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東南西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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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南西北

肖石抵達鎮海軍杭州大營時,正是初春。

營盤紮在城郊,料峭寒意未褪,空氣裏彌漫着濕土與新草根的氣息,與鐵劍門後山的清冷、運河畔的微腥截然不同。

薦信遞上不久,他便被領至校場。主事的韓統制面容嚴整,閱罷信,目光在他身上停駐片刻,尤其落在那身掩不住的悍氣與紅馬赤霄上。

“宣将軍的面子,要給。”韓統制聲穩,“但鎮海軍不養閑人。老規矩,能在我手下隊正手中撐過十招,便留。撐不過,薦信作廢,從大頭兵做起。”

“遵命。”肖石抱拳。

捍海營李隊正出列,使一杆白蠟木槍,立如鐵塔。二人各持去掉槍頭的木杆,相對而立。

鼓響。

李隊正槍出。招招沉猛,帶着戰陣搏殺的狠絕。肖石初以鐵劍門所學招架,頗感滞澀——這槍太沉太直,與江湖路數全然不同。

他深吸一口氣,忽地抛開一切招式,腦中浮現的,是幼時祖父所授的把式——最簡單的“紮槍”“攔槍”。祖父說,這是保命的東西,練萬遍,筋骨記住了,命便多一分。

他不再拆招,沉腰坐馬,木杆當胸一架,硬接一記猛掃。腳下生根,随即順勢将杆斜下一壓,樸實無華,卻将李隊正緊随而至的一刺蕩開寸許。

就這寸許間隙,肖石腳步一踏,以最笨拙也最紮實的“闖步”,人如蠻牛前撞,肩頭狠撞在李隊正槍杆中段。李隊正未料他如此悍野,槍勢一歪。肖石手中木杆已自下而上撩起,杆頭直點對方胸口。

李隊正悶哼,連退兩步,方站穩穩。他看向肖石的眼神已帶上驚異。

十招轉瞬即過。二人收勢。

李隊正喘了口氣,臉上露笑,對韓統制抱拳,“将軍,這小子功夫野,但底子硬,骨頭也硬!是塊好料!卑職營中正缺個副隊,他正合适。”

韓統制點頭,“準。肖石,即日起任捍海營第三隊副隊正,從九品下,歸仁副尉。下去安頓。”

“謝将軍!謝李隊正!”肖石單膝跪地行了軍禮。心頭卻無多少喜意,只覺一種沉甸甸的東西落了地——從此,他便是鎮海軍一名低階軍官了。江湖、師門、舊主、血仇……皆被這軍規森嚴的大營隔在外頭。

他在營中有了一小間營房,離馬廄不遠。赤霄被安頓在最通風乾燥的隔間,每日晨操前、晚收後,雷打不動前去照料。

夜深人靜,肖石獨自來到馬廄。

他将額頭抵在赤霄溫熱的脖頸上。馬兒側過頭,默默蹭了蹭他。

白日裏冷硬沉默的臉,此刻在陰影中,才敢松動,露出無人可訴的真容。

肖石目光越過檐角,投向西方天幕。“北河”星官之下,那對并懸的雙子星在春夜晴空中清晰可辨。它們靠得那樣近,光芒交映,自古便被視作同生共死的孿子。

他望着,久久不動。

然後,對着赤霄耳語般喃喃,“你說……那雙子星,若隕了一顆,另一顆,可還算‘雙子’?”

他頓了頓,将臉深埋進赤霄厚軟的鬃毛裏,聲音悶在皮毛中,帶着濕重,“他在那邊……一個人,可會覺得孤單?”

沒有回答。只有赤霄平穩的心跳,透過相貼的肌膚,一聲一聲,沉沉傳來。像這料峭春夜裏,唯一溫暖的的嘆息。

西北,穿延州,再向西,便是橋山鎮。

歷經兩月風霜跋涉,譚玟身上的銳氣并未折損半分,只是将那點外露的鋒芒,更深地斂進了一身青布衣和低低壓下的鬥笠裏。他坐在小吃店的木桌旁,桌上幾個雜面饅頭,一碟鹹菜。他吃得不疾不徐,一舉一動間,仍透着經年教養的矜貴。

“小二,”他叫住擦桌的夥計,“子午嶺,怎麽走?”

店小二動作一頓,飛快擡眼打量他。見他風塵仆仆,吃用寒素,似尋常路人,臉上警惕稍松,壓低聲,“客官,那地方……去不得!”

他邊擦桌邊掃視四周,聲更低,“雖打着‘驅虜安民’的旗號,可對生人臉,照樣亮刀子。咱橋山一帶,天高皇帝遠,官家保不住。一撥強人打走另一撥,誰來了都是‘山大王’。”

“驅除鞑虜,保境安民,”譚玟重複這八個字,語氣平淡,“既是這般旗號,該有些紀律。百姓怎麽看?”

小二咧嘴,“有恨的,有罵的,也有得了好處的。像咱做小買賣的,只求太平,少動刀兵。您是不知道——”他朝西南努嘴,“百裏外的村鎮,剛被吐蕃散兵洗了一遍。唉,這世道,百姓就像砧板上的肉,哪邊刀快,都得受着。”

正說着,一個滿臉髒污、瘦骨嶙峋的小乞丐蹭到門邊,笑嘻嘻伸出手。

小二擺手驅趕,“才正午哪有剩飯?擦黑再來!”

譚玟順手丢去個饅頭。小乞丐接過,連連作揖,“謝爺賞!”

小二嘆,“您心善。可這樣的可憐人救不完——多是沒爹沒娘的孤兒,今朝飽,明日不知又在哪兒。”

譚玟默然。想起自身,再看向門外單薄的身影,将餘下饅頭用油紙包好,起身出店,徑直遞到小乞丐面前。

“子午嶺,認得路麽?”

少年眼神忽冷,低頭藏住表情。

譚玟只當他忌憚山匪,又道,“我需個向導,引到山腳即可。”

少年再擡頭,臉上是與年齡不符的平靜,“這位爺,可認得山上人?若不認得,貿然前去,怕要丢腦袋。”

譚玟沒料到百姓如此忌諱,眉頭微蹙,“若有萬一,絕不連累你。”

少年眼神複雜,終是點頭應下。

出了鎮子,土路旁耐旱的灌木逐漸稀少。少年赤腳,卻走得輕快。

譚玟知他無名無姓,鎮上人都喚他“碎娃”,便也這麽叫。

“山上約有多少人?當家的姓什麽?”

“聽說總有幾百人,”碎娃回頭瞥他一眼,“頭號人物叫馬漢。”

譚玟心頭一動——馬漢,正是祖父當年帳下舊部。

鑽入一片雜木林,地勢漸陡。二人默然上行。

譚玟看他赤腳褴褛,心中憐意被勾,便問,“你這樣有一頓沒一頓,就沒想過投靠山門,靠雙手掙個前程?”

碎娃扯扯嘴角,“聽說入夥須村鎮聯保,底子清白。我這種沒根底的,誰肯作保?”

山路愈發崎岖。二人未覺,已繞進了子午嶺的勢力圈。

碎娃忽問,“爺到橋山,是過客,還是投奔?”

譚玟自覺無需瞞他,“投奔。”

碎娃腳步一滞,轉過頭,眼神清亮,“爺要是身邊缺個打雜跑腿的,看我行不?”

譚玟迎上那雙眼睛——裏頭既有肖石似的執拗,又透出劉煌般的機靈。可自己前路未蔔,生死兩說,豈敢輕易許人安穩。

他正欲開口,遠處忽然傳來人馬響動。

擡眼望去,樹林隙間人影綽綽,皆着皮甲、持刀盾,行進有章法。

呼吸間,對方已發現二人,迅速合圍——近處刀盾封路,二十步外弓弩張弦。雖號山匪,竟有幾分行伍氣象。

譚玟立于核心,神色未改。

一名兵卒挺刀上前,刃尖抵他胸口,厲喝,“是李氏的探子,還是趙家的說客?若有一字不實,立斃當場!”

李氏?趙家?

譚玟心中雪亮。李氏即指黨項皇族,趙家則指朝廷。

他朝為首的頭目抱了抱拳,“單州譚玟,特來尋馬漢馬爺,有信物為證。”言罷,左手作勢要探入懷中。

那兵卒疑他有詐,應激之下,手中刀鋒一揚,竟直劈下來!譚玟眼神一冷,身形倏地向左滑開半步,左手精準扣住對方持刀的腕子,順勢一帶一擰。兵卒只覺手臂酸麻,兵刃已脫手。

譚玟左手接刀,右手就着扭勁猛地向上一提、再向內一折!那兵卒痛呼一聲,整條手臂已被反擰着壓向自己脖頸,臂彎緊緊卡住了自己的氣管,再也動彈不得。

這一下兔起鹘落,狠辣精準。兵卒們齊齊變色,刀盾相碰,作勢便要合圍撲上。

碎娃在一旁看得呼吸一滞,下意識攥緊拳頭,腳步卻釘在原地沒動。

“且慢!”

譚玟以獨臂鎖着人質,目光卻越過衆人,投向後方大部隊的旗幟,高聲道,“譚某無心傷人,更非尋釁而來!只為求見馬爺一面。請諸位行個方便,通禀一聲!”

他聲音清朗,在山腳回蕩。

短暫的死寂後,隊伍中一陣騷動。一匹雄健的烏骓馬緩步踏出,馬上人身材魁梧異常,方臉濃眉,絡腮胡須覆住半張臉,唯有一雙龍眼兇光四射,此刻帶着審視與壓迫,直逼譚玟。他呼吸沉厚,帶着呼嘯的氣勢,正是這隊人馬的首領。

“尋馬爺的撚子(憑證)?亮出來看看。”

譚玟聞言,松開鉗制,将兵卒輕輕推開。随即,從懷中取出那枚紅銅扳指,托舉在掌心,亮于衆人面前。

兵卒上前接過扳指,快步送到首領馬前。首領接過,摩挲着扳指內側的刻痕與磨損,目光在其上停留良久。

随後,他掃過碎娃,對譚玟道,“既是來拜香頭,可以帶你去見大先生。來人……”

他話音一落,先前被繳械兵卒立時上前,盯着譚玟冷笑,“盤口有盤口的規矩。風子(外人)上山,得蒙了招子、上了扣子,這是過坎(入門)的規矩,天王老子來了也得守。懂麽?”

他說着,自脖頸上扯下一條汗漬浸透的頭巾,不由分說,上前緊緊蒙住譚玟雙眼。

視線,瞬間被剝奪。譚玟在頭巾下的黑暗中微微颔首。

他能感覺到有人上前,用粗砺的繩索将他雙手縛于身前,打了個死結。

“起駕。”首領不再多言,簡短下令。

“走着!”那兵卒粗聲應和,在譚玟背後猛力一推。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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