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仇未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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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
譚玟醒來時,只覺渾身筋骨如同散了架般酸痛,那是激戰過後徹底松弛下來的疲憊。
門被輕輕推開,碎娃端着熱水進來。
譚玟擡眼,微微一怔——這少年與往日大不相同。臉洗得乾淨,頭發仔細束起,一身粗布衣裳也漿洗得挺括平整。
“五當家,您醒了。”碎娃放下水盆,眼神異常明亮。
譚玟坐起身,“今日這般齊整,有事?”
碎娃沒答。他走到床前,整整衣襟,後退一步,對着譚玟,直挺挺跪了下去。
“砰、砰、砰。”
三個響頭,結結實實磕在地上。
擡起臉時,眼眶發紅,聲音微顫,“五當家,碎娃想拜師。”
不等譚玟開口,他急急說下去,眼底燃着火,“我看見了——您救人時的果決,對敵時的勇悍,繞後奇襲的膽略!還有那會炸雷噴火的神物!”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灼熱,“還有您獨處時,望着東方出神的側臉……那時候的您,和平時不一樣。您和寨裏所有人都不一樣。”
他深吸一口氣,俯身再拜。
“碎娃不想一輩子只做跑腿小卒。我想學真本事,想像您一樣,能護想護的人,能報該報的仇。求您收我為徒!”
少年跪在地上,背脊因激動微顫。
譚玟看着那雙眼裏有光,是歷經生死後破土而出的渴望。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允。”
碎娃猛地擡頭,狂喜在眼中炸開。他重重又磕一頭,喉頭哽咽,“徒弟,拜見師父!”
“起來吧,水要涼了。”譚玟抿笑。
“是!師父!”碎娃一抹眼角,利落起身,伺候洗漱的動作卻格外小心。
自此,譚玟教導碎娃可謂傾囊相授。文教其識字明理,武傳其刀弓馬術,間或穿插些粗淺的兵書陣圖、山川地理。
碎娃于武藝兵事上一點即透,格外專注。可一旦翻開《論語》,講到“仁者愛人”、“己所不欲”,他便悶不做聲。
一日黃昏,殘陽如血。譚玟正授碎娃一套刀法中的劈斬要訣。
“刀為利刃,貴在鋒芒。刃口不銳,力便散,勢便頹。”他手中木刀虛劈,破空有聲,“對敵之際,講究當機立斷,一擊必殺。”
碎娃依樣練習,動作已頗得章法。收勢時,他忽然擡頭,額角汗珠滾落。
“師父,您常說當機立斷。徒弟聽聞,您家中曾有滅門仇敵……”他頓了頓,似是探究,“若換作您,當如何處置?”
山風穿庭而過,卷起幾片枯葉。
譚玟木刀斜指,緩緩道,“血海深仇,不共戴天。”旋即利落揚腕,刀鋒淩空劈斷一片落葉,“若确證無誤,自當尋隙而進,一斬了之。”
碎娃聽了,卻未立刻接話。他低頭,用指尖輕輕抹過手中木刀的刃口。半晌,才像是自語,極輕地吐出一句,“若是我,當把刀子磨得鈍些。”
他目光裏有一種近乎殘忍的平靜,“那仇人……便會痛得更久些。”
譚玟心頭驟然一凜。
相識數月,碎娃從未提過自身過往。難道這孩子心底,也埋着什麽刻骨的血仇?
碎娃卻在這時擡眼,撞見譚玟怔然的神色,忽然咧嘴,露出一個孩子般純然的笑。
“師父,您出神了。秋日燥熱,我去給您倒杯涼茶。”
他說罷,擱下木刀,腳步輕快地朝屋裏去了。
那噓寒問暖的殷勤模樣,總讓譚玟恍惚想起昔日的肖石。可碎娃身上那超出年齡的審慎和偶爾流露的幽暗心緒,又與肖石那磊落執拗的性子截然不同。
肖石。
——不知如今,一切可還安好?
與此同時,千裏之外。癸申飓風自東海起,直撲杭州灣。
黑雲如山,傾壓海疆。狂風卷着萬鈞雷霆,催動數丈高的怒潮,一次次撞向那道橫亘在沃野之前的百裏長堤。鹹潮倒灌,阡陌成澤。浪頭輕易漫過堤頂,吞噬村莊田舍。
東南財賦重地、朝廷糧倉命脈,連同萬千生民,已懸于一線。
雲濤翻滾之下,人間與地獄之間,唯有一支奉命出動的鎮海軍,在九死一生中搏殺搶險。
随着雨勢漸歇,終是險勝天威。鄉民陸續返回殘破的家園,各色工役重新回歸作業。
杭州城,威遠镖局後院。
一魁梧镖頭捏着一紙官文,進門便嚷,“官府為鎮海軍搶險将士請功,要咱們聯名具保,以壯聲勢!”
幾個老镖師懶洋洋擡眼,又低下頭各忙手頭事。一旁擦拭鐵劍的劉煌,聞聲動作一頓。“鎮海軍”三字如針紮耳。
“镖頭,讓我瞧瞧。”話音未落,人已到了他身側,伸手便要去取那文書。
镖頭下意識将手一縮,文書擦着劉煌的指尖掠過,語氣輕蔑,“你個新來的,看得懂官府行文?這簽字畫押的事,哪有你湊份的資格?”
劉煌非但沒惱,反而堆起笑臉,“就看一眼,咱家哥哥在鎮海軍效力。”
那镖頭将信将疑,攤開文書細看,“哪有姓劉的,這頭一位,分明姓肖……”
就在這時,镖局老板踱步而出,目光一掃,院中立靜。
镖頭恭敬呈上文牍,“爺,鎮海軍請功的聯名狀。”
老板未看文書,沉聲道,“河西周家下了帖子。托我們走一趟重镖,去東京開封府,再轉道延州。周家大公子并幾位大掌櫃随行。東家要求——萬無一失。”
他目光定在镖頭臉上,“局子裏能抽的人手,全部出動。由你帶隊,新來的……也同去。”
“得令!”镖頭精神一振,抱拳應下,匆匆去安排。
院中議論嗡然。劉煌對走镖無心,只那文書上“肖石”二字,如一點星火,落進他眼底,燃起一片灼灼的光。
數日籌備後,镖隊自運河北上。船抵楚州,需靠岸補給,留宿一夜。
劉煌再臨此地,憶起年初種種——尋譚玟入漕幫,謝昆為‘義’戰死,譚玟假死失蹤……舊事如潮,拍得他胸中窒悶。
月挂柳梢時,他心中難靜,獨自游蕩在楚州街巷,進了一處人聲喧鬧的瓦舍。
瓦舍內燈火通明,跑堂托着盤碟在描漆樓梯間穿梭。一樓敞廳滿座布衣,二樓欄杆倚着錦衣商賈,雅廂前垂着湘妃竹簾。
劉煌倚在角落,目光落向廳中那座朱漆方臺。
“啪!”
醒木一聲脆響,壓住滿堂嘈雜。說書人清了清嗓,緩開腔。
“列位,穩坐聽端詳。今日不提封神榜,不講唐僧取經忙。咱們單表一樁陳年事,說來……話長。”
“話說先帝爺坐江山那會兒,有位譚老将軍,一杆銀槍鎮邊關,殺得黨項人聞風喪膽!他守的城,鐵桶相似。最險的一回,在好水川,身中數箭,血葫蘆似的,愣是拄着大旗沒倒,從日出殺到日暮,替朝廷,保住了三萬兒郎!”
臺下有上了年紀的聽衆微微颔首,眼神恍惚,仿佛也被帶回了那個鐵血年代。
“可人吶,終究是肉胎凡體。老将軍渾身是傷,沉疴難起。先帝聖明,體恤老臣,賜金帛,賞田宅,許他回單州故裏,榮養天年。這一去,就是整整——十五年。”
“十五年吶,列位!外頭人都說,譚家這是真看開了,激流勇退,頤養天年,善終!好哇!可誰承想……誰承想這‘善終’二字,它……不頂用啊!”
他頓了頓,醒木落在桌上,那一聲脆響讓不少人心裏一跳。
“那是三年前的秋月裏,單州城奇寒。半夜裏,譚府方向,紅光沖天!那火,邪性!燒了整整一夜一天!等火熄了……三十七口,主仆上下,燒得是……面目全非,無一活口!”
他長嘆一聲,搖了搖頭。
“官家來人,查了又查,最後呈報——‘天乾物燥,意外走水’。列位,您信麽?”他目光緩緩掃過臺下,意味深長。“一座将門府邸,護院家丁都是行伍裏退下來的老兵,能讓竈火把整座府邸,連人帶物,燒得這麽……乾淨?”
“老朽多說一句。這火,燒得太巧。巧在譚老将軍病故剛滿三年,巧在軍中舊部多已凋零散盡,巧在……新皇登基,改元未久。
他停頓,端起茶碗,抿了一口。
“所以說,這人吶,該退的時候得退,退了之後……還得會藏。光藏身子不夠,那名望、舊情、甚至你活過的痕跡……都得藏好了。否則,(醒木輕輕一磕)‘走水’二字,便是蓋棺定論。”
說完,閉目養神,留下滿堂無數唏噓。
劉煌鄰桌坐着兩位文士。其中短須那個,壓低了聲對同伴道,“譚家……可惜了。那位老将軍,當年若威望再盛些,或性子稍斂,懂得‘韬光養晦’,或許……”
同伴擡眼,瞥了瞥四周,用更輕的聲音接道,“先帝寬仁,自然是體恤老臣的。可如今龍椅上那位……哼,來得本就名不正言順。先帝無子,難道便無兄弟了麽?宗室近支中,莫非就挑不出一位德才兼備的?偏是今上……這皇位,倒像是撿來的一般。”
短須文士微微搖頭,“得位既已存疑,便更該寬仁示下,以安天下之心才是。可你觀今上登基以來,用權術,重制衡,對舊臣勳貴……何曾有過半分容人之量?譚家之事,雖是舊案,可焉知不是有人……想要斬草除根,永絕後患?”
兩人對視一眼,俱是心照不宣,只餘眼底深深的忌憚。
就在這時,雅廂簾動,轉出一人。那人腰佩長刀,護衛打扮,身姿挺拔如松。他走到說書人桌案前,從懷中取出一錠十兩官銀,俗稱元寶!
滿堂的寂靜,瞬間被倒抽冷氣的聲音打破。說書人也是渾身一震。十兩銀子,尋常人家一年的口糧,在這瓦舍打賞,簡直是駭人聽聞。
護衛對着說書人只極輕地點了下頭,放下元寶,轉身便回了二樓包廂。
簾子落下,掩去了衆人探究的目光,也掩去了雅廂內莫測的深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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