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夏小說

破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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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斧

深秋,杭州灣。

澉浦鎮臨海的碼頭上,鹹腥海風裹着刺骨寒意。肖石率隊護衛瑞親王至此,一連數日,親王皆忙于與本地海商、鹽官宴飲酬酢。

籌備間隙,肖石聽得力夫閑談,說前幾日有艘貨船在近海沉了,無風無浪,沉得蹊跷。他心下掠過一絲疑雲,風季已過,何以至此?旋即按下,不關己事,未再深究。

黃昏時分,一名鎮海軍什長押着個乾瘦老者,來到肖石面前。

“禀都頭,這人在別苑外牆下鬼鬼祟祟,拿住後,嚷嚷有潑天要事,必須面見王爺。”

肖石打量來人,見其年邁體衰,只當是尋常想攀附的愚民,便道,“皇親貴胄,非爾等能見。速速離去,莫要自誤。”

那老者卻猛地掙脫兵卒,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哀聲嘶喊,“軍爺開恩!小民有性命攸關的大事禀報!薛家……與海上蛟龍幫勾結,借親王旗號走私斂財,中飽私囊!近日……恐有異動,要危及皇親貴體啊!”

肖石眉頭驟然蹙緊。薛家之腐,他近日親眼目睹,但若真牽扯到勾結匪類、危及親王性命,那便是天塌地陷的另一回事了。

他盯着老者涕淚橫流的枯槁面容,沉默片刻,擡手示意兵卒,“先帶下去,找個僻靜處看管起來,給些水食。此事,不得聲張。”

“是!”

老者被帶離,肖石獨自立于廊下,略一思忖,他轉身,朝禁軍駐防的內院方向走去。

翊麾校尉霍威。此人年約三十,面容冷峻,身形挺拔,是京中有名的将門子弟,行事頗有章法,不似尋常勳貴子弟驕縱。二人尋了處僻靜回廊,屏退左右。

肖石将老者所言,擇要告知,未加臆斷,只陳述事實。

霍威聽完,靜默片刻,手尖輕叩着腰間刀柄,“空xue來風,未必無因。薛家在地方跋扈,我抵杭後亦有耳聞。王爺安危重于泰山,寧信其有。”

“校尉的意思是?”

“禁軍在內,職責是貼身扈從,不便大張旗鼓。”霍威目光轉向肖石,語氣鄭重,“肖都頭,請你部鎮海軍,暗中擴大警戒範圍,尤其盯緊碼頭、水道及莊園外圍。明哨暗哨,皆需加倍布置,互為犄角,确保無隙可乘。”

肖石凜然。

霍威權衡,“非常之時,當有非常之備。此事你我心中有數即可,不必驚動太多人,”他頓了頓,聲音壓低半分,“尤其是……薛府那邊。”

“末将明白。”

“肖都頭,有勞了。”

肖石抱拳,迎上霍威沉靜的目光,“分內之事,義不容辭。”

二人對視一眼,無需多言,默契已成。

夜漸深,別苑內燈火通明,觥籌交錯,絲竹聲掩去了庭院外的肅殺。

水榭中,薛廉正陪親王緩步,借着假山流水聲遮掩,低聲交談。

“……王爺放心,蛟龍幫這趟帶回的‘料’,已着匠人試過。”

“可能配出楚州糧倉那種‘火-藥’?”親王問得随意,指尖拂過一片枯葉。

薛廉搖頭,“那東西配方詭異,稍有不慎便自毀傷人,不如火油穩妥好控。”

親王眼神輕蔑,未再多言。

別苑外,肖石按刀立于外圍廊下,鎮海軍明暗哨皆已就位。亥時三刻,牆外樹影忽地一陣不自然的搖動——并非風聲。

“有伏!”

暗哨示警的短哨聲未落,十數道黑影已如鬼魅般貼近外牆下,手持統一制式的短柄手斧,黑布遮面。

“列陣,攔下!”

肖石低喝一聲,抄起白蠟木長槍,身形已如離弦之箭撞入敵陣。槍尖在夜色中炸開一道寒弧,直刺當先刺客面門。那刺客反應極快,側頭急閃,手斧順勢掄圓,竟是不管不顧,朝着肖石脖頸橫削而來!斧刃破風,帶着同歸于盡的狠絕。

肖石擰腰沉肩,長槍不及回撤,槍杆順勢下壓,由刺轉撩。“锵”一聲刺耳銳響,槍杆精準磕在另一側襲來的斧刃上,火星迸濺。借着格擋的反震之力,他左肘如錘,重重撞在近身刺客的胸口。

“呃啊——”刺客悶哼一聲,踉跄後退。

此刻,鎮海軍已聞聲而動。刀盾手三人一組,盾牌交錯封路,長刀自間隙探出劈砍,迅捷有序,将黑衣刺客割裂、包圍。

庭院外,慘叫聲、兵刃撞擊聲、軀體倒地的悶響驟然炸開,不過半盞茶功夫,十餘名黑衣人盡數倒地,無一生還。血腥氣在夜風中彌漫開來。

打鬥聲驚動了內院。樂聲驟停,瑞親王在禁軍簇擁下走出廳門,面色不豫,“何事喧嘩?”

翊麾校尉霍威上前,抱拳沉聲禀報,“禀王爺,方才外院有賊人潛入行刺,已被鎮海軍肖都頭率部就地格殺,無一漏網。據此前巡哨弟兄拿獲的一名可疑老者供稱,其乃本地蛟龍幫賬房,曾出言預警,言道有人欲對王爺不利。”

“刺客?蛟龍幫?”瑞親王眼中驚疑之色一閃,目光不由瞥向一旁垂首侍立的薛廉,聲音沉了幾分,“那老者現在何處?帶上來!”

肖石得令,命手下兵卒将那五花大綁的老者押至階前。老者踉跄跪倒,不住以頭搶地,聲音凄厲,“王爺!王爺救命!他們要殺我滅口!求王爺為小民做主啊!”

“何人殺你?所為何事?”瑞親王居高臨下,語氣冷淡。

老者猛地擡起頭,渾濁老眼中迸出恨意,嘶聲道,“是薛家!薛家與蛟龍幫勾結,借王爺您的旗號,暗行走私,大肆斂財,中飽私囊!七日前……在錢塘口外‘意外’沉沒的那艘貨船……是空的!是幌子!草民的兒子就在那船上,他自幼在江邊長大,那般好水性,怎會無端淹死?定是……被人滅了口!”

他喘着粗氣,繼續喊道,“草民有證據!有薛家歷年經蛟龍幫走的暗賬為證!就藏在……”

話音未落,異變陡生!

侍立在薛廉斜後方的一名侍者,手腕一抖,一道烏光急射而出——“噗嗤”一聲,精準沒入老者咽喉。老者喉頭“嗬嗬”作響,雙目圓瞪,鮮血汩汩湧出,頃刻氣絕。

“放肆!”肖石反應極快,在那侍者出手的剎那已飛撲而上,将其雙臂反剪按倒在地。侍者掙紮不得,竟狠力一咬,口中鮮血狂噴——竟咬斷了舌頭。

滿場皆驚。

親王臉色鐵青,霍然轉身,目光如刀刺向面無人色的薛廉。

薛廉“撲通”跪倒,以頭搶地,聲音發顫,“王爺!王爺明察!臣是您親娘舅,骨血至親,怎會害您?這、這侍者是月前新采買的,底細不清,臣實在不知他為何行兇啊!”

親王胸膛起伏,盯着跪地哀泣的薛廉,又看了看地上的屍首和斷舌侍者,眼中神色幾度變幻——驚怒、權衡、乃至一絲失望。他目光掃過霍威那張毫無表情的禁軍面孔,又掠過垂首肅立的肖石。

半晌,他深吸一口氣,揮袖道,“将屍首都拖下去,清理乾淨。薛卿……起來吧。此事,容後再查。”

他轉向肖石,神色稍緩,語氣帶着嘉許,“鎮海軍今夜護駕有功,惕厲忠勇,賞白銀百兩,以彰其勞。”

“謝王爺。”肖石單膝跪地謝恩,垂下眼簾,掩去眸中深思。

領賞謝恩後,肖石退出別苑。東方已現魚肚白,寒意更重。他攤開手,掌心殘留着格殺刺客時震裂虎口的血跡,已凝結發黑。

百兩賞銀很重,但壓不住他心頭的疑慮。

他忽然想起那日韓統制拍着他肩膀說的話,“在邊軍,刀快就行。在這杭州地界……眼要亮,心要明。”

當時不解,此刻卻如冰水淋頭。

次日,一封由翊麾校尉霍威親手密封、以火漆加印的急報,被裝入信筒,由禁軍快馬加鞭,直送東京汴梁。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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