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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譚玟和碎娃被帶進一間空屋,解了蒙眼布和繩索。一個胖婆子送了熱茶進來,态度恭敬。

譚玟揉了揉發紅的手腕,問道,“馬爺可在山上?”

“在的在的。”婆子一邊倒茶一邊答,“大當家犯了頭風,正針灸呢,得勞您稍候。”

譚玟見她肯搭話,便順着問,“方才引我們上山的那位……絡腮胡的好漢,是寨中哪位?”

“那是二當家,魯煜魯爺。”婆子聲音帶着敬畏,“人是頂好的,就是性子急,炮仗脾氣,遇事就愛動刀子。”

“原來如此。不知寨中還有幾位當家?”

“還有三爺四爺,三爺常年在外頭跑買賣,不常在山上。”

“四爺,叫宋河。”婆子嘴角含笑,語氣明顯不同,“是讀書人出身,從前在衙門裏當師爺,為人和氣,有章法。跟二爺……不太一樣。”她頓了頓,聲音低了些,“只是攤上個不守婦道的婆姨,四爺氣不過,手上挂了人命,這才不得已上了山。唉,也是個苦命人。”

月上中天時,一名兵卒來請。譚玟看了一眼縮在屋角的碎娃,沉聲道,“我若留下,便有你一口飯吃。”

碎娃眼神清亮,重重點頭。

聚義廳內,燈火通明。主位上端坐一人,年過五旬,兩鬓已染霜色,目光沉靜,正是馬漢。左首坐着滿臉虬髯、氣勢洶洶的魯煜,右首則是個面皮白淨、三縷長須的中年文士,想必便是宋河。

馬漢一見譚玟踏入,猛地起身,目光牢牢鎖在他臉上,喉頭滾動,半晌才吐出聲音,“像……真像!這眉眼,這身架,活脫脫便是當年的譚帥!”

譚玟上前幾步,抱拳深施一禮,“晚輩譚玟,拜見馬爺!”

“使不得!”馬漢搶步上前托住,眼中激動、感慨雜糅,“孩子,快起來!跟我說說……譚帥可還硬朗?你父譚靖可還在軍中?”

譚玟順勢起身,将家中遭逢巨變、鐵劍門學藝、謝昆身殒,直至來此投奔的經過,簡略道來。

馬漢聽着,臉色由悲轉憤,最終化為一聲長嘆,“這些年……苦了你了!”他重重拍了拍譚玟肩膀,“來了就好!到了這裏,就是到家了!以後,你就是我馬漢的兄弟!”

“馬爺高義。”譚玟沉聲,“山上既立‘驅虜安民’的大旗,以義為先,木言願入夥,追随馬爺,略盡綿薄。”

“好!好啊!”馬漢連連點頭。

這時,一直靜觀未語的宋河緩緩開口,“譚老将軍當年坐鎮西北,烽燧所至,胡馬不南。宋某心之向往。譚兄弟既入了山門,今後便是一家人。将軍遺澤猶在,我等自當……竭力相護。”

随即,他話鋒微轉,“只是不知,與譚兄弟一同上山那孩子,是何來歷?”

譚玟抱拳應道,“四爺心細。那孩子是橋山鎮上的乞兒,無父無母,為我帶路上山,看年歲不過十一二。”

他轉向馬漢,語氣懇切,“不知寨中可否容他寸許立足之地,混口飯吃?”

馬漢一擺手,笑聲粗豪,“無妨!一個小娃娃,添雙筷子的事,留下便是。”

宋河眉頭微蹙,見馬漢已應下,便不再多言,轉而提起正事,“大哥,眼下有樁棘手的事。前幾日吐蕃游勇又在秦州邊地踩盤子,綁了咱們幾十號肉票(人質)。”他看向魯煜,“二哥此次下山,可摸清了底細?”

魯煜一聽,頓時火冒三丈,拳頭砸在桌上,“他娘的!那些吐蕃狗!秦州地界上幾路散部,就數白狼最嚣張!仗着自己跟大部族的姻親,屢屢犯境。這次就是白狼部那群雜碎乾的!抓了咱們的人,女的逼進窯子,男的套上鐵鏈子當牲口驅使!滿嘴阿彌陀佛,乾的盡是下三濫的勾當!”

他霍然轉向馬漢,“大哥!不能再忍了!給我五百弟兄,我連夜就去端了那群狼崽子的窯(老巢)!把肉票全數搶回來!”

“二哥且慢!”宋河眉頭微蹙,聲音平和,“二哥,白狼部盤踞秦州多年,地勢險要,部衆兇悍。你帶五百弟兄貿然踩過去,萬一對方下了套子,或是其他幾部趁機打了咱們的合子(合圍),豈不是救人不成,反折了弟兄?這買賣,還得從長計議,先派幾個機靈的兄弟插簽(打探),摸清對方水有多深,再擺盤子(定計劃)不遲。”

“從長計議?等你插完簽、擺好盤子,肉票早被搓磨死了!”魯煜須發戟張,“咱們立的是‘驅虜安民’的旗號,不是縮頭烏龜的殼!”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争執不下。

馬漢端坐主位,聽兩位結義兄弟争吵,眉頭越鎖越緊。靜默片刻,他擡手壓了壓廳中聲音,“當務之急,是情報。”

他看向魯煜,“立即揀選二十名熟悉秦州地形的弟兄,由你親點頭目,秘密潛入,不惜代價摸清肉票關押處、守衛布防、換防規律。”

随即轉向宋河,“老四,你遣人詳探周圍幾部的動向。可伺機放出些風聲,行離間之策,亂其心,使彼等不能合力。待情報确鑿,再定方略。”

譚玟靜立一旁,将廳中衆人情态與馬漢的決斷看得分明,心中對寨中格局已有了分曉。

他上前一步,抱拳道,“晚輩初到子午嶺,願憑此役立下投名狀。探路、謀劃、沖鋒,晚輩皆可任最艱險之職。功成,是份內之事;若敗,或行事有差,甘受任何處置,絕無怨言!”

馬漢眼中一亮,朗聲大笑,“好!有氣魄!就這麽定了!來人,上酒!”

兵卒捧上數碗烈酒。馬漢率先舉碗,“譚玟,入我子午嶺,便是生死兄弟!乾了!”

“敬馬爺!”譚玟雙手捧碗,仰首飲盡,酒液灼喉如燒。

“痛快!”魯煜也咕咚灌下一碗,抹了把胡須上的酒漬,再看向譚玟時,眼中那□□味已淡去不少。

輪到宋河,他只端起酒碗,與譚玟虛虛一碰,嘴角噙着淡笑,眼神卻靜如深潭,将酒緩緩飲盡。譚玟自他目光中捕到一絲審視與滞澀,心知這位四當家未必痛快,卻只作不見。

廳上燈火躍動,将幾人的身影投在壁上,曳曳晃動。

不過數日,各路探子相繼傳回消息,拼出了白狼部的虛實。馬漢聚将議定,由魯煜統兵,點齊寨中精銳,直撲其老巢。救人為主,不求殲敵,務必速戰速決。

出征前夜,宋河于聚義廳焚香占蔔,定下了次日寅時三刻——正是天地将明未明、殺氣最盛之時。

次日拂曉,寒星未褪,人馬已列于寨前。魯煜一身鐵甲,提刀上馬,身後是黑壓壓一片靜默的刀槍。

譚玟青布箭衣,腰懸長刀,立于隊中。碎娃也換了身粗布短打,緊緊跟在他身側,仰着臉,目光一瞬不瞬地鎖着他的背影。

馬漢與宋河送至寨門。魯煜于馬上遙遙抱拳,不再多言,調轉馬頭,低喝一聲,“起兵!”

蹄聲、腳步聲、甲葉碰撞聲混作一片沉雷,碾碎了山間最後的晨霧,向西南滾滾而去。

大軍輕裝疾行。将至申時,前方探子飛馬回報,白狼部約三百騎兵,正離開其慣常活動的草場,往東南漢民村鎮方向急行,顯是意圖劫掠。

魯煜當即喝令全軍止步,攤開粗繪的地圖。炭條劃出的行跡目标明确——白狼主力傾巢而出,其老巢守衛必然空虛。

“他娘的,不能讓這群狼去禍害鄉親!”魯煜盯着地圖,濃眉擰成疙瘩,“我領主力去截擊。還需一百敢死的,去掏他老巢,救人!”

話音落下,幾名老部下互望一眼,皆未立即應聲。那地方人少路生,兇吉難料。

魯煜目光掃過他們,正待咬牙點将——

“二爺。”

譚玟踏出隊列,聲音斬釘截鐵,“晚輩願往。”

所有目光驟然聚焦。碎娃猛地抓緊他的衣角,又倏地松開。

魯煜盯着他,眼底神色幾變,終于重重點頭,“成!就你去!救了人便撤,莫戀戰。”他補上一句,聲如鐵石,“若此番功成,我魯煜必在大哥面前,為你請首功!”

“譚玟領命。”

他再次抱拳,不再多言。轉身面對那一百道落在他身上的目光時,一股沉甸甸的重量壓上肩頭——與在鐵劍門時不同,與孤身逃亡時更不同。這是一百條活生生的人命,因他一句話,便要踏入死地。

他接過兵卒遞來的馬缰,握緊,冰冷的觸感讓他心志一凝。

“諸君,”他開口,聲音清朗,壓下了所有雜音,“前路兇險,敵巢虛實未蔔。我只有一言:此行不為斬首,不為掠財,只為救人。”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每一張臉。

“此去,譚某在前。我與諸位——生死與共!”他翻身上馬,勒轉馬頭,面對西方沉下去的落日。

兵分兩路。魯煜長刀前指,主力人馬如怒濤卷向東南方,煙塵漫起,蹄聲如雷,頃刻遠去。

原野上,只剩下譚玟與他身後肅立的一百人,以及緊緊貼在他馬側、仰頭望他的碎娃。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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