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夜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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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貍

深夜,驿站房頂傳來一陣窣窣聲,瓦片輕響。

卧在通鋪上的肖石瞬間睜眼,握住了手邊的木棍。

幾乎同時,院中炸起厲喝,“什麽人!”

火把驟亮,腳步聲紛亂。肖石沖出門時,只見一個黑影手忙腳亂從房檐滑下,“哎喲”一聲摔在草垛上,立刻被三四把鋼刀架住了脖子。

“別動手!自己人!”黑影舉起雙手,聲音尖細。

火把湊近——是劉煌。

肖石心頭一緊。

陳煥已披着外袍走出,面色沉冷。

劉煌眼珠子骨碌一轉,目光急急尋到肖石,帶着哭腔喊道,“石頭哥!我可算找到你了!出大事了!”

陳煥眼神銳利地掃過來。

“深更半夜,形似夜貍,掀瓦窺探,所為何事?”

劉煌語速極快,半真半假,“大人!小人是肖石義弟,從北邊來,在道上聽到風聲,有人出了暗花,要買譚家獨子譚玟的命!不是活捉,是格殺勿論!”

陳煥眼神微動,看向肖石,“譚家可有世仇?”

肖石抱拳,聲音低沉,“回大人,譚家兩年前曾遭黑衣人滅門,上至家主,下至仆役,均被殺害,只餘譚玟與小人僥幸逃生。是否有仇家買兇……小人不知。”

“竟有此事……”陳煥沉吟片刻,忽然道,“搜身。”

兵卒上前。劉煌配合地張開手臂,只搜出一把尋常鐵劍,一只胖橘貓,兩件舊衣,別無他物。

“既是報信,為何帶劍?又為何鬼祟上房,不從前門通禀?”陳煥追問。

“這劍是肖石義兄所贈,江湖行走,帶劍防身啊大人!”上房……那不是想先瞧瞧義兄睡哪個屋,免得驚擾了軍爺們?劉煌眨着眼,一臉“我雖方法不對但一片好心”的模樣。

陳煥盯着他,目光如刀,似在權衡。劉煌這套說辭破綻明顯,但“買兇暗殺”的消息若是真,則意味着有人想搶先滅口,這與他“活捉、尋配方”的目的相悖。

片刻,他看向肖石,語氣嗔怒,“既是你故人,信已帶到,便讓他速速離去。此處是官驿,非市井之地,不得再留。”

“是,謝大人。”肖石應下,拉過劉煌便往驿站外走。

直到遠離火光,肖石才壓低聲音急問,“你剛才說的‘暗花’,可是真的?”

“假的假的。不這麽說,那官老爺能放我走?”劉煌拍開他的手,扯了扯衣襟,神色正經起來,“我爬到房頂,本是想找你,卻看見姓陳的房裏燈還亮着,在寫信。我眯眼瞅了半天,模模糊糊看見‘各州衙協同’、‘要犯’幾個字。雖未看清全部,但八成是發往沿途州府的協捕文書,要動用官府力量一起抓譚玟。”

肖石心頭一沉。

劉煌盯着他,黑暗中眸子亮得灼人,“石頭,你仔細想想。一個只能在山上聽個響的‘爆竹方子’,至于讓一個朝廷判監親自出馬,還要動用各州官府力量,像撒網捕魚一樣追拿嗎?這東西,恐怕不只是‘戲法’。朝廷這般架勢,是把他當欽犯在拿!欽犯的下場,你戲文裏沒聽過?”

肖石喉嚨發乾,“我只想……當面問他。”

“問個屁!”劉煌低斥,“等你能‘當面’的時候,他說不定已在哪個黑牢裏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或成了河底沉屍了!”

這番話像冰水澆頭。肖石僵住,劉煌的話撕開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冰冷現實——他可能再也見不到他。

長久的沉默,只有寒風呼嘯。

肖石再開口時,聲音低沉,卻褪盡了迷茫,“你說得對。眼下最要緊的,是趕在所有人之前——找到他。”

他将陳煥判定譚玟可能北歸、隊伍一路向北的計劃和盤托出。

劉煌眼睛一亮,“他逃了快一月。你跟着官老爺,何時能找到人?不如我走水路去下一站‘潤州’,那裏是水陸碼頭,三教九流彙聚,消息更靈通。”

肖石快速權衡,這确是眼下最可行的法子。他需要劉煌在暗處的眼睛。

劉煌将胖橘塞給他,“貓給你留下。那些官爺看你心軟養貓,更覺你是個老實疙瘩。”

肖石重重點頭,“一切小心。打聽到消息,莫要妄動,先來尋我。”

“曉得。”劉煌擺擺手,又恢複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轉身沒入濃稠夜色。

肖石抱着橘山将軍,站在驿站的陰影裏,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兩日後,潤州碼頭,茶樓。

喧嚣鼎沸。劉煌将茶碗往前一推,幾枚銅錢“叮當”落在茶博士面前的桌面上,“大哥,打聽個人。外地來的,獨個兒,估摸帶着刀,年紀不大,話不多,可能……在打聽去北邊的路。”

茶博士原本堆着笑的臉,瞬間收斂了。他慢條斯理地用抹布擦着桌子,眼皮都沒擡,像是沒聽見。

劉煌也不惱,手腕一翻,又是幾枚銅子兒滑出來,疊在先前那幾枚上面。這次,茶博士擦桌的動作停了。

“确有這麽個人……”他飛快地左右瞥了一眼,湊近耳語。

當晚,夜色浸着漕幫一處僻靜的小院。燭光在窗紙上剪出兩個人影。

謝昆将兩個小木匣推到譚玟面前。“賢侄,你要的‘火硝’與‘石硫黃’,都在此了。這兩樣碰到一處,非同小可。你……究竟要做什麽?”

匣蓋未開,一絲刺鼻的礦物氣味已隐隐透出。

“有勞三爺了。”譚玟并未直接回答,只依次開匣,指尖撚起一點粉末細看,神色專注。他合上匣蓋,問,“此去單州的弟兄,可有消息傳回?”

謝昆見他如此,只是搖頭。

就在這時,院外傳來幾聲有節奏的叩門聲。譚玟的手瞬間按上刀柄。謝昆擡手示意無妨,“自己人。”

門扉輕啓,謝昆那精悍的心腹李管事閃身而入,肩上竟扛着一個不斷蠕動的麻袋!他将麻袋“咚”一聲掼在堂屋青磚地上。

“三爺,”李管事抱拳,聲音乾脆,“按您吩咐,凡在碼頭、茶樓打聽譚公子行蹤的生面孔,都盯緊了。這小子,”他踢了踢麻袋,“在茶樓纏着茶博士,專打聽帶刀北上的獨行男子,最是可疑。弟兄們費了番手腳,才‘請’了來。”

譚玟看着地上扭動的麻袋,眉頭蹙起。

“問出什麽?”謝昆問。

“嘴硬,滑得很,只說是尋親。”李管事冷哼一聲,“三爺,您看如何處置?是沉進運河灣子,還是……送到衙門裏,給官老爺充個數目?”

麻袋裏的動靜驟然加劇,發出悶悶的“嗚嗚”聲。

譚玟聽着那掙紮的調子,忽覺耳熟,上前一步,“且慢。”

他利落解開麻繩,露出裏面被反綁雙手、嘴塞破布的劉煌。

劉煌瞪大了一雙眼睛,死死鎖住譚玟,支吾着欲開口。

“此人,我認得。”譚玟撤掉他口中破布。

劉煌吐掉嘴裏的布毛,透着十足的狡黠與讨好,“譚師兄!譚少爺!我的好大哥!可算找到你了!你可不能讓他們把我沉江啊!那河底又冷又黑,還有水鬼!充徭役也不行,我細皮嫩肉的,乾不了重活!我可是救過你性命的!你可不能卸磨殺驢啊!”

譚玟任由他涕淚橫流地表演,直到他氣稍喘勻,才冷聲問道,“是鐵掌門派你來拿我的?”

“天地良心!絕對不是!”劉煌把頭搖成了撥浪鼓,眼神卻不時瞟向謝昆和李管事,顯然在斟酌哪些能說,哪些不能說。把到了嘴邊的“弑師”、“火藥”硬生生咽回,話鋒急轉,

“是石頭!是肖石那小子,惦記你惦記得跟什麽似的!他為了放你走,在刑堂前挨了三十鞭!浸鹽水的牛皮鞭!打得後背沒一塊好肉,血順着石柱子往下淌!打完了還不算,剝了上衣在臘月裏綁在石柱上,凍了三天三夜,水米沒打牙!我去看他的時候,人都脫了形了,就剩一口氣吊着……”

譚玟站在原地,仿佛化作了另一根冰冷的石柱。

劉煌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釘子,鑿進他心裏。他幾乎能看見肖石受刑的畫面。袖中的手無聲攥緊,指甲陷進掌心,留下深痕。

劉煌死死盯着譚玟驟然收縮的瞳孔,繼續道,“他那個石頭腦子,被掌門诓了幾句,就傻愣愣地跟着官差走了……他根本不信你會做那樣的事。他找你,就是要你親口給個說法!他這人軸你知道的,他認準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命都可以不要!”

譚玟下颚線繃得死緊,在燭光下投出冷硬的影。

良久,他轉向謝昆,聲音平穩得近乎冷漠,“三爺,此人我确實認得,曾是同門。他雖油滑,但所言或許有幾分實情。今日既已找到此處,便不能放他走了。”

他頓了頓,決斷道,“勞煩三爺,先将他鎖到西廂空房看管。我……也有些話,需單獨問他。”

謝昆一直在旁靜觀,此刻見譚玟已有主張,便點頭,對李管事吩咐,“照譚公子說的辦。”

“是。”李管事應下,像拎小雞一樣将劉煌提起。

劉煌被拎出去前,還不忘扭頭擠出個笑臉,“師兄您慢慢問!我保證知無不言!那什麽……夜宵能給碗熱湯面不?”

回答他的是沉重的關門聲。

室內重歸寂靜。謝昆看着譚玟凝視木匣的側影,緩聲道,“賢侄,此人來得突兀,言語虛實難辨,莫被诓騙了。”

譚玟的目光從木匣上移開,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我明白。”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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