沖撞、撕扯。一邊,是譚玟躍下牆頭前,那雙深不見底、卻清冽決絕的眼睛;是後山寒夜裏滾燙的眼淚和那句“我只有你了”……少爺的傲骨與重情,是刻在肖石命裏的東西,他不信他會為了一張方子,對恩師下手。
可另一邊,是掌門列舉的,那一條條冰冷且無法辯駁的“事實”。一切都太順理成章了,順理成章到讓人絕望。如果……如果這一切都是真的呢?如果自己那點可憐的“了解”和“信任”,從頭到尾只是愚忠?如果譚玟的深沉之下,藏的真是那般狠絕無情的心腸?
這念頭像毒蛇信子,倏地舔過心髒,帶來冰冷的恐懼與自我懷疑。
鐵岩看着他臉上血色褪盡,眼中光芒劇烈掙紮,最終被一片沉郁的痛苦覆蓋。老掌門知道火候已到,留下一句話,轉身離去。
“何去何從,你自己想清楚。若還想做鐵劍門的弟子,清理門戶,便是本分。”
暮色四合,将肖石吞沒。他坐在冰冷的石階上,感覺不到寒,也感覺不到痛,整個人像被抽空了,只剩腦子裏那兩個聲音在無止境地厮殺。
夜色完全降臨。他在黑暗裏坐了仿佛一輩子。
然後,那股幾乎要将他撕裂的混亂與痛苦,在極致的壓抑後,猛地坍縮、凝聚,化成了一種更為執拗的念頭——我必須知道答案。
他艱難地用手撐地,站了起來。背後的傷口崩裂,溫熱的液體滲出,刺痛卻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一瞬。
他擡起眼,望向譚玟消失的那片黑暗山林。眼中只剩下被逼到絕境的決絕。
他張開乾裂出血的嘴唇,嘶啞開口。
“譚玟……”
“無論你逃到天涯海角,我一定要找到你。”
“我要你,當着我的面,把一切——說、清、楚!”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每日推薦
每當你翻開一本書,或是點開下一章,其實就是在給自己開一扇小窗──讓陽光、星光、遠方的風,還有那些溫柔的靈魂,悄悄溜進來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