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鳥銜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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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當家杜榮回山。
杜榮其人,五短身材,堆笑的臉上,一雙小眼精光內斂。不只做買賣,更是山寨在江湖上最靈通的耳朵。三教九流,官私兩道,各路消息鮮有他探聽不到的。
此番他不僅帶回幾大車關內的緊俏貨,身後還跟着一隊風塵仆仆的人馬——河西周家。
為首是個眉眼機靈的年輕公子,帶着幾名掌櫃,強作鎮定,眼底的忐忑卻藏不住。
按山寨規矩,生臉入寨,需過“刀林”。兩排精悍喽啰持雪亮長刀交錯架起,寒光凜冽,僅容一人低頭側身通過。
那周公子硬着頭皮走在最前,刀刃幾乎擦着他鼻尖。行至最窄處,他腳下似是一滑,身體微傾,眼看就要撞上側刃!電光石火間,以一個幅度極小的“鐵板橋”向後一仰,險之又險地避過,随即迅捷回正。動作快如鬼魅,若非眼力極尖之人,幾乎難以察覺。
眼看将出通道,盡頭的魯煜忽地“嘿”了一聲,手中環首刀猛地一頓,“铿”地砸進青石地面半寸,火星四濺,恰好攔在周公子腳前一步。
“腳下當心。”魯煜聲如悶雷。
周公子臉色一白,忙不疊繞開,額頭已見冷汗。
恰在此時,譚玟帶着碎娃——譚明,自後山小徑轉出,遠遠瞧見這一幕。譚明低聲道,“師父,三爺回來了,還帶了外人。”
“嗯。”譚玟目光掃過那隊狼狽背影,只道,“先去換身乾爽衣裳。”
聚義廳內,馬漢端坐主位,杜榮陪坐下首,正與周家洽談。
“……往西的茶絲,利潤雖厚,沿途卻不靖。西涼、吐蕃、各路強梁,皆需打點。”周家一位主事掌櫃比出兩根手指,“我家老爺願出此數,請貴寨保我周家商隊,自此向西三百裏內,暢通無阻。”
馬漢撚須沉吟,忽然擡眼,目光沉沉,“醜話說前頭。若貨裏有違禁之物,與西涼、吐蕃有私下勾連,累及我寨……莫怪翻臉無情。”
周家掌櫃臉色微變,強笑保證,“絕無此事!”
“大哥說的是。”杜榮立刻笑着接口,與那掌櫃一番軟中帶硬的讨價還價。最終,一筆不菲的“平安錢”并具體章程敲定。
眼看諸事将畢,譚玟步入廳中。對馬漢、杜榮各行一禮,“大哥,三哥。”目光随即落在那位一直低頭喝茶的“周公子”身上。
只一眼,譚玟眉梢微動。
他忽然舉步,徑直朝那“周公子”走去。廳中氣氛随他腳步一凝。那“公子”看清譚玟,眼神閃躲,下意識以手遮面。
譚玟在他身前一步站定,未作寒暄,出手如電,竟從他衣領褶皺裏,拈出一片極細小的翠綠羽毛。
譚玟将羽毛舉到眼前,嘴角勾起淡笑,聲音清朗,足以讓全廳聽清。
“這位公子,西北風沙是大。可這翠羽鹦鹉身上的絨毛……怎會沾在您這遠自河西的貴人身上?”
他指尖輕彈,羽毛悠悠飄落。
“還是說,”譚玟笑意加深,目光如炬,“您這趟遠門,把我青崖山舊友養的那只多嘴鹦鹉,也一道‘借’來了?”
“周公子”身體陡然僵直,僞裝出的怯懦頃刻破碎。
滿廳愕然。馬漢眼神驟利,杜榮笑容僵在臉上,魯煜更是“噌”地站起,虎目圓瞪,“老五!怎麽回事?”
那“公子”在無數道驚疑目光中,緩緩擡臉,帶着三分痞氣七分精光,咧嘴一笑,擡手抹了把臉。
“得,裝不下去了。哥哥您這眼睛,真毒。”
他轉向衆人,抱了抱拳,口音已變回混不吝的江湖調,“諸位當家,莫驚。小的劉煌,給各位賠個不是。真正的周公子,在東京開封府就賴着不走了。那邊繁華,酒好,美人多。他怕辛勞,打死不肯來。掌櫃們沒轍,就讓小的扮上。生意上的事,幾位掌櫃全權做主,方才談的,都作數。”
他頓了頓,嬉皮笑臉地補充,“小的就是個跑腿頂缸的。各位好漢爺要殺要剮……呃,看在我好歹把真神安全帶到的份上,饒了這回?”
廳中靜了一瞬。杜榮率先“哈哈”笑起來,搖頭嘆道,“好你個滑頭小子!”馬漢面色緩和,瞪了他一眼,沒再追究。魯煜哼了一聲,重重坐回去。
這場風波消弭于一句戲谑的揭破,和劉煌坦白的插科打诨之中。唯有譚玟,目光掠過劉煌笑嘻嘻的臉,眼底閃過一絲了然的微光。
是夜,山寨喧鬧稍歇。劉煌被引至譚玟房中。
門一關,劉煌臉上那副嬉皮笑臉的模樣便收了起來,長長籲了口氣,癱在椅子裏,“可算能喘口氣了。哥哥,您這兒規矩忒大,刀片子晃得人眼暈。”
譚玟提壺為他斟了杯粗茶,推過去,“是你膽子太大,什麽缸都敢頂。”他在對面坐下,燭光映着眉眼,比白日裏多了幾分舊日清俊,“說說吧,怎麽攪進周家這趟渾水裏?還有……楚州之後,你如何了?肖石呢?”
提到舊事,劉煌神色也正經幾分。他将如何混入威遠镖局,如何接了周家這趟镖,又如何被“借”來頂替真公子的事,揀要緊的說了。末了,嘆道,“肖石頭在杭州鎮海軍,混得倒是不賴。前番飓風搶險立了功,聽說開了官,如今風光的很。”
“從軍……”譚玟低聲重複,曾幾何時這也是他的路。沙場點兵,金戈鐵馬……
他嘆了口氣,斂住思緒,問道,“你能見到他本人?”
“軍營不能随意進出,”劉煌托大,“不過這也難不倒我。”
“肖石性子直,不懂逢迎,在那等地方……”譚玟頓住,沒再說下去。他起身,“你稍坐。”
轉身進了裏間。片刻後,他拿出一件物事。
是那件金絲軟甲。在燭光下泛着內斂的暗金色澤。
“這個,你找機會,替我帶給他。”譚玟聲音平靜,将軟甲推到劉煌手中。
“哥哥,這是你保命的家夥,就這麽給了?”劉煌拿起軟甲,觸手帶着體溫,确是寶甲,只是……他細看下,發現內裏棉夾處已有幾處磨損,絲線微綻。他挑眉,指尖劃過一處明顯的開線,“你就這麽原樣送人?譚五爺,這禮……是不是有點寒碜了?好歹補一補,面子上也好看點。”
他說着,順手捏住那處開線的邊緣,習慣性地想掂量下破損。只聽“嗤啦”一聲輕微裂響——他手上沒輕沒重,竟将那內襯的夾層,撕開了一道口子。
兩人皆是一怔。
劉煌“哎喲”一聲,正想自嘲手笨,目光卻猛地定住。從那撕開的口子裏,隐約露出了裏面并非尋常襯布,而是一角極薄、質地特殊的……絹?
譚玟眼神一凝,迅速上前。
兩人對視一眼,具是驚疑。劉煌不再猶豫,小心地将那內襯沿着裂口,徹底拆開。
裏面并無棉絮,而是妥帖地藏着一方近乎透明的素絹。絹布極薄,幾可透光,上面以極細的墨線,勾勒着繁複的圖案。
兩人将絹圖在燈下小心展開。圖不大,線條卻密——乍看似星辰羅列,細看又非北鬥南箕任何一處星宿;有些形如連珠,有些狀若飛鳥,還有些彎折纏繞,似文非文,似圖非圖,倒像是有人将漫天星鬥摘下來,揉碎了,随手撒在這張圖上。
“這是……密圖?”劉煌湊近了看,眉頭緊鎖,“畫的什麽地方?這鬼畫符似的記號,又是什麽?”
譚玟凝視着星鬥圖,指尖懸在那些陌生符號之上,呼吸漸漸粗重。塵封的記憶被猛地撬開一道縫隙——
“這軟甲……是張朔将軍當年所贈。”他聲音乾澀,“就在我家出事前……不久。”
劉煌倒吸一口涼氣,“張朔?他……他也死在那場火裏?”
譚玟緩緩點頭,目光卻未離開那圖,“我記得……祖父晚年,偶爾會對父親提起一些舊事,關于……輿圖密檔,關于只有譚家将才懂的……‘星鬥标’。”他指尖懸在圖上幾處宛若星辰分布的墨點,“這個……有點像。但如何解讀,祖父未曾明言……”
心底波濤翻湧。
所有的知情者——祖父、父親、張朔、乃至譚家可能知曉秘密的舊人,都已在那場“意外”的大火中,化為灰燼。這地圖的真相,也随之被埋入廢墟。
“這圖……或許關聯極大,也或許一文不值。”譚玟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小心地将圖重新折好,與那件拆開的軟甲分開,“圖我先留下。軟甲,”他看向劉煌,目光沉靜,“你帶去給肖石。不必提圖的事,只說是……故人所贈,他知我心意。”
劉煌收起玩笑之色,鄭重接過軟甲,又瞥了眼那方素絹,“這圖……我會爛在肚子裏。軟甲我一定帶到。只是,若這圖真是什麽要命的東西……”
譚玟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山風呼嘯,穿林而過,聲音如泣如訴。
“它已經藏在譚家的灰燼裏,夠久了。”他淡淡道,眼底卻燃起一點冰冷的光,“既然鬼使神差,又到了我手裏……總有一天,我會弄明白,它到底标記着什麽,又為何……需要付上我譚家滿門的性命來掩藏。”
劉煌離去後,譚玟将地圖鎖入鐵盒中。
獨自走到窗邊,望着東南方向的無邊夜色。許久,他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喃喃道,“祖父,父親……你們到底想告訴我什麽?”
“這圖指向的,是譚家的生路,還是……另一條絕路?”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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