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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縷涼風卷過殘垣,在半空打了個旋,将硝煙散盡。
宣擎靜觀肖石的崩潰。
作為三班使臣,他本能地懷疑——太巧了。但他沒有證據,且陳煥已死,此案已成無頭公案。
他走到肖石面前,沉默片刻,沉聲開口,“人死不能複生。你為他幾番掙紮,甚至違逆師門,今日見他這般結局……可還覺得值?”
肖石擡頭,眼神空洞,“值不值……還有何意?”
宣擎看着他。這少年一身武藝,挺拔壯碩,眉眼間有股寧折不彎的倔強,卻又偏偏重情重義。
“陳判監殉國,本将需回京複命。”他開口道,“你一身武藝,留在這江湖泥潭,可惜了。杭州鎮海軍主将,與我有些故交。那裏不缺仗打——南邊海寇、內陸強匪,正需你這樣的兒郎。去掙個前程,好過在此蹉跎歲月。”
肖石擡頭,對上宣擎的目光,那裏面有關切,有審視,卻沒有敷衍,甚至有一絲罕見的真誠。
他緩緩點頭,“我去。”
次日,楚州官舍。
肖石收拾行裝,将宣擎寫給鎮海軍主将的薦信,貼身收好。
劉煌倚在門邊,看他收拾,肩上翠哥歪着頭,難得沒聒噪。橘貓在他腳邊蹭來蹭去,對即将到來的變動一無所知。
“真要走了?”劉煌悶聲問。
“嗯。”肖石系好包袱,轉過身,掏出一封信,“這個,勞煩你日後回鐵劍門,替我……交予掌門。”
劉煌不接,只擡眼皮看他,“你自己怎麽不回去交代?”
肖石沉默,望向門外灰蒙蒙的天。
“沒臉回去。也……不必了。”師命是擒拿譚玟,如今“譚玟”已死,他卻要投軍,背離江湖。鐵劍門,于他已是前塵。
“嘁,”劉煌別過臉,“我也不回。我可不想挨鐵老頭的鞭子。江南多好,魚米之鄉,富得流油,冬天也沒單州那麽冷。”他說得輕快,眼裏卻沒什麽笑意。
肖石點點頭,像是早料到他會這麽說。他蹲下身,揉了揉橘貓的腦袋。
“橘山将軍,”肖石想起這曾是譚玟取的名字,聲音有一絲哽咽,像在跟一個不懂事的孩子交代,“我此去從軍,刀槍無眼,舟車颠簸,沒法帶你。”他把貓輕輕抱起,送到劉煌面前,“你……替我照看。它胃口大,愛吃新鮮的魚,別餓着它。”
劉煌默然伸出手,将橘貓摟入懷。“放心吧,餓不着它。”
他盯着貓耳朵出神,下意識想起那具焦屍,張了張嘴,想要提醒肖石。
可就在這時,一隊官兵從門外走過,輕甲的摩擦聲清晰可聞。劉煌餘光瞥見,立刻将話咽了回去。
現在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露。陳煥剛死,朝廷和楚州官府的眼睛都盯着,任何與“譚玟”二字相關的異動,都可能招來滅頂之災。他不能把肖石拖進更深的危險。
肖石未察覺他的異樣,伸手揉了揉貓頭,嘆道,“往後,你我兄弟就天各一方了。”
劉煌換上那副痞笑,“舍不得我啊?江南又不是天涯海角。你不是去那個什麽……鎮海軍嗎?杭州,好地方!等小爺哪天玩膩了,就帶着胖貓和翠哥,去找你讨飯吃!”
他話說得又快又溜,沖淡了離別的酸楚。
肖石看着他,千言萬語堵在胸口,最後拍了拍他肩頭,“保重。凡事……機靈些。”
“知道啦,啰嗦。”劉煌抱着貓,往後跳開一步,揮了揮手,“你也保重,戰場上……別死心眼。走了!”
他轉身,大步流星地向官舍外走去,一次也沒有回頭。晨光将他的影子拉得細長,懷中橘貓探出腦袋,沖着肖石的方向,“喵嗚”一聲,似在道別。
肖石轉到後院馬廄。赤霄打了個響鼻,溫順的蹭了蹭他的手臂。
肖石深吸一口氣,利落翻身上馬。一扯缰繩,“走。”
一人一馬,朝着東南方向,朝着那個名叫“鎮海”的未知前程,徐徐啓程。
楚州郊外,一處偏僻的河灣。新土堆成一個小小的墳茔,木牌上只有兩個字——水生。
譚玟站在墳前,左手端起一碗酒。李管事與僅存的數名漕幫弟兄立在他身後,風塵滿面,傷痕未愈。
“兄弟,借名之諾,血仇之報,譚玟永志不忘。”
他手腕一傾,清冽的酒液劃過一道弧線,盡數灑在新翻的黃土上。
身後,一名臉上帶疤的漕幫漢子,啞聲開口,“公子,您別把事都攬自己身上。那夜,是水生兄弟自己搶過了刀,也是我們所有人……跪下來求您留下的。”
李管事重重嘆息,接過話,“是啊,公子。謝三爺用命把您從潤州送出來,不是讓您再去換一個陳煥的。”
譚玟閉上眼,喉結劇烈滾動。那夜貨棧裏,衆人跪了一地、水生奪刀時熾烈如焚的眼神,再次灼痛他的神經。他不是懦夫,但衆人用性命把他架上了“必須活下去”的位置。他不能辜負。
譚玟緩緩轉身,望向西北,那是謝三爺提過的方向——祖父舊部,校尉馬漢,在橋山一帶。
“橋山?”一名漕幫漢子低呼,“可是與子午嶺相連的那片地界?聽說自古就是……”
“邊陲不毛之地,也是朝廷鞭長莫及之處。”李管事眉頭深鎖,“公子可是想去那子午嶺,歷史上便是三不管的地帶,多的是扯旗占山的強人。您去那裏,難不成是想……”
譚玟聽出了他話裏的未盡之意,收回目光,掃過眼前這些漕幫漢子。
“天大地大,廟堂江湖,已無我立錐之地。”他頓了頓,左拳緊握,聲音陡然轉沉,“熱血男兒當以手中刀,自劈前程!”
衆人心神一震,只覺眼前少年,雖傷痕累累,眉宇間卻已透出決絕與孤傲。
譚玟不再多言,對着水生的衣冠冢及衆人,最後深深一揖。
轉身,毅然踏上了前方的未知路。
天不容我,便開天。地不載我,便裂地。
橋山,我來了。
~
第一卷:《鐵血金刀》
陳滄
松火灼心藏國器,冰眸鑒影辨狼煙。
焚經自絕人間路,留與青山作斷弦。
謝昆
三十年來戟骨橫,運河風浪葬銅聲。
血澆別院春前草,死傍将軍舊日旌。
水生
銀環照夜躍如鯨,敢借名鋒燃一泓。
莫嘆衣冠無冢骨,楚州磷火盡天兵。
陳煥
鐵腕能收漕運浪,冰心欲煉火中蓮。
楚州一夜成焦土,始信人間有怒泉。
總批:
鐵劍寒光映血痕,金刀折處見恩深。
孤舟夜雨江湖老,烈火焚身證此心。
廟堂計冷埋忠骨,市井燈昏照俠襟。
莫問蒼生誰執刃,子午嶺上月如針。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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