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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鐵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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禁鐵令

殘冬未盡,正月裏的鐵劍門,沒了往年的爆竹硝煙味,連檐下那幾盞褪了色的舊燈籠,也蒙着一層蕭索的哀戚。二長老的頭七才過,白幡在料峭的春風裏有氣無力地飄着,像招魂的幡。

後山馬廄,赤霄焦躁地踏着蹄子,鼻息噴出團團白霧。這匹通靈的紅馬自那夜譚玟逃脫後,便失了魂般,時常對着山林深處嘶鳴,一聲長,一聲短,聽得人心頭發慌。

肖石每日都來。默默替它刷洗鬃毛,添精細草料。手指拂過馬頸溫熱光滑的皮毛,動作總會放得極輕,極柔。

“赤霄,”他聲音低啞,像是對馬說,又像是說給自己聽,“你說……他能去哪兒?”

馬兒回過頭,濕漉漉的大眼睛看着他,竟像聽懂了似的,用鼻子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晚……他就在我眼皮子底下,跑了。”肖石蹲下身,抓起一把乾草,無意識地撚着。草莖碎了,簌簌往下掉。

他擡起頭,望着馬廄外灰蒙蒙的天,眼神空茫,裏頭掙紮着許多辨不清的東西。

正月十五,上元。

鐵劍門的校場空蕩無人,往日此時,此地早已呼喝聲起。

肖石踏進砺劍堂時,鐵岩正擦拭一柄古刀。刀身映着窗紙透進來的微光,在老人指間沉默地翻轉。

“弟子請命下山。”肖石跪在青磚地上,聲音在空曠的堂內激起回響,“無論天涯海角,必擒譚玟回山。”

鐵岩拭刀的動作未停。麂皮擦過刀脊,沙沙的,像春蠶食葉。

“你三番兩次來。”老人終于開口,聲音像蒙了塵,“身上的傷,可還疼?”

“不疼了。”

“心裏的結呢?”

肖石喉結動了動,沒答話。

鐵岩放下刀,擡起眼。那目光沉沉壓在肖石肩上。

“你可想清楚了?你當真要去?”

“弟子心意已決。”

鐵岩沉默。肖石跪在冰冷的青磚上,膝蓋傳來刺痛。他必須去。就算是為了親手掐滅那點妄念,為了讓自己徹底死心,他也必須去。

良久,鐵岩方要開口,堂外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一名執事弟子神色惶急,未及通傳便沖了進來。

“掌門!山下來了好多官兵,把山門圍了!”

鐵岩霍然起身。肖石跟着站起,掌心已滲出冷汗。

鐵劍門弟子被這突如其來的陣仗驚得聚攏在校場上,對面,約五十名官兵雁翅排開。人人着深色戎服,外罩皮甲,手持長槍。隊伍肅然無聲,唯有槍纓在寒風中微顫。

為首三人。中間那位約莫四十許,頭戴直角幞頭,身着緋色公服。左手側立一武官,身材魁梧,一身墨綠窄袖公服,腰束黑銀銙帶。未披甲,但手始終虛按在腰側刀柄之上,目光銳利掃視全場。

那文官上前兩步,目光略過人群,最終精準落在鐵岩身上,打着官腔開口。

“本官權判軍器監,陳煥。”

軍器監!鐵岩心中劇震。

陳煥從文吏手中接過木匣,取出黃绫诏書,徐徐展開。

“诏,下——”

所有人下跪,屏息垂首。

“為靖地方、安百姓、絕私鬥之源,着即日起,重申舊制——”

陳煥聲音清晰,一字一句,砸在衆人心頭。

诏書言明,弓弩、長兵、重甲等戰具俱在嚴禁之列,凡私藏者罪同謀逆。即日起,天下兵刃,皆需官府勘驗烙印,登記在冊。無銘之器,即為黑器,持者與匪同罪。

诏書念罷,校場上死寂一片,落針可聞。

鐵岩跪在最前,渾身僵直。他緩緩擡頭,聲音乾澀,“陳判監,陛下體恤百姓,不欲民間私鬥,鐵劍門上下感佩。只是……弟子們習武強身,所用兵刃多是先輩依古法鍛造,只為防身自保,從不敢逾越生事。這銘文登冊之事……”

陳煥打斷他,将诏書收回匣中,官腔十足,“鐵掌門,正是為了防身自保,才要有規矩。兵械鑿了銘,登了冊,便是官許之物……不合規的禁器,官府收繳熔鑄,也是為地方除隐患、保太平。”

他說“不合規的禁器”時,目光若有似無地掃過後山的方向,随即又恢複如常。

鐵岩心中一凜,他聽懂了這弦外之音——所謂的“不合規禁器”,恐怕指的不只是陌刀勁弩,更是那後山裏見不得光的火硝與竹筒。

陳煥的目光掃過臉色蒼白的鐵岩,略一擡手。那魁梧武官上前一步,抱拳道,“末将特差左班殿直,宣擎。奉旨協理查驗兵械、登記造冊事宜。請鐵掌門行個方便。”

他雖自稱“末将”,但“三班使臣”的身份,使其更似天子親衛,此番前來,監察意味濃重。

宣擎的手按在刀柄上,拇指摩挲着吞口。那是軍中老卒殺人才有的習慣。鐵岩盯着他看了半晌,終于緩緩起身,對陳煥說道,“大人,借一步說話。”

兩人走到校場邊的古松下。陳煥先開口。

“實不相瞞,本官此來,還有樁私事。”他頓了頓,“貴門長老陳滄,是本官族叔。”

鐵岩瞳孔一縮。

陳煥的聲音壓的極低,“聽聞叔叔鑽研出一種能噴火的物事,威力超乎尋常爆竹。年前曾至家書一封,定好此次拜訪。如今四方隐有兵戈之事,朝廷急需破敵利器。若能将那火法獻上……”

他話未說盡,但眼中那份混合着家族關切、政治功利與個人野心的灼熱,已明明白白,不容錯辨。

鐵岩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

“陳大人,”他聲音艱澀,“實不相瞞,敝門二長老……已于月前,遇害了。”

“什麽?”陳煥臉色一變,失聲道,“叔父他……”

陳煥迅速收斂失态,但眼神已變得冰冷急切,“兇手是誰?那火攻遺法呢?”

鐵岩面容慘淡,“兇手……是二長老的關門弟子,譚玟。至于火法,恐怕已随二長老的一些手劄,在火盆中……焚毀了。”

陳煥眼神急閃,強自鎮定,“譚玟何在?”

“當夜逃脫,下落不明。老朽已準備下發江湖帖……”

“不可!”陳煥斷然道,“此人必須活捉。那火法說不定還在他身上。江湖上龍蛇混雜——緝拿之事,本官親自督辦。”

鐵岩沉默。他看着陳煥眼中那抹混合着悲痛、貪婪和迫切的光,忽然明白了。朝廷此番,不僅要那配方,更要徹底控制、掌握與之相關的一切人事。

一個念頭在他心裏飛快地轉了幾轉。他擡起眼,看向仍跪在遠處的肖石。

“陳大人若要活捉譚玟,老朽倒有個人選。”

“哦?”

“此子名肖石,與譚玟一同入門,學藝兩年。他認得譚玟樣貌習性,武功也得老朽親傳。更緊要的是——他對譚玟弑師之行切齒痛恨,曾立誓擒兇。由他助判監行事,必能辨識真僞,亦當……謹遵鈞命,不至擅傷性命,誤了大事。”

陳煥順他目光看去。人群前列,跪着個少年,背脊筆直,靜默如松。

“此人可用?”

“此子重情,又對譚玟心存疑慮。大人用他,需有些手段。”鐵岩聲音低沉。

陳煥眯起眼,看了肖石半晌,緩緩點頭,“可。三日後,本官來收鐵器。屆時,讓他随行。”

陳煥說完,不再看他,轉身帶着宣擎與官兵離去。五十人的隊伍踏着整齊的步子退出山門,最終消失在林道斑駁的樹影裏。

當夜,砺劍堂後室只燃一燈如豆。

鐵岩坐于陰影中,面容被燈火勾勒得溝壑縱橫。“日間種種,你都見了。”

“是。”肖石垂手立于堂中。

鐵岩走近,盯着他沉聲交代,“此去,你有三件事需謹記。一,譚玟不能死。他活,配方才有望。二,朝廷此番把手伸進江湖,究竟意欲何為?你跟着陳大人要看得分明,聽得真切。江湖與廟堂的太平日子,怕是要到頭了。”

“三,”鐵岩的手按在肖石肩上,力道很重,“若有機會……找到配方。二長老的心血,不能就此灰飛煙滅,更不能……白白落入朝廷之手,反成了懸在鐵劍門頭上的利刃。你可懂?”

肖石在那雙蒼老的眼睛裏,看到了恐懼,也看到了一絲不甘。

他喉結滾動,抱拳,“弟子……領命。”

回到住處時,劉煌沒睡,盤腿坐在通鋪上,他聲音悶悶的,“你要跟那些官老爺走了?”

“嗯。”肖石默默收拾起行裝。目光不由落在那杆白蠟木槍上,他眼神暗了暗,随即利落擰下精鐵槍頭,用一塊粗布包了,塞進包袱最底層。那光禿禿的白蠟木棍,失去了鋒芒,顯得樸實又突兀。

“我也去!”劉煌猛地湊過來。

“別胡鬧。”肖石頭也不擡,“掌門只命我一人前去。”

“掌門掌門!他讓你去送死你也去?”劉煌聲音透着焦躁,“譚玟走了,你也要下山,留我一人在山上做什麽?跟這些木頭疙瘩大眼瞪小眼?”

肖石轉身,按住劉煌的肩膀。兩年了,這小子還是瘦,肩膀單薄,瞪圓的眼睛裏映着油燈的光。

“聽着,”肖石聲音沉下來,“留在山上。掌門在,師兄弟在,這裏安全。我這一去,不知前路如何,你不能跟着冒險。”

“哼,”劉煌從鼻子裏擠出一聲,別過臉,梗着脖頸,“我偏要去。腿長在我身上,看誰還能攔得住小爺。”

肖石看他油鹽不進,眉頭鎖緊,半是吓唬半是警告,“那我就叫執法師兄把你腿打斷,免得你亂跑。”

劉煌盯着肖石,故作委屈,用一句戲腔唱道,“你好狠的心腸——”

肖石無奈搖頭,他最後檢查了一遍行囊,吹熄了油燈。屋內陷入黑暗,只有窗外積雪反照的微光。

他躺下,閉上眼,卻能感覺到旁邊鋪位上,劉煌翻來覆去,久久未眠。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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