犁庭掃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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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連三月,杭州城內風聲鶴唳。
欽差王赟坐鎮,肖石統領兵馬協同辦案,查抄賬目,緝拿人犯,又接連搗毀蛟龍幫盤踞在錢塘江口的多處隐秘巢xue。
薛家百年基業,在皇權與國法的鐵犁之下被層層剖開。那些盤根錯節的貪腐、暗結勢力的勾當,一一暴露在天光之下。查得越深,牽連範圍便越廣。
深夜燈燭之下,王赟與肖石對坐案前,望着鋪開的輿圖與人犯名錄,神色皆愈發凝重。薛家借運河漕運之便,勢力早已蔓延至蘇、常、潤、揚諸州,織就一張橫跨東南的利益巨網。而這張大網的中樞,隐隐牽連着汴梁城中一衆權貴,迷霧重重,不可輕言。
“此案早已不是一州之地所能了結。”王赟指尖順着河道向北劃去,語氣沉定,“須得請旨,沿運河全線追查,務必犁庭掃xue,根除禍源。”
正月過後,聖旨再度頒下。準王赟所請,命其總領全案,沿運河擇地徹查,沿途州府文武官員,盡數聽候調遣,不得推诿。
二月二,運河冰消。欽差行轅整備行裝,即将揚帆北上。
碼頭邊,劉煌裹着棉錦袍趕來送行,懷中揣着一只溫熱酒囊。
“這一去,不知何時再見了,石頭。”
肖石望着江面往來舟楫,低聲叮囑,“此番風波席卷東南,好在周家與薛家瓜葛不深,你這份新差事,總算沒丢。”
劉煌咧嘴一笑,眼中卻有精光閃過,“我東家的生意,根子在汴京,枝葉往西邊伸得遠。江南這塘水,咱們本就蹚得不深。”他頓了頓,語氣鄭重,“倒是你,往北而行,水更深。”
“我曉得。你也珍重。”肖石接過酒囊,仰頭飲下一口。烈酒入喉,灼燒胸腹,稍稍纾解連日積下的郁氣。
二人相視抱拳,就此作別。
欽差官船順運河北上,首站抵達常州。
此地工商繁盛,漕運樞紐,薛家在此經營日久,根基深厚。查抄、審訊、核賬,一套流程已是熟極而流。不過旬日,便揪出數名與薛家勾連的官吏、豪商。
刑房之內,氣氛肅然。
一名薛家心腹熬不住訊問,供出了三個字——鐵劍門。
肖石原本抱臂而立,聞言身軀猛地一震,指節驟然收緊,在寂靜中發出一聲脆響。
王赟側目,将他異樣神色盡收眼底。
肖石幾步跨到供犯身前,目光淩厲如利刃,沉聲追問,“細細說來,鐵劍門與薛家,究竟有何等勾當?”
那人瑟瑟發抖,不敢隐瞞,盡數招認,鐵劍門多年來為薛家私造兵刃,大量未在冊的刀槍甲胄,盡數藏于青崖山腹地,雙方交易已持續數年。
一字一句,皆如毒針,狠狠刺穿肖石心底殘存的師門溫情。昔日威嚴方正的掌門鐵岩,傳授他武藝、教養他筋骨的師門,竟淪為私鑄禁兵、為奸人所用的巢xue。
震怒、失望、悲怆,種種情緒在胸中轟然沖撞。肖石強壓翻湧的心緒,轉身對着王赟深深一揖,語氣決絕,“鐵劍門牽涉私鑄重案,末将出身于此,難辭其咎。懇請大人允我領兵圍山,徹查到底,人贓并獲,以正國法!”
王赟凝視着他臉上痛苦與剛毅交織的神色,知曉他此舉是公私分明,亦是自承乾系。片刻後緩緩颔首,“準你行事。我留在此地坐鎮,靜候你的消息。”
“遵命!”
肖石領命而出,即刻以欽差協辦、都監特使的身份,向周邊州府調遣精銳。兩日後,八百兵馬合圍青崖山。山門留守弟子無力抵抗,防線轉瞬瓦解。
肖石策馬行至一處被機關掩蔽的山洞前。洞口陰風習習,混着鐵鏽與炭火的熟悉氣味,撲面而來。
洞內縱深極廣,火光映照下,堆積如山的镔鐵胚料、南洋精鐵錠泛着冷光。角落散落的箭頭、矛尖、甲片形制粗陋,全然不符官造規制,皆是私鑄之物。這般體量,足以武裝一支百人隊伍。
他曾篤信,鐵劍門爐火淬煉的是正道之器。可眼前堆積如山的違禁鐵料,擊碎了過往所有信念。他昔年在鐵劍門日夜揮錘流下的汗,難道竟有一分一毫,助長了這般勾當?
信仰崩塌的廢墟上,只餘下冰冷的、近乎自毀的清醒,與更深一重的悲哀。
“報!”一名都頭匆匆入洞禀報,面有惶急,“搜遍全山,未見掌門鐵岩與一衆親傳弟子蹤跡!後山發現一處密道,出入口痕跡尚新,人已然遁走!”
逃了。
肖石面罩寒霜,喉結滾動,從齒間迸出冰冷的裁決,“封山!禍首鐵岩繪影圖形,下發海捕文書,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親兵領命而去。肖石立在洞口,最後看了一眼洞內堆積如山的鐵料。沒有火-藥,沒有爆竹,沒有其他違禁之物——單是這批私鐵的規模,就足夠定一個死罪。
他轉身,大步走入陽光裏。身後那個幽深的洞xue,像一道永遠合不上的傷口。
半月後,揚州。
城門在望,肖石勒馬。城牆依舊,看入眼中的卻再不是舊日模樣。當年與譚玟亡命至此的惶然,與今日率兵查案的肅殺,在心頭撞出一片冰冷的荒謬。
此刻他想到一個名字,王裕。
肖石眼神倏然一凝。密報只言鐵岩藏匿揚州,具體所在卻如石沉大海。此人老辣,必有人接應遮掩。而王裕——正是那鐵岩舊交。
一念及此,再無猶豫。
“去王府。”他調轉馬頭,聲音冷硬。
王府氣派依舊,高門大戶,石獅威嚴。門房見來者官服鮮明、氣勢肅殺,不敢怠慢,匆匆入內通報。
片刻,肖石被引入正廳。
王裕已候在那裏,不過匆匆數年,體态更顯肥碩,他只當是軍中新貴例行公事,全然未覺,眼前這位目光沉凝的年輕将軍,正是當年那個“譚家書童”,被他輕易打發走的無名小卒。
他拱手笑道,“不知肖大人光臨寒舍,有失遠迎……”
肖石擡手打斷客套,目光如刀直刺過去,“王員外,本将奉旨查辦鐵劍門私屯私鐵、勾結地方要案。禍首鐵岩已潛逃至揚州。”
王裕面色微變。
“私鑄兵鐵,罪同謀逆。”肖石語調平穩,字字千鈞,“國法明定,主犯淩遲,從者斬首……若有知情不報、窩藏隐匿者——以同謀論處,可誅三族!”
廳內落針可聞。王裕臉上血色一點點褪去,手指死死絞進錦緞袖口,渾身戰栗。
肖石不再言語,沒有動作,目光中只有不容喘息的壓迫,和刑律一般鐵冷無情的重量。
半晌,王裕終于撐不住,顫聲吐露,“他……他藏在城南,小秦淮河盡頭,一處廢棄倉房之內。”話出口的瞬間,整個人像被抽去了脊骨。
肖石得悉地址,心中并無半分輕松。
他看着眼前這錦衣玉食、此刻面如死灰的富商。為了自家性命富貴,這“故交”二字,竟薄得不如一張紙。
可悲亦可嘆。
官兵即刻圍捕,鐵岩最終被押入揚州府大牢。
肖石屏退左右,獨留囚室。他斟上一碗清水,遞至鐵岩面前。
鐵岩不接,只擡眼看他,聲音啞澀,“如今該稱你肖大人,還是喚你一聲……逆徒?”
肖石手臂穩如磐石,“此地唯有奉旨辦案的敦武郎,與涉案人犯。”
鐵岩低低一笑,笑意裏滿是嘲諷,“好,好一個奉公執法的敦武郎。當初放你下山,倒是我這做師長,眼光最對的一回。”
“為何如此?”肖石終于問出心中積壓已久的疑問。
鐵岩盯着他,眼中譏诮漸漸褪去,只剩一片茫然的虛無,“為何?肖大人在官場這些時日,還不懂麽?鐵劍門上下幾百口,要吃飯,要維系,要在這江湖立足!幾畝薄田、尋常打鐵,如何撐得起偌大一座山門?薛家送來的買賣,出價數倍于市價,不過借地囤貨、轉手過手。你告訴我,接,還是不接?”
肖石聲音緊繃,“所以,便忘了‘劍乃君子器,心正則劍正’?忘了您教導我們,武者持械,首重德行?”
“德行?”
鐵岩猛地擡頭,眼中翻湧着悲憤,“你跟我講德行?肖石,你看看這世道!忠如譚帥,滿門被屠!義如我等,茍且偷生!這朝廷,這江湖,何處容得下純粹的‘德行’?我守着鐵劍門這塊招牌,就要護住門下衆人活下去,何錯之有?”
肖石默然無言。他懂這份被亂世逼迫的生存之念,卻絕不認同這般歪路。
他起身時,指尖觸到一道舊疤——是當年打鐵留下的燙傷舊疤,舊日光景歷歷在目。如今,連這道疤都覺得髒。
他不再看鐵岩,語氣冷硬如鐵,“首犯鐵岩,押赴入京,聽候欽差與朝廷發落。”
說罷轉身離去,再未回頭。
身後傳來鐵岩似哭似笑的嘶吼,最終慢慢歸于死寂。
數日後,王裕府上送來泥金拜帖。王裕雖因主動招供、戴罪立功免去重罪,卻依舊不肯安分,遣管家登門求見。
肖石将拜帖擲在桌上,“你家員外是何意?”
管家垂首躬身,“我家小姐年方十七,品性溫婉。員外仰慕将軍少年英雄,願将小女許配,締結秦晉之好……”
肖石眸中銳光乍現,厲聲打斷,“王員外怕是貴人多忘事。四年前,譚家公子譚玟流落揚州,在監牢中苦熬三日。彼時王家與譚家尚有婚約,你家員是如何做的?”
管家臉色煞白,手足無措。
“如今見我身居官位,便想攀附聯姻?——當我肖石是什麽人!”肖石抓起拜帖扔回對方懷中,“回去告訴他,當年他嫌貧棄義,今日我肖石亦嫌他王家門風不正,不配與我結親。”
管家不敢多言,捧着拜帖狼狽退走。
望着對方倉皇背影,肖石心頭掠過一陣荒唐的快意,随即又被更深的疲憊淹沒。
這世道,人心涼薄,不過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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