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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夜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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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州夜未央

夜色如墨,一艘“淮”字旌旗的官船順運河水,北流而上。兩艘值夜哨船各懸一盞風燈,悠悠蕩蕩,綴在官船兩側,昏黃的光在墨綢般的水面上曳出細碎粼紋。

離了揚州轉入水道,已是第五日,肖石蜷在一間狹小的船艙內輾轉難眠。他閉上眼,眼前閃過的是劉煌那張嬉皮笑臉;是譚玟在經閣梅樹下,說出“不是”二字時,眼底那片空寂的孤寒。

一切皆如石沉大海。

他知道,這船上至少有兩雙眼睛,明裏暗裏,時刻黏在他背上——是李四,或許還有陳煥安排的其他影子。

臨近楚州,官船行至一片開闊水域,正是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荒僻之處。

水面之下,幾條黑影悄無聲息潛游而來,嘴裏銜着短鑿,直奔船底龍骨。不料,一人撞上水中細繩——繩上系着的銅鈴驟然發出一陣刺耳嗡鳴。

哨船上的兵卒臉色劇變。

“水下有人!”

話音未落,哨船上的兵卒同時揚手,數條帶倒鈎的鐵鏈甩入水中。一柄鋒利鈎爪咬進一名黑影的琵琶骨,慘叫聲未及出口,人已被生生拽出水面,鮮血順着鐵鏈滴落河中。其餘黑影慌忙下潛躲避。

不過呼吸間,兩艘漆黑快船無聲駛出,船頭包着熟鐵,直直朝官船撞來。

“嘩啦——哐當!”

船身猛地一震,向一側傾斜!黑船上的蒙面人抛出數只抓鈎,死死扣住官船舷緣,繩索繃緊,人影翻飛而上。

“水賊!有水賊!”值夜兵卒嘶聲厲喝。

為首一人朝風燈擲出個瓦罐,裏面火油瞬間爆燃,火勢蔓延,舔上帆布和艙頂。借着河風,火焰呼地蹿起,濃煙滾滾。甲板上頓時亂作一團,官兵倉促應戰。

蒙面人的真正殺招,藏在火光之後。趁着混亂,三五成群,相互掩護,目标明确——直撲主艙。

肖石在艙內聞聲驚起,抄起木棍,閃身沖出。

主艙口,李四已橫刀而立。對準撲過來的第一個人,反手一挑,那人喉頭就多了道血線。

肖石來不及細看,木棍已攔住劈向自己的刀。棍沉力猛,蕩開刀刃,順勢戳中對方胸口。又一人撲來,他側身讓過刀鋒,棍尾回掃,砸在對方膝彎。

喊殺聲、瀕死的慘叫、兵刃激烈的碰撞聲,全都擠在狹小颠簸的甲板上,混着血腥氣,震得人頭皮發麻。

“狗官在這兒!”

幾個蒙面人終于沖破阻攔,撲向艙門。

李四的刀光像突然炸開的雪片,又快又冷。沖在最前的兩人捂着脖子倒下。第三人刀已劈到陳煥面前,李四的刀卻後發先至,架開,一抹,那人喉頭噴血,瞪着眼栽倒。

肖石被兩人纏住,木棍舞得呼呼生風,但背後空門,露出破綻。

一道凜冽的刀風,已逼至後心!他根本來不及回身!

“铛!”

另一把刀從斜裏伸出,硬架住了這一劈。火星迸濺。

出刀之人,同樣蒙面,但肖石對那眼神格外熟悉——是譚玟!

譚玟架開刀,刀光反卷,逼退那人。可他自己右臂側方,另一名蒙面同伴收刀不及,刀尖劃過他衣袖,血立刻滲了出來。

譚玟身子一顫,沒吭聲,只對同伴低吼,“先殺狗官!別管他!”

肖石心口一窒。眼見那片暗紅在對方袖上洇開,身體比腦子更快,幾乎要脫口喊出“少爺”,握棍的手向前遞了半分,一個完全空擋的姿勢僵在半空。

但譚玟冰冷的目光和那句“別管他”,像一盆冰水将他澆醒。

然而,李四守得太穩。借助船艙門口狹窄的地利,他一人一刀,竟硬生生擋住了數次撲擊。兵卒雖死傷慘重,卻因李四的存在穩住了陣腳。

此時蒙面人腹背受敵——前方是李四那把滴水不漏的刀,後方是漸漸穩住陣腳的官兵,而水下水鬼或被鈎鎖擒殺,或已負傷遁逃,再也無人能牽制船上的兵力。

再拖下去,恐生變數。

“撤!”為首之人發出唿哨。

其餘人聞令,毫不戀戰,逼開對手,紛紛向船舷退去。臨走時,幾人将懷中剩餘的火油奮力擲向船艙,試圖做最後一搏。然後趁亂跳回黑船,砍斷繩索。

兩條快船迅速沒入黑暗的河道,消失不見。

火光再度騰起,但船上官兵早已有了防備,幾桶河水潑上去,火舌掙紮了幾下,終究被壓滅,只剩下焦黑的木板滋滋冒着青煙。

肖石拄着木棍,劇烈喘息,看着快船消失的方向,胸口堵得發慌。

陳煥在李四護衛下步出船艙,臉上全無驚色,目光迅速掠過狼藉的甲板與死傷士卒,最終精準釘在肖石身上。

他看見了。看見那個蒙面人為肖石擋刀,看見那人受傷,看見肖石此刻怔愣的模樣。

陳煥的眼神緩緩沉了下去。方才那點遇襲的波動徹底平息,化作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他不再看肖石,仿佛那已是一枚落定的死棋。

“清理甲板,救治傷者。”他對李四吩咐,聲音無波無瀾,“加快船速,按原定時辰抵楚州。”

說罷,轉身回艙。艙門在他身後輕輕合攏。

關門聲不重,卻像一道無形的閘,将肖石與方才的混亂、驚惶、及那聲沖到喉頭的呼喊徹底隔絕。他立在原地,河風卷着濃腥血氣掠過,刺骨地冷。

陳煥一行在楚州府衙的官舍安頓下來。

城裏風聲一天緊過一天。碼頭、客棧、城門,兵丁持着海捕文書,比對往來行人。畫影圖形上,譚玟的眉眼被勾勒得冷硬,唯有肖石記得,那底下也曾有過別樣神情。

碼頭一處貨棧的底層,彌漫着火硝的刺鼻氣味兒。桌上散着幾支粗鐵管與油布包。譚玟用左手笨拙地擺弄藥撚,右臂傷處稍一用力便牽扯生疼,額角滲出細汗。

他原計劃孤身攜“火器”驚動官府,将追兵引入城西舊糧倉——那裏已埋好了“款待”陳煥的東西。可這傷……

“公子,讓我去。”角落裏,一個原本蹲着擦拭短刀的年輕人,忽然起身。

他叫水生,十八九歲的模樣,左耳墜着一枚式樣古樸的純銀耳環——那是江浙一帶水上人家祈願兒郎平安康健的老習俗。此刻,那雙眼睛亮得驚人。

譚玟想都沒想,“不行。這是送死。”

“您有傷,不方便。”水生走近兩步,“我腿腳利索,熟悉地頭,就算被圍,也比您有把握脫身。”

一旁沉默的李管事嘆了口氣,也開了口,“水生說得在理。您這右手……莫說這些火器,怕連刀都握不穩。陳煥那狗官狡詐,尋常誘餌未必上鈎。此事,需一個腿快、膽大的人去。”

譚玟閉上眼。李管事說得對。他要的不是水生的命,是陳煥的命,是這滔天血債的一個了結。

他睜開眼,目光落在自己擱在牆角的百煉刀上。那是鐵劍門打的刀,想必官府的海捕文書上,已将這刀的樣子,記得分明。

他沉默走過去,左手抓起沉甸甸的刀鞘,遞向水生。

“背上它。”譚玟的聲音乾澀,“官府認得這刀。你背着,他們才會信是我。”

水生鄭重地接刀。掂了掂,手腕一沉,由衷贊嘆,“鐵劍門打造的兵器,果然不凡!”

譚玟心頭猛地一刺。曾幾何時,他也是門中最被看好的弟子,撫過新鍛刀劍,聽過師長贊許。那份與門派榮光相連的驕傲,真切滾燙。如今,卻只剩手中這把即将交付他人、用作誘餌的刀,和喉間彌漫不散的苦澀。

“小心。”他最終只吐出這兩個字,重重拍了拍水生的肩,“活着回來。”

水生咧嘴一笑,重重點頭,将刀背在身後,轉身沒入貨棧更深的陰影裏,去準備他的“登場”。

消息傳到陳煥耳中時,他臉上沒什麽表情,沉思片刻,喚道,“來人,傳肖石。”

肖石立在門邊,抱拳行禮。

陳煥頭也沒擡,吩咐道,“信使說,明日清晨宣将軍便能抵楚州。你去十裏亭相迎。見了宣将軍,禀明此間情形,尤其要說明——譚玟與漕幫殘部可能铤而走險,請他沿路多加留意,若有可疑,即刻合圍。”

肖石心頭一突。十裏亭?迎宣擎?這事讓個傳令兵去不就行了?為何偏是他?

“大人,”肖石抱拳,遲疑道,“眼下城裏正緊,小民是否……”

“正因要緊,才需得力之人去。”陳煥打斷他,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你認得宣将軍,也知內情,口述比文書更詳實。此去路上,也可看看有無異常。去吧,早些動身。”

話說得滴水不漏。肖石張了張嘴,最終只擠出一個“是”字。

退出來時,他在廊下與李四擦肩。李四看他的眼神,像看一件即将被舍棄的舊物,很是淡漠。

肖石牽着馬出城,心中暗忖,這不對勁。

官道兩旁的樹影向後掠去,他腦子裏卻反複回放陳煥平靜的臉和李四那一眼。

十裏亭很快到了。孤孤零零一座亭子立在官道岔口,四野空曠。

忽然,一只翠羽鹦鹉繞着他飛了半圈,随即轉向來路。肖石的心猛地一跳,目光循着那抹翠影望去——是劉煌。

“你可算落單了。”劉煌踱過來,臉上沒了往日的嬉笑,眼底帶着血絲,“我在楚州城裏,像只耗子似的盯了你們近十日,總算逮到機會。”

“劉煌!”肖石翻身下馬,幾步搶到他跟前,聲音急切,“你可見到譚玟?他……受傷了?”

劉煌搖頭,臉色沉了下去,“自潤州一別後,再無線索,整個人消失了。”他打量肖石,皺眉,“這節骨眼,你一個人跑出城做什麽?”

肖石将陳煥命他迎接宣擎的事快速說出。

劉煌聽完,眼神驟然銳利。他咬着下唇,來回踱步,忽然站定,盯着肖石,“不對……這太巧了。宣擎明日才到,為何偏要你今夜出城,在這前不着村後不着店的地方苦等?那陳煥……怕是故意把你支開,要行那見不得光的事!”

肖石心中何嘗沒有懷疑?只是不願,或不敢深想。

“現在怎麽辦?”肖石望向楚州方向,天色已暗,遠方的城郭輪廓漸漸看不清了。

劉煌也望向城池,恨恨一跺腳,“來不及了!城門已閉,就算我現在插翅飛回去,也進不了城,更摸不清他們到底在何處動手!”

兩人沉默。荒野的夜風灌進亭子,冷得刺骨。現下只能等待宣擎的到來,再無他法。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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